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林易将玉清莲送到家门口。
大炎毕竟是古代封建时代,讲究婚前避嫌。
定亲之后到成亲之前这段日子,男女双方不宜见面,不宜通音讯。
林易对这些礼数向来不太在意,但大伯和婶婶在意,尤其是婶婶,这些天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是对女方家的尊重”“不能让人家姑娘被人说闲话”。
玉清莲倒是洒脱,说不过十来天,眨眼就过去了。
林易知道她说得在理,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距离祀火节还有不到十天,距离武举开考也只剩一个多月,两件大事压在一起,确实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收拢回来了。
玉清莲回到屋内,关上房门,点上烛台,昏黄的火焰在铜盏里跳了几下才稳住。
她走到桌边坐下,正要解开头上的发髻,手指刚碰到簪子,目光却被门缝下方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纹饰,封口处也没有火漆封缄,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
她确定自己出门之前门缝下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封信是有人在她出门之后、回来之前这段时间里塞进来的。
她弯腰将信捡起来,翻过信封。
信封正面没有署名。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展开,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上。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清秀端正——祀火节当夜子时,苍茫山深处,子月潭边。阿妹,还请见得一面。
信件的末尾,是一个她十七年没有见过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落款——长姐宁璋。
“阿姊……”玉清莲的声音很轻。
那日在巷口,她亲眼看见了那个挎着竹篮、身着素衣的妇人。
宁璋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是在极乐教地牢里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数年前她亲手把阿姊埋在那座无名山的山脚下。
数年年后阿姊给她写了一封信约她见面。
无论这封信背后藏着的到底是姐妹重逢还是陷阱,她都不能不去。
那日,见过萧动母亲之后。
林易没有耽搁,当天便上门求见了萧动的母亲。
只是去时,萧动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玉清莲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着,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角,思绪在脑中翻涌。
如今林易兵役的事已经成功拖延,极乐教也随着李青松逃入太平卫所而近乎销声匿迹,青松武馆名存实亡。
除了林易之外,她在这个世上算是了无牵挂。
唯独阿姊——阿姊是她心上最后一道过不去的坎。
想明白之后,玉清莲脸上的犹豫和挣扎反而消散了。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仔细地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装进床头的妆奁最底层,用一叠衣物压好。
她吹灭烛火,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天花板,心里默默盘算着祀火节之前还有多少天。
哐哐哐。
清脆的敲门声在夜色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玉清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起,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那柄窄刃短剑的剑柄。
她侧耳听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问是谁。
敲门声又响了,哐哐哐,三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她轻轻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谁?”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门外没有人回应。
玉清莲的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那股凉意是从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中淬炼出来的本能,是她在极乐教地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年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整个嘉庆县和她相熟的人本就不多,林易每次来都是从后院翻墙直接进屋,从来不会敲前门。
她没有犹豫,转身便朝后门走去。动作极轻极快,赤足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呼吸被压得极浅极平,心跳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后门门闩的瞬间,一道极其刺耳的鹧鸪叫声撕裂了夜空。
戾!
一声鹧鸪叫又尖又厉,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耳边猛地合拢,玉清莲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中嗡了一声,手上开门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一道凌厉的刀风从她身侧猛然劈下,力道之猛,角度之刁,若不是她方才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一刀会不偏不倚地削在她的后颈上。
玉清莲猛地向左侧翻,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滚了出去,后背撞翻了墙角一个陶罐,陶罐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之后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弹了起来,后背抵着墙壁,右手的窄刃短剑已经出了鞘。
后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胡茬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耳根,看上去至少有好几天没有打理过。
他手中提着一柄大刀,刀身比寻常的腰刀宽了整整一倍,刀刃在从后门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下泛着冷冽而油腻的光泽。
玉清莲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张脸她认得,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太平卫张贴在全城各个巷口的通缉令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黑风帮帮主韩绝,七品入炁境武者。
几天前本该在县衙大牢里被问斩,却在问斩前一晚越狱,如今整个太平卫都在通缉他。
韩绝抬眼看了一下玉清莲。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抽烟喝酒留下的粗粝感,语气轻飘飘的:“小娘匹,警惕不错。”
玉清莲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冰冷粗糙的墙面透过衣料传来一阵凉意。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韩绝是七品入炁境,她才刚刚突破八品不久,痴欢道的法门以魅惑和幻术为主,正面搏杀是她的弱项。
更何况韩绝不是普通的七品武者。
但她不能让韩绝看出来她在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然后抬起下巴用一种半是恼怒半是不解的语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茫然和无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韩帮主?我姓宁,是太平卫林易的未婚妻。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韩绝站在原地没有动,听完玉清莲这番话之后嘴角微微歪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玉清莲,柳楼花魁。当年胡麻把你从柳楼赎出来的时候整个黑风帮都在传,韩某虽然不逛花楼,但名册我还是看过的。”
“外面都传你和胡麻私奔了,原来是躲在这里,还换了个身份。倒是藏得挺深。”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给玉清莲任何拖延时间的机会。
脚下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玉清莲扑了过去。
手中大刀高高扬起,刀锋上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真炁,那股真炁呈现出暗沉的土黄色,像是被搅浑了的泥浆。
七品入炁境的真炁外放,这一刀还未落下,刀气已经将玉清莲身后的墙壁压得发出咯咯的闷响,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玉清莲也在这一瞬间卸掉了所有伪装。她的双眸骤然泛起一层淡粉色的光晕,那层光晕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粉色的灯笼。
痴欢道八品法门——乱情瞳。
这双眼睛对上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武者,都足以让对方在短时间内陷入情欲迷乱的幻境之中,动作迟缓,判断失准。
与此同时她左手指缝间的三根银针激射而出,针尖上淬的不是寻常毒药。
而是她从自己体内提炼出来的痴欢道媚毒,中毒者经脉会不受控制地燥热膨胀,真炁运转会出现短暂的紊乱。
她没指望这两招能击败韩绝,她只希望这两招能拖住他几息,让她有机会从后门的空隙里窜出去。
只要冲到巷子里发出呼救声,周围的邻居就会被她惊动,附近巡逻的太平卫也会被吸引过来。
韩绝闭上眼睛。
不是被乱情瞳影响了,而是主动闭上。
他的武道直觉告诉他这双眼睛有问题,他便干脆不看。
眼睛一闭,他所有的感知便全部切换到了真炁感应和声音定位上。
七品武者的武道直觉在闭眼状态下反而更加敏锐。
他侧身避开了三根银针,动作幅度极小,银针从他胸口和肩头擦过,最近的一根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
同时他劈向玉清莲的大刀去势不减,只是刀锋微微一偏,从劈砍变成了横扫,刀背朝前,刀锋朝后,改砍为砸。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的,但没说不许断腿。
玉清莲来不及躲了。
七品武者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哪怕是被乱情瞳和银针拖延了那么一瞬。
她咬紧了牙关,将短剑横在身前准备硬扛这一击,哪怕扛不住也至少能卸掉一部分力道,不至于被砸碎双腿。
就在韩绝刀背即将砸落的同一瞬间,一声更加凄厉的鹧鸪叫声在夜空中炸开。
那声鹧鸪叫比之前那声更尖锐更急促。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门外的夜色中猛然窜入,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是一只鹧鸪,体型比寻常鹧鸪大了整整一圈,羽毛不是寻常鹧鸪的棕褐色,而是一种不祥的暗灰色,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
赫然是一只用鹧鸪尸体炼成的尸傀。
韩绝的刀背即将砸到玉清莲双腿的瞬间,那只鹧鸪尸傀一头撞在了刀背上。
碰撞的力道极大,韩绝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震,刀势被撞偏了半寸,砸在了玉清莲身侧的地砖上。
地砖被刀背砸得四分五裂,碎屑飞溅,但玉清莲的双腿保住了。
鹧鸪尸傀在撞击中碎裂开来,但它碎裂的方式和寻常血肉之躯截然不同。
只有大块大块冒着黑色阴气的尸傀血肉从刀背上溅射开来,像是一块被砸碎的煤炭,碎块落在地上还在滋滋地冒着黑烟。
韩绝眼神一眯,收刀后撤了半步,目光在地上的尸傀碎片上扫了一圈。
那些碎块正冒着浓郁的阴气,阴气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黑色水珠,沾在地砖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尸傀道?”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的轻慢终于被一丝认真取代。
嗤啦——
韩绝的瞳孔猛地一缩,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从门外月空中激射而来的银芒。
那是一柄刀。
刀身修长,刀锋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青鸾纹与虺蛇纹交织的暗沉光泽,整柄刀在空中旋转着朝他的面门暴射而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韩绝反应极快,猛然拧腰旋身,大刀从下往上一撩,当的一声将飞来的长刀击飞出去。
长刀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刀尖朝下扎进了院子角落的泥地里,刀身兀自嗡嗡震颤着。
“谁!”韩绝低喝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柄刀飞来的角度和时机都极为刁钻,恰好在他被鹧鸪尸傀撞偏刀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间隙里。
若是他反应稍慢半拍,此刻这柄刀已经钉在他后心上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是他脚下的影子忽然沉了几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月光照在他身上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在他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忽然向四周扩展了一圈,颜色也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了月光和他的影子之间。
韩绝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反应般猛地向后跃去。
七品武者的爆发力让他这一跃退出了整整两丈远,后背重重撞在了院墙上,撞得墙头的碎瓦哗啦啦地掉下来好几块。
轰隆。
一具身高接近两米的巨大身影从天而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双粗壮的双腿踏在碎裂的地砖上,将本就四分五裂的地砖踩成了一片齑粉。
那身影站直之后,韩绝才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具体型极其魁梧的尸傀,通体皮肤泛着青铜色的金属光泽。
胡麻尸傀挡在玉清莲身前,庞大的身躯像一堵青铜铸成的墙,将她完完整整地护在身后。
玉清莲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但看到胡麻的瞬间,她眼中的惊惧便消退了一大半。
胡麻在这里,说明林易也在这里。
韩绝稳住身形之后没有看胡麻,也没有看玉清莲。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屋顶,落在夜空中盘旋的那道巨大青色身影上。
那是一只鸟,体型大得惊人,羽翼展开足有三丈宽,每一片羽毛都呈现出青碧与宝蓝交织的流光。
它在月空下盘旋着,周身披着一层淡淡的月华,青色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那是……”
“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