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看着那枚结丹,自嘲地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我为了解决自己的僵化而找了这么久的功法结丹,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棒了,小孩。”萧郁贵的语气里难得地多了感慨。
“本来我想趁着你炼傀的天缺之时,再借助龙脉稳定神魂,继承这孩子的命格,完善此身天赋,再将大命心浊的因果彻底转嫁在萧动身上。”
“届时再复生,成功的机会可达八成。现如今被你拆穿,提前复活,需要硬抗因果律之罚,我成功的把握已不足三成。”
“你也算是成功了。”
“之后呢?”
萧郁贵诧异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坦然而直白:
“之后,自然是杀了你们。命浊想要杀我,必须要死”
“陈观会将我的信息暴露给总教,也必须死。”
“至于你,你一身天资绝世,姜老鬼格外看重,所以我会在我生死转化之际、掌控修为之时,废除你的五感、四肢、修为,将你带走。”
林易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叶和木屑,叹气一声:“看来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萧郁贵点头。
林易胸口的伤势已经被傀材恢复。
他如今是半人半傀,大可使炼傀的法子来最快程度的恢复自己,不过副作用也是极大。
从破碎的衣料裂口处可以看见他越来越朝尸傀转变的躯体,皮肤下青黑色的阴脉如蛛网般蔓延。
右手按在腰间的虺鸾刀刀柄上,那双青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萧郁贵,看着宁璋,看着地上剧烈抽搐的萧动,看着十傀结界阵中正在浴血厮杀的林长恭和李青松。
锵!
瞬息之间五具兵傀从林易四周的地底破土而出,呈品字形将他死死围住。兵傀的竖眼中亮着淡金色的光芒。
萧郁贵笑了:“小孩,你还是太年轻。如今我和她都处于法门施展的僵持阶段。
“先前本是你最容易弄死我们的机会,可惜你错过了。”
“我并不是闲着无聊和你说话,在等兵傀阵法的施展,你在等什么?”
林易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傀。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天,语气平淡:
“我在等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天之上风云骤变。
恍然之间,天雷涌动!
与此同时,蛟煌庙中。
蛟君盘膝坐在碎裂的煌庙正殿之内,周身龙气翻涌如潮。
他的右肩插着一柄匕首,匕首上刻满了细密的银白色引雷纹。
面前是林易临走前留在台阶上的那具兵俑。
蛟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沿着那柄匕首上的引雷纹滴落在煌庙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滴血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蛟君低头看着肩头那道伤口,脑中回荡着林易临走前对自己说的话。
“蛟君大人,我知晓您受到大炎气运庇佑,凡伤到您者必会被天机锁定而降下因果律之罚。”
“但同时您违反祀火节龙脉气运轨道路线,也会降下因果律之罚。”
“若是我提前以兵傀伤您,降下对我的因果律之罚,便会有短暂的天缺之时。”
“我的雷罚先到,您身上的逆命之罚便会出现一道极短暂的缺口,后续对您降下的因果律之罚效果便会减弱。”
“如此蛟君大人便可以从这次的天罚之中活下来,也算是我偿报那日的恩情。”
此刻他坐在碎裂的正殿之中,肩头的蛟血还在流淌,煌庙上方那道正在凝聚的雷罚果然比先前弱了数分。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肩头的匕首,刀锋上残留的林易气息已经被天机锁定。
那道原本该劈在他身上的雷霆,此刻正分离出一道跨越九天云层朝子月潭的方向落去。
“昔日因,今日果,恩情两清。”蛟君望向远处那片被雷霆撕裂的夜空。
“兵圣对我的恩情,我也已经偿清。”
“林易,呵,我知晓你想要做什么……”
“不过,这偿恩之举,我收了。”
……
天雷滚滚。
虚空中积蓄已久的第一道黑色雷霆骤然落下,精准地砸在了被五具兵傀死死困在阵中的林易身上。
雷柱砸落的瞬间,原本束缚林易的那五具兵傀同时炸裂。
兵傀碎片裹挟着残余的雷光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这一道天罚来自蛟君,是因为林易以兵俑刺伤蛟君而降下的因果律之罚。
萧郁贵瞳孔一缩,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被雷光炸开的烟尘:“这天罚气息,来自蛟君!”
宁璋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而急促:“天罚将我的阵法当成了他防御的手段。”
“阵法替他扛下了大半雷力。”
烟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人影。
下一秒这道人影猛然间从浓郁的烟尘之中爆射而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尚未消散的残影。
林易的眸子已经彻底变成了纯黑色,周身覆盖着尸傀特有的青黑色阴脉纹路,那些纹路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指尖。
但他的身躯已然被这一道天罚电得皮开肉绽,绛色公服几乎全部碎裂,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雷击纹和渗血的裂口。
“快动手!”萧郁贵脸色骤变,声音里的从容终于多了些焦急。
“这天罚气息应该只有三道,如今落下一道之后只剩下两道。”
“我还有五个呼吸的时间就足以彻底融合他的命格——拖住他!”
宁璋咬牙,抬手间地面猛然翻涌,数十只妖傀从地底破土而出。
这些妖傀和寻常尸傀截然不同,全部是用妖兽的尸体炼制而成。
妖傀蜂拥而上,层层叠叠地朝林易扑去,以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将他按在身下。
一只妖傀压上去,第二只便攀着第一只的背继续往上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转眼间便在子月潭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不断蠕动的小山。
“这些妖傀拦不住第二道天罚!”宁璋。
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手段了。
结丹被强行取出之后,一身修为正在快速消散,操控这几十只妖傀已经是她此刻的极限。
如果这些妖傀被天罚劈碎,她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在林易面前。
萧郁贵咬紧牙关,凝声道:“我不信他可以扛得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座妖傀堆成的小山,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云层深处正在加速凝聚的第二道雷光。
宁璋抿了抿唇,并未言语。
轰隆隆——
第二道雷罚从天而降。
黑色的雷柱比第一道更粗更烈,雷光边缘燃烧着的因果律法纹已经不是赤金色,而是开始朝血红色过渡。
世界恍然间被渲成白昼,子月潭的潭水在雷光的炙烤下瞬间蒸发出漫天的水雾。
猛然砸在地面。
此前众多妖傀压在林易身上形成的小山在雷霆触及的瞬间便被炸得四分五裂。
妖傀的残肢和碎片裹挟着残余的雷光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尺的焦黑巨坑。
雷光散去之后,坑底悄无声息。
萧郁贵神情微松。
他此刻本就处于尸傀之身,身体没有完全自主的控制权。
一部分控制权在宁璋身上,另一部分控制权原本在林易身上,只有极少数由他自己的神魂直接掌控。
再加上眼下正是命格转移的关键时期,他整个傀身几乎完全无法动弹。
如果林易现在准备鱼死网破、不死不休地冲过来,他数十年的心血恐怕在这一瞬间便要毁于一旦。
两道天罚,即便有阵法缓冲,也不是一个八品武者能承受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间将萧郁贵的思绪拽了回来。面前处于昏迷之中的萧动猛然间睁开了双眼,周身疯狂挣扎。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仿佛想要把正在被剥离的东西重新塞回去。
他能感觉到。
他的天资、他的修为、他的一切,正在被疯狂掠夺。
他引以为傲的命格,袁师倾注了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武道根基。
此刻全部顺着那道黑绿色的光柱朝胡麻尸傀体内倒灌。
那是一种触及灵魂的剥夺感,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把钝刀将他的一切从体内一寸一寸地割离。
此刻命格交替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鸠鸟鸣叫之声越发尖锐,血貂挣扎之影越发痛苦。
萧动周身爆发出的那股不屈意志竟然在阵法的压制下短暂地抗衡了‘同源傀身替’的掠夺之力。
“该死!”
萧郁贵暗骂一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力。
萧动周身骨骼因为痛苦而呈现变态的扭曲,精血耗尽,命格掠夺已经让他神魂不清。
但意志还是让他努力睁开眼。
他的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被血染红的水。
子月潭的月光,密林中弥漫的水雾,头顶不断落下的雷光,还有……
还有面前那个已经完全尸傀化却又带着明显母亲特征的宁璋。
是幻觉吗?
母亲为何在此?
恍然间萧动想起七岁那年,自己饲养的松犬因为误食了邻居投喂的鼠药而死去时,他抱着已经僵硬的小狗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母亲和自己的对话。
“阿娘,你说旺呼死前会看到什么啊……会不会走的很痛苦”
“我想一切生灵在临死之前会看到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存在。”
“阿娘,为什么啊?”
“可能是见到最重要的存在,离开就显得不会那么痛苦了吧,一切的不舍和痛苦都会剥离……”
萧动的嘴唇噙动,喉咙沙哑,发出了两个音节,依稀可闻:“阿娘。”
宁璋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在原地僵了一瞬,语气复杂道:“马上……就结束了。”
“阿娘,我们可以回家了么?”萧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宁璋的张了张嘴,撇过了头:“嗯……回家,马上到家了。”
“嗯。”萧动沉沉地应了一声。
随即便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