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吐露鱼肚白。
林易从树梢上翻身而下,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树下站定,伸手在衣袍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树梢上那个脑袋上盖着一片巴掌大的树叶,已经开始发出均匀鼾声的林长恭,开口道:“二伯,我先走了,待会儿还有武馆的早练。”
林长恭没有摘掉脸上那片树叶,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林易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林长恭懒洋洋的声音:“等等。”
林易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树梢:“二伯,还有事?”
林长恭把脸上的树叶拿开,微微侧过头,一只眼睛从枝叶的缝隙间露出来。
“你小子挺精,按理说这些事我不需要提醒你。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小心你那师父。邬春秋可不是什么好鸟,”
林易认真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替邬大师辩解。
他和邬大师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师父利用徒弟对付师叔,徒弟利用师父学习尸傀道顺便活命,各取所需罢了。
邬大师教他的东西他照单全收,邬大师没教他的东西他也从不指望。
只是二伯这番话还是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点醒,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二伯。
倒是有种既陌生又踏实。
林长恭见他把话听进去了,也没有再多说,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起来:
“对了,你手上不是有一批虺灵教教众炼成的尸傀吗?”
“那些教众修炼的是五浊道,五浊道的底子和寻常武者不一样,浊气入骨之后即便死了也不会散干净。你那个尸傀道的师父只会拿他们当普通尸体炼,炼出来的东西四不像,浊气也浪费了。”
“你之后抽个空把那些尸傀交给我,我用五浊道的法子帮你重新调理一番,送它们一场造化。”
林易挑了挑眉:“二伯还懂尸傀道?”
林长恭嗤笑一声:“我懂个蛋的尸傀道,我懂的是五浊道。”
“五浊道的修炼可不像你们武者那么苦哈哈,每天起早贪黑地打磨筋骨、运转周天,练得浑身臭汗还突破不了一个小境界。”
“也不像尸傀道那样需要钻下水道挖坟掘墓,活得跟只老鼠似的,见不得光。”
“五浊道只要身上具备足够的浊意,躺着都能涨修为。你手上那批尸傀身上本来就残留着虺灵教教众的浊意,只是被你那个半吊子师父用尸材硬生生盖住了。我把它们的浊意重新激活,再灌注一些大命真君传承里的法门,它们的实力至少能往上提一个小境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毕竟蜕身于大命真君,这点小手段还是有的。你抽空把尸傀送过来就行,别让你那师父知道。”
林易应了下来,朝树梢上挥了挥手,转身朝林子的边缘走去。
……
袁师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回水,茶叶泡得发白也没见他喝一口。
他在想事情,想得入了神,连门口传来脚步声都没注意。
他在想林易。
林易的家世他已经让人查过了。
城东林家,父母早亡,由大伯和二伯抚养长大,家里开了一家小酒馆,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根骨不过乙等下,放在武馆里只能算是中游偏下的水平,和他收的那几个入室弟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根骨平平的少年,在擂台上使出了四五门大成武技,打得连挑三家武馆的刘青奴心服口服。
从突破武者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小半年,小半年时间把多门武技全部练到大成,这种速度不是靠根骨能解释的。
只有一种可能——悟性绝顶。
根骨是先天注定,改不了也补不上,决定了修炼的速度。
但悟性也是先天的,先天带着灵性。
绝顶的悟性,在一定程度上象征了在同境之间的强弱水平。
一个悟性绝顶的弟子,抵得过十个根骨出众却只会照着拳谱死练的莽夫。
而林易恰好又是寒门出身,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宗族牵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样的弟子,不正是继承武馆衣钵的最佳人选吗?
问题是,他之前在堂屋里说过林易“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句话当时说出口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倒是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
林易主动请战打赢刘青奴之后,他本该第一时间把林易叫到跟前来,该夸的夸,该赏的赏,顺势把入室弟子的名分给出去。
可他拖了这么多天也没开口,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拉不下这张脸。
他一个在嘉庆县武馆界混了几十年的老馆主,让他去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低头示好,比让他跟六品武者打一架还难。
万一林易还在为上次那句“倒是有自知之明”记恨他,当场婉拒了怎么办?
那可就真是在所有弟子面前把脸丢尽了。
就在袁师对着那杯泡白了的茶发愣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柳烈中气十足的声音:“师父,我来给您请安了。”
柳烈大步走进来,一身短打劲装,脸上还带着刚练完拳的红润气色。
他走到袁师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袁师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不经意的姿态开口了:“阿烈啊,你和林易交情好,最近有没有去找他说说话?”
柳烈挠了挠头:“这几天忙着练刀,还没顾上去。师父有什么吩咐?”
袁师又干咳了一声,端起来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用茶杯挡住了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擂台的事,林易替武馆争了光,我这个当师父的还没有当面夸过他。你跟他走得近,有空的话去问问他,对武馆、对我这个当师父的,有没有什么想法。就随便问问,不用太刻意。”
柳烈再直也听懂了。
他看着袁师那副明明想收徒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差点没绷住。
他把笑意硬生生憋回去,正色道:
“师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阿易本来就是我兄弟,要是能跟师父正式拜师,那我和他就是正经的师兄弟了,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袁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柳烈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会儿跟林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