走出房间,林易来到荒野。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湿的味道。
渔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林易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那几块黑色木牌的碎片。
碎片上的黑色气运还没有消散,在知天命的视野里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林易蹲下身,借着月光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在一起。
自从上次斩杀虺灵教众之后,他便隐约摸清了这种黑色气运的来历。
原本蕴含机缘的物件,被五浊道修士沾染之后,气运便会转为黑色。
碎片被一片片拼起来,但实在太碎了,拼了好一会儿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大约只有完整木牌的八分之一。
林易皱着眉头继续拼,上面的文字磨损得厉害,模模糊糊的,但其中一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那是一个“鸟”字。
林易眼睛眯了眯。
一个“鸟”字,能说明什么?
他暂时没有头绪,将碎片重新收好,身形一纵,翻进了附近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这户人家的主人是渔帮的一个小头目,白天林易跟着胡彪走访的时候来过。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算干净。
林易站在院中,眸中微光一闪,知天命再次开启。
果然,在院角的井边,散落着零星几点淡黑色的五浊气运。
林易走过去,扒开井边的枯草,泥土里嵌着几粒黑色的木屑,和之前发现的碎片材质一样。
“果然有问题。”
接下来的大半夜时间里,林易把渔村里渔帮头目的家几乎搜了个遍。
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井,每口井的旁边都能找到些许黑色木屑的碎片。
有的藏在枯草堆里,有的埋在泥土下,有的卡在井沿的石缝中。
碎片有大有小,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最小的不过米粒一般。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林易来到村外一处空地,把收集到的所有碎片全部倒在地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拼凑。
这次碎片的总量够了,拼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黑色木牌的完整模样终于呈现在他眼前。
木牌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张鸠。
看样子是个人名。
林易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他从裹尸袋中取出一只模样精巧的小兵人模样的土俑,注入一缕真炁。
土俑内部立刻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徒儿,何事?”
林易问:“师父可知道张鸠?”
邬大师的声音顿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张鸠?怎么,你跟着太平卫查案,还查到这个人头上了?”
林易听出了邬大师话里的异样,心中一肃:“师父知道这个人?”
邬大师冷笑了一声:“自然是知道的。你就算在县里随便找个上了年纪的人问一问,也没几个不知道张鸠这号人物的。”
林易追问:“师父可否展开讲讲?”
邬大师说:“你也知道,目前嘉庆县里唯一一个拥有命格的,就是你们长虹武馆那个姓萧的小子。”
“距离嘉庆县上一次出现命格,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林易眼神微凝:“难不成,上一任嘉庆县的命格拥有者,是张鸠?”
“没错。”邬大师说,“张鸠的命格叫鸠毒秽明。这命格的能力相当强悍,同境之中沾染上他的鸠毒几乎必死,而且只要有活物沾了这毒,张鸠就能立刻感知到位置。”
“当年他风光得很,整个嘉庆县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林易又问:“那后来张鸠去了哪里?”
邬大师说:“后来张鸠中了举,拜了当时的县令为师。县令花了大代价把他送去了柳宗府的五毒门,成了五毒门的弟子。”
说到这里,邬大师的语气忽然变得怪异起来,“怎么,你昨天给我看的那枚卵,里面的鸠毒是来自张鸠?”
林易正要回答,瞳孔忽然一缩。他猛地站起身来,语速极快地说:“师父,临时出了些事,晚些再说。”
他中断了兵俑的联系,将土俑塞回裹尸袋,转身就朝南角疾奔而去。
他感应到了郑玉那边传来的真炁,紊乱而急促,是木鸢的示警信号。
……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郑玉的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在墙壁上,后背砸在砖石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她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该死,这井下面竟然藏了一只大虺。”郑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面前是一条浑身漆黑的大虺,眼睛猩红如两团炭火,额头顶着一对弯曲的角,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那大虺半截身子还搭在井沿上,另外半截已经盘踞在院子里,粗长的身躯将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周身散发着凶悍暴戾的气息。
方才她听到院中有动静,便推门出来查看。
结果刚走到井边,这只大虺便猛然从井中冲了出来,带着一股腥风扑面而至。
郑玉拔剑便和它缠斗在一起,但不过十个回合便彻底落了下风。
大虺的威势在妖兽之中属于头一档,和山君是同一个层次的凶物。她的剑砍在对方的鳞片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防都破不开。
“麻烦了。”郑玉苦笑了一声。
她的双手剧烈震颤着,虎口已经裂开,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麻,连手里的剑都握不稳了,剑尖不停地晃动。
她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抬头看着那条步步逼近的大虺。
不由地苦笑,林易的运气真好,刚出门家里就生了祸事,他倒是躲过一劫。
大虺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戾的咆哮,猛然间朝她冲了过来。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郑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变得极慢。
死亡的关头,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她感受到了一阵炙热的风,凌冽而突兀,从某个方向猛然灌入院子。
那风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斩而断。
嘶戾!
大虺发出了一声无比剧烈的哀嚎。
紧接着,一阵滚烫的液体泼洒在郑玉的脸上,带着浓郁的腥臭气息。
她浑身一颤,眼皮剧烈地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条凶戾的大虺已经身首分离。
硕大的头颅沿着地面滑行了十几步才停下,撞在墙角翻了个滚,猩红的眼睛还睁着,只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不复之前的狰狞,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大虺庞大的身躯还盘踞在院子里,断口处整整齐齐,黑色的血液正从断颈中汩汩涌出。
月色残然,月光正浓。
少年站在大虺断裂的颈部旁边,神情冷冽,手中握着一柄长刀。
刀刃上还挂着几滴黑色的血珠,顺着刀锋缓缓滑落。
他手腕一翻,将刀缓缓收回鞘中。
伴随着刀身入鞘的一声轻响,一切归于平静。
“倒是不好意思,弄脏你的衣服了。”
林易侧过头,对郑玉说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