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外乱葬岗。
这里是嘉庆县最阴森的地方,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高低起伏的坟包之间散落着残破的墓碑和无人祭扫的荒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木混合的潮冷气息。
今夜连月亮都不肯照进这片土地,乌云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模样苍朽的老者盘膝坐在乱葬岗正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他的后背佝偻得厉害,皮肤松垮得像干枯的树皮。
他的手中捏着一枚用岁年发编成的发结,发丝长长短短粗细不一,从三岁到十六岁,用红线一缕一缕地扎着。
他盘膝坐着,周身布设着一座模样奇异的法阵。
法阵周围堆放着大量虺灵教众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了大半,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
尸体的数量粗略一数不下三十具,它们被摆放成某种特定的方位。
“嗬嗬……”姜冥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而粘稠的低笑。
他抬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赤红色眼珠,看着手中那枚岁发结在浊孽的灌注下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法阵开始运转了,那些尸体之中开始汇聚大量的黑色气运。
那些黑色气运从尸体的七窍中钻出来,在法阵的牵引下沿着阵纹缓缓流淌,最终全部汇入他手中的岁发结中。
“五浊凝罪。”
“周身五浊越深,凝聚的浊孽也就越深,与气运相对。”
姜冥思轻声颂道:
“身着大气运之人,天地钟爱,所行所为心中所决之事,天地同借力。”
“身着大浊孽之人,天地厌恶,所行所为天地人神共憎,所遇苦难更是常人数倍,但是一旦度过,心境实力也会超凡蜕变。”
“这便是浊孽和气运的区别。更奇妙的是,这两者之间还有相互掣肘的效果。”
“可用浊孽蒙蔽天机,观测天机,甚至篡改天机。”
他说完这番话,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阴影。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
“嗬嗬,这些当年师父只告诉过我,可并未告诉过你啊。”
“师弟,真是好久不见。我已老态龙钟,师弟倒是依旧风采依旧呢。”
邬大师徐徐从山林之中走了出来。
面容清俊的中年男人,一身儒袍,气质儒雅而从容。
但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近乎凶戾的煞气。
他走到法阵边缘站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的:“真是好久不见,我的好师兄。”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乱葬岗的泥土猛然从内部被撕裂,一尊身披铠甲、身高接近三丈的巨大骷髅从地底翻涌而出。
骷髅的骨骼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淬炼之后才会呈现的暗沉青铜色,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纹,阴纹沿着骨缝蔓延交织。
骷髅的是两团凝如实质的赤金色光芒。
它的手中提着一柄比邬大师整个人还要长的骨刀,刀身上流转着无数冤魂哭嚎般的黑色阴气。
姜冥思嗬嗬笑了两声,语气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六品尸傀道,不化骨法傀也是师弟你炼出来的。为了对付为兄,你也真是准备充分啊。”
邬大师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姜冥思那张苍老狰狞的面孔:“毕竟师兄狡诈,作为师弟的我,还是得多准备一下。”
姜冥思摆了摆手,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任何威胁了。
他盘膝坐在法阵中央,佝偻的身躯在巨大的不化骨法傀面前渺小得像一截枯木。
“倒是没有必要那么郑重了,师弟。我这一身已然老态龙钟,一身死气,你也能感受出来,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师弟也是不用耗费心力,对付我这样一个老不死了。”
邬大师拧紧了眉头。
他的感知扫过姜冥思的身体,确实如对方所言——那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死气从姜冥思的丹田深处渗透出来,弥漫在每一寸皮肉和骨骼之间。
这不是伪装,不是障眼法,而是真正的生机将尽、油尽灯枯。
但他依旧不敢赌。
“师弟,我快要死了,临死之前见到你为兄还是很欣慰的……”
说罢,他抬手将掌心中那枚岁发结轻轻往上一托,岁发结悬浮在半空中。
周围汇聚的浊孽之气温顺地环绕在它周围,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游鱼绕着一颗发光的珠子旋转。
法阵猛然加速运转,那些虺灵教众尸体内涌出的浊孽不再缓缓流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鞭子似的,疯狂地朝岁发结中涌入。
短短几息之间,所有尸体的浊孽便被抽取殆尽,岁发结中积蓄的能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然绽放出一道灼目的金光。
邬大师眼神一凛,下意识地催动不化骨法傀挡在身前就要出手。
“师弟,世人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兄就快死了,临死之前,不如给你一些惊喜吧。”姜冥思嗬嗬低笑着,用手指朝虚空中那道正在凝聚的文字轻轻一指,“看看吧,你徒儿的小秘密。”
金光凝结成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字迹清晰而工整,像是一份从天穹垂落下来的卷宗。
【事件·逆命之人】
【情报一·嘉庆蛟君】
【三百年前,蛟君由虺化蛟,身负大孽,天道因果之惩降下,性命垂危。兵圣出手,救下其性命,并且帮其化为蛟龙……】
巨大的不化骨法傀动作猛然一顿。
手中那柄比邬春秋整个人还要长的骨刀就这样硬生生悬停在了姜冥思的头顶。
刀锋距离姜冥思稀疏的白发只有不到三寸,刀身上流转的冤魂哭嚎般的黑色阴气将他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但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嗬嗬……”姜冥思笑了两声,干枯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玩味。
邬春秋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虚空中那些金光闪烁的文字。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那些文字中传来的林易气息。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这是什么。”
“嗬嗬嗬,这就是你好弟子的命格。”
邬春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可能。我查看过他的根骨,他的根骨分明不过乙等,天资平庸,如何能诞生命格?”
姜冥思慢悠悠地转过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命有缺,而躯壳盈,损躯而补命矣。”
“他先天根骨平庸,正是因为那副躯壳中的精华被抽走,全部灌入了命格之中。”
“嗬嗬,师弟啊师弟,你在嘉庆县蹲了二十三年,眼力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还不知道这命格的能力和效果吧?它叫【知天命】。”
邬春秋的瞳孔猛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发自内心的震骇:“三字命格!”
不怪邬春秋震惊。拥有命格之人已然是时代天骄,万中无一。
但拥有三字命格的人,整个大炎有史以来,只有那三位到达传说中一品之境的神话人物曾经拥有过。
姜冥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我们所有人苦苦追寻的气运与天命,会自然而然地降临于他身,带给他指引。他是天命降临这个时代的宠儿。”
“蛟君隐秘,连我都不知道呢。还是多亏你这弟子的功劳。”
他收回目光看向邬春秋,笑容里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还不着急么,我的师弟?你的好徒弟可是知道蛟君的事了。这个变数,你不应该快赶去告诉我们的祖师么?”
邬春秋的瞳孔再次收缩,眸光满是警惕。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
姜冥思似笑非笑地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看好戏般的促狭表情。
“知道什么?你和陆祖师勾结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邬春秋那张骤然铁青的面孔,嗬嗬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师弟啊师弟,你以为你在查我,其实我也在查你。十六年了,你在嘉庆县布了四百多具尸傀,我难道就只会在深山老林里等死吗?你和陆祖师的事,我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
与此同时,子月潭边。
月光从潭面上反射上来,将两个女人的面容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玉清莲站在潭边,声音算不上平静:“所以,你我都是那人的五浊转世。那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然有不知道的用处。五浊转世在没有觉醒之前,各自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记忆,过着各自的命数,体味各自的悲欢。”
“那一抹意志便会唤醒我们的记忆,等到时候到了,你自然便会知晓。所以,妹妹,我们本来就是一体,我们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自然不会害你。”
“那萧动呢?”玉清莲紧跟着问道,目光紧紧锁着宁璋的眼睛。
宁璋:“一个收养的小孩罢了。”
玉清莲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宁璋的眼睛:“他是前任县令萧郁贵的儿子?”
宁璋双手抱胸,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只负责回答你的问题,可不包括你那小情郎。我们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了,妹妹。”
玉清莲没有退缩,她的声音更加坚定了:“这就是我的问题。”
宁璋和她对视了好一阵子,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无奈,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回答:“不是。”
话音落下,子月潭边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
一只通体漆黑的暗鸦从密林深处飞了出来,精准地落在宁璋的肩头。
暗鸦歪着脑袋,鸟喙凑近宁璋的耳畔,腹腔中发出一阵嘶哑而模糊的低语。
宁璋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抬起头看向玉清莲,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唇角重新浮起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你那小情郎身上的秘密倒是真不少啊。”
……
蛟山之下,一座庄严的蛟君煌庙自地底缓缓升起,青石垒就的庙身每一块砖石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脉篆文,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晕。
蛟君煌庙平日一直沉于地底深处,镇压着嘉庆县方圆数百里的龙脉气运,只有在祀火节前夕龙脉释放之时才会显现于世。
寻常人即便从庙前走过也看不见它。
若非观护法这位五品大能的指引,林易绝无可能找到此处。
林易站在煌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钟鼎,鼎身布满铜绿,上面刻着一条首尾相连的蛟龙图案。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蓄力,绷带下的阴脉微微发烫,一拳猛然轰出。
拳风裹挟着八品武者的真炁重重砸在钟鼎之上。
铮——
钟声如雷,在蛟山山谷间层层回荡,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戾!
一声苍茫的龙吟从煌庙深处猛然爆发,整座庙宇都在震颤。
一条通体漆黑的狰狞大蛟从庙门中冲出,蛟身长达十丈,鳞片如玄铁铸就,头上双角弯曲如钩,一双赤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亮得灼人。
大蛟在空中盘旋一周,周身黑气翻涌,骤然收缩凝聚,化为一道身形伟岸的中年男人,稳稳落在庙前的石阶之上。
他身着一袭玄色龙纹袍,面容方正硬朗,眉骨高耸,双目如电。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出一股如山如岳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林易碾压下来。
林易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在瞬间凝固成了实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按住他的肩膀、脊椎和膝盖。
但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跪下,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那双青灰色的竖瞳在威压中倔强地抬起来,直视着阶上那道伟岸的身影。
虺者,想要化蛟,最低也要五品修为。
眼前这位蛟君毫无疑问至少是一位五品大蛟。但林易并不害怕。
蛟君乃是大炎朝廷敕封的正神,授命于天子,受龙脉庇护,即便是修为远超蛟君的大能也无法轻易将其斩杀,斩杀蛟君者大炎朝廷会颁布绝杀令,天涯海角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