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玄牝地并非一片平原。
除了一开始进入结界大门时候,眼前是一片荒芜旷野,嶙峋石滩。
可深入之后,这里竟是一片类似原始森林的地界。
不过,这里的山林,丘地,山崖,全都被蒙上了一层紫黑色的荧光。
那荧光像是从地表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不浓不淡,刚好让所有东西都笼在一层幽冷的光晕里。
队伍走在林间,脚步踏在松软的黑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此刻,远处山峦之上。
一道身着赤红色斗笠的身影正默默站在山崖边。
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将斗笠下露出的几缕黑发吹得扬起。
他脸上覆着一张赤红色面具,那面具上只有两个细长的眼孔,里面透出的目光冷而深,像两柄藏在鞘里的刀。
若此刻有人拿着太平卫的诛邪榜,将上面每一张画像与他的身形面具逐一比对,便能认出此人。
诛邪榜六品之列,排名第五十九位,血教主。
这名字起得直白,人也如名号一般,一身赤红,连手里的符箓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
血教主、食佛僧、黄粱人、秉灯鬼,还有九虺首,被三宗府的太平卫共称为“邪魔五孽”。
这“邪魔五孽”的名头,并非按照诛邪榜上的排名来定。
若按排名,五十九位的血教主与四十一的九虺首之间,还隔着十几号人物。
这五个邪魔之所以被并称,是因为他们近期以来不断冒头之后所爆发出的潜力。
这种潜力,比那些占据榜单前列多年却销声匿迹的老牌邪魔更让太平卫头疼。
就比如九虺首。
此人最初被列入诛邪榜,不过是因为灭杀了当地一个豪强家族。
事情虽然做得狠辣,但在这乱世里也算不得太稀罕。
只是当地太平卫,对此案极为重视,将他的排名提到了六品邪魔垫底的位置。
可谁也没想到,第二次冒头,他就敢在众多六品围剿之下大闹柳宗府。
那一晚,柳宗府火光冲天,死了不少人。
外间甚至传闻,天刀门有一位五品上人的长老的死和九虺首脱不了干系。
前后不过两次冒头,实力却翻天覆地。
诛邪榜上,九虺首的排名更是一路水涨船高,如今已经排到了四十一。
这个速度,在整个六品邪魔序列里都极为罕见。
不得不说魇公子死的冤,死之前并未看到最新版的诛邪榜,还以为九虺首是六品邪魔里面垫底的水平。
血教主站在山崖上,目光穿过重重紫黑树影,落在远处那支缓缓行进的队伍上。
他抬手之间,指间夹着的一抹血色符箓随即化为血雾,被山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九虺首……嘉庆县起势?”
血教主低声念了一句,只是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光。
他压了压斗笠,将身形往崖壁后匿了匿,整个人几乎与山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又换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通体暗黄,上面用血红色的线条画着几道扭曲的纹路。
他用指腹在符面上一抹,一道血痕随之亮起,像条活虫一样在纸面上蠕动了一下。
“准备吧。”
他对着符箓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符箓里很快传来一道轻佻的年轻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
“放心……”
“这里交给我。这些大宗门,最看重名声了……”
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只管看戏便是。”
血教主没有回话,反手将符箓收起,目光重新落向山下。
……
山下的队伍走得并不快。
马车被护在正中,明霞元骑着马走在最前,林易和其余人散在两侧。
这一路上倒是平静。
林易没有参与前面那些人的低声交谈,全程抱着虺鸾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刀身上。
那刀横放在他膝上,刀鞘冰凉,可内里却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跳动感。
那感觉像是胎儿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刀身深处往外鼓动。
林易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倒是没想到,你也能开智……”
刀没有回应他,只是那律动依旧稳定地传来,像是已经和他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他正低头看着,忽然听到队伍前方传来一声勒马声。
“嘶戾!”
那声音极响,带着马蹄踩踏地面的闷响。
林易抬头看去。
明霞元不知何时已经勒住了缰绳。
明霞元一手按刀,一手扬起,轻喝一声:“停下!”
整个队伍瞬间停住,所有人同时警觉起来。
兵刃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在队伍间响起,有人已经将手搭在了法器上。
林易眯起眼,目光越过前方那些人的肩头,朝道路远端看去。
远处,烟尘浓郁得有些不正常。
那烟尘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起来的,从林间道路的尽头一路往这边滚来,如同一道灰黄色的雾墙。
烟尘之中,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人影晃动,数量不少,像是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往这边赶来。
烟尘里还裹着阵阵喧吵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杂乱无章,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易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他朝明霞元那边看了一眼,后者依旧稳坐马背,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已经悄悄探入袖中,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队伍里一时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面朝烟尘翻涌的方向。
常虚子缩在人群中,眼睛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烟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可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