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众人骑着马沿官道往回走。
苏集走在最前面,两名刚醒转的校尉被扶在马上,胡彪在旁边照看着。林易催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间。
郑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赶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心里酝酿着什么,然后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到底是谁?”
林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我?你的救命恩人,算一个身份。”
郑玉没有理会他的玩笑,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会参加这次七馆会武吧?”
她用的是问句,但语气里带着肯定。
她的想法很简单。
林易的实力她已经亲眼见过了。
九品后期,一刀斩杀九境巅峰的大虺,这种战力放在八品里都不算弱。
这样的实力,必然是长虹武馆为这次会武藏的一手底牌。
如果林易上场,再加上那个据说身负命格的萧动,七家武馆的九品武者里恐怕没有人能压得住长虹武馆了。
“不去,不感兴趣。”林易的回答简单直接,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郑玉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看着林易的侧脸,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林易的表情平淡得很,看不出任何隐藏的情绪。
郑玉收回了目光,催了一下马,退回了队伍后面。
……
回到嘉庆县之后,各人各归各位。
苏集将渔村事件的文书报告撰写完毕,连同林易整理的那份关于鸠毒和张鸠令的调查记录一同上报。
苏集也开始为离开嘉庆县做准备。
他在长虹武馆待不了几天了,天刀门的入门期限将近,等七馆会武开始前,他便要动身前往柳宗府。
这些天他把手头的事务一件一件地交接出去,忙得脚不沾地。
林易则重新投入到了日复一日的修炼之中。
白天在武馆听袁师讲武,中午吸收陆乘衣躯体的生机修炼释丹经,下午去太平卫所挂职磨砺武技,晚上跟着邬大师学炼尸法。
深夜再由陆乘衣指点妖傀法相阵的布阵要领。
日子过得单调而紧凑,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都按着固定的节奏走。
与此同时,长虹武馆内部的选拔比试已经全部结束了。
参加七馆会武的名单也定了下来。
七品由二师兄白索出战。
八品派了柳烈和另一位姓王的武者。
九品则是萧动和一个叫元衡的内院弟子。
这份名单贴在武馆公告栏上的时候,林易路过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
……
此刻距离七馆会武还有三天。
这一日,长虹武馆内院。
袁师把亲传弟子再次召集到一起。
苏集、柳烈、白漆漆、萧动都到了。
几个人分散着坐在堂中,气氛比平日里要安静不少。
袁师还没有开口,光是看他坐在太师椅上的表情,众人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白漆漆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小腿习惯性地晃来晃去。
苏集悄然给了她一个眼神,她立刻噤了声,把腿收好,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袁师扫了一圈在座的弟子,开口道:“都到了。”
萧动看了一眼空着的位子,说:“师父,白师兄没到。”
袁师说:“他最近忙着突破,今天就不来了,提前跟我说过。”
苏集温声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袁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元衡出事了。”
“那天武馆比试之后我赏了他一枚龙虎丹,这孩子耐不住性子,想着会武能多一分胜算,回去之后便直接吞服了。”
“但他担心耽搁会武的日子,强行冲关突破,结果伤了基脉。这次会武他参加不了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龙虎丹是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必须在状态最佳的时候才能服用,而且服用之后需要静养调息至少三五日。
元衡刚打完武馆比试,体力未复就急着吞丹冲关,不出事才怪。
袁师的目光在几个弟子脸上扫过,问道:“你们可有推荐的人选?”
白漆漆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就举起了手,声音清脆利落:
“林易!”
“师父。”
白漆漆举着手,笑嘻嘻地开口。
她觉得自己这回可真是够意思。
虽然之前林易确实跟她说过不想参加七馆会武。
但她作为好师姐,哪里看不出来自家师弟那点小心思。
那分明就是担心自己实力不济,又不好意思开口,才故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再加上这次林易没能参加武馆内部的选拔比试,是因为跟着大师兄出去执行任务了,于情于理都该给人家一个机会。
白漆漆觉得自己作为师姐,有必要替师弟争取一下。
萧动听到林易的名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袁师,等着师父发话。
袁师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将“林易”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武馆内弟子众多,他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关注到,精力有限,只能优先盯着那些潜力更高的苗子。
林易这个名字显然不在他重点关注的那一批名单里。
但要说完全陌生也不至于,毕竟是自己武馆的内院弟子,平日里总归是打过几个照面的。
他抬眸看向柳烈:“阿烈,我记得这林易好像是你的好友吧?”
柳烈恭声回答:“是的师父,弟子很看好他,之前还向师父引荐过。所以这次七馆会武,我也推荐阿易。”
袁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往下说了。
七馆会武的最终排名关系到武馆的脸面,人选必须慎重。
白漆漆年纪小,做事毛躁,性子又轻佻。
柳烈重义气,心思耿直,江湖气太重。
这两个弟子同时推荐一个人,在袁师看来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那个叫林易的弟子平日里善于向上结交,心思灵巧,做事机敏。
这样的人入官场或者进太平卫应该是个好苗子,但硬要真刀真枪地上擂台,恐怕不太行。
更何况这次武馆内部比试他连面都没露,连参加的积极性都没有,又怎么能派他去打七馆会武。
袁师在心里默默给林易这个名字加了几分分量,但也同时排除了让他参加会武的可能性。
他看向剩下两个还没开口的弟子。
苏集性情稳重,做事滴水不漏。
萧动修炼刻苦,心性坚决。
这两人推荐的人选,在他心里分量要重得多。
萧动见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开口说:
“我推荐内院的张盘师弟。他是九品后期,武馆内部比试的时候只是惜败给了元衡师弟,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由他代替元衡师弟出战,应该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的语气平淡,表情也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在萧动看来,只要出战的人不是林易,换成谁都无所谓。
自己身负命格,九品后期的修为打底,整个嘉庆县的武馆里八品之下没有谁能和他争锋。
这次七馆会武,他是冲着夺魁去的,身边的队友不过是个陪衬,是谁都不重要。
袁师轻轻点头。张盘他也是知道的,实力扎实,性格沉稳,和萧动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最后看向苏集:“集儿,你觉得呢?”
苏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说:“师父,徒儿同样推荐林易。”
袁师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白漆漆和柳烈推荐林易他可以理解,但苏集竟然也推荐他,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说说原因。”袁师道。
苏集说:“一来,林易在我手下挂职期间,日常和太平卫的校尉对练,实力不弱。同境的太平卫校尉里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二来,这次他之所以没有参加武馆内部的比试,是因为跟我去了渔村办案,并非没有积极性,而是刚好错过了。”
“在办案过程中我也观察过他,林师弟做事有想法,有巧思,不是那种只知道闷头打熬力气的性子。这些巧思用在擂台对战上,未必没有奇效。”
袁师听完,沉默了。
苏集的评价向来公允,从不夸大,也从不徇私。
他既然说林易的实力在同境太平卫校尉中少有对手,那就说明这小子的战力确实不算弱。
太平卫的校尉都是从各处选拔上来的精英,能在那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的,手上都有几把刷子。
萧动站在一旁,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那股火已经在往上窜了。
三个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全部推荐了林易。
凭什么?
他林易一个九品中期,连内部比试都不敢参加,有什么资格站在自己身边一起出战?
袁师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唤林易和张盘进来。”
武馆里院。
林易走进房间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有些微妙了。
袁师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苏集坐在左手边,神色如常。
柳烈坐在右手边,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一副憋着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白漆漆侧坐在最边上,冲林易挤了挤眼睛,像是在邀功。
萧动则站在袁师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和林易对上的瞬间便移开了。
林易目不斜视,走到堂中站定,躬身行礼:“袁师。”
他没有被袁师收为入室弟子,按规矩不能喊师父,只能喊袁师。
不过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
再站在袁师面前时,已经没有了初入武馆时的那种敬畏和拘谨。
他的姿态松弛了不少,但礼数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袁师正眼上下打量了他许久,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
“风度不错。你可知我唤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林易垂眸,恭声道:“弟子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从渔村回来之后,他对武馆里的事情就没怎么关心过,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连公告栏上新贴的那份会武名单都只是路过时扫了一眼。
结果今天忽然有人来传话说袁师唤他,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心想自己最近在武馆里安分得很,没惹什么事,也没出什么风头。
袁师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
“是这样,七馆会武在即,原本九品武者出战的人应该是元衡,但他修炼的时候出了岔子,伤了基脉,这次会武参加不了了。”
“如今九品出战的席位空缺,我问了你几个师兄师姐,多数人都推荐你和张盘。我便想着让你们两个比试一场,谁赢了谁就顶上这个名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们谁能胜出,我也不会吝啬,愿意收他为第六位入室弟子。”
入室弟子。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清楚。
袁师一共就收了五个入室弟子,大师兄苏集是七品,二师兄白索也是七品,柳烈和白漆漆是八品,萧动虽然入门最晚,但身负命格,袁师对他倾注的资源比谁都多。
入室弟子不光有袁师亲自指点的机会,更意味着在整个嘉庆县都多了一层身份,袁师的弟子,走到哪里都有人高看一眼。
萧动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眼皮跳了两下。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三个师兄师姐全部推荐林易已经让他窝了一肚子火,现在师父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许出了入室弟子的名额。
他林易一个连内部比试都没参加的人,凭什么和他平起平坐?
林易垂着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斟酌了一番,然后继续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开口:
“谢袁师欣赏。能成为袁师的弟子,是弟子梦寐以求的事。但我也自知实力低微,不是张盘师兄的对手。”
“这次七馆会武由张盘师兄出战便是再好不过,弟子甘愿让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