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长明剑宫的弟子们陆续发出一阵闷哼,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硬拽上来,一个个捂着额头坐起身,脸色发白。
结魂穴,不,准确来说是玄牝地里的空气变得压抑了许多。
“我们没死!”
一个年轻弟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摸脸,又摸胸口,声音发颤。
“那九虺首,竟然没有杀我们?!”
“我们活下来了?还是被一个邪魔……”
这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众人沉默了一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后怕。
然后他们开始环顾四周。
结魂穴内部已经残破不堪,灰白色的内壁上到处都是裂纹。
方老爷孙还倒在角落里,昏迷不醒,孙儿压在他身上,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恐未消的僵硬。
侠上人的身影早已消失,连一丝魂力残光都找不到,彻底魂飞魄散了。
“这九虺首,竟然有杀死魂道的手段!”
“倒是没想到,这玄牝地的真相竟然是一片魂道修炼场!”
“那侠上人说的那些话……什么散尽过往重修魂道,什么吞噬亡魂……”
“此地当真诡异!”
众人低声议论着。
此前九虺首逼问侠上人的过程,确实没有避着剑宫众人。
那些关于魂道、关于玄牝地真相的对话,他们从头到尾听得真真切切。
剑宫领队姓郭,单名一个端字。
他扶着内壁站了起来,胸口被侠上人拍那一掌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闷,呼吸粗重,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环视了一圈众弟子,沉声道:
“此行,我让诸位以身犯险,皆是我一人之过。”
“此地事情重大,尚且还请诸位随我一同回剑宫述职。”
众人提起剑穗,抱拳躬身,表示愿意继续听命。
郭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走到方老身边,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将祖孙二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方老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却没有醒。
郭端没有管他,转身朝结魂穴外走去。
众人鱼贯而出。
走出结魂穴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戈壁,灰褐色的碎石地一路铺展到视线尽头。
紫黑色的荧光依旧从地面渗出来,将碎石间的缝隙填满了幽冷的光。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原本一路走来随处可见的那些结魂穴,那一个挨着一个的灰白色光膜,那里面困着的无数魂灵,全部消失了。
干干净净,连一片碎光都没留下。
整片戈壁空空荡荡。
“那些结魂穴呢……”
众人站在结魂穴残破的洞口,神情凝重。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细碎的沙砾,打在袍角上沙沙作响。
郭端脸色沉了沉。
他想起此前九虺首从破碎结界中走出来的那一幕,周身气息却比之前浑厚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起,他没有说出来。
但周围几个弟子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郭师兄……这,不会也是那九虺首干的吧?”
郭端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老往上提了提,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众人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朝玄牝地出口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四周的氛围越不对劲。
此前在戈壁中行走时,虽然荒凉,但至少还算平静。可如今这片西漠地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沉的压抑感,像是有块无形的石板压在每个人头顶。
磁场变得紊乱,连体内的真炁流转都隐隐受到了影响,变得滞涩不畅。
郭端脚步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有一种直觉,这里不能再待了。
就在队伍走到一片隆起的高地时,一名走在侧翼的年轻弟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姓何,刚入六品不久,所奉真观正是大苍八观之一的【降招】。
此刻他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幕,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哆嗦。
“何师弟,你怎么了?”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
何姓弟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走!快走!快离开这里!”
郭端察觉不对,猛然拉住了他:“你看到了什么?”
何姓弟子指着西方那片天幕,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降招】……我看到【降招】的化身了!那只眼睛!有人在召唤【降招】的本体!疯子!那个疯子!”
众人脸色骤变。
信奉【降招】真观的人能隐约看见虚空中降招的注视,寻常人看不见,可那股压在头顶的恐怖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
是有一尊大苍存在正隔着天幕冷冰冰地俯瞰着这片大地。
“走!马上走!”
郭端当机立断,一声令下,众人拔腿便跑。
没有人再管什么队形,什么警戒,全都拼了命地朝玄牝地出口方向狂奔。
方老在他腋下被颠得醒了过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郭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又晕了过去。
一路狂奔,直到那股压抑感渐渐淡去,众人才放慢脚步。
每个人都喘得厉害,汗水浸透了衣袍,腿脚发软。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道熟悉的光幕。
那是玄牝地与外界连通的出口,扭曲的光面像一面竖立的湖水,微微荡漾着。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齐齐停住了脚步。
出口处聚满了人。
那些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光幕前,像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他们站着,没有动,一个个低垂着头,肩膀松垮,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当队伍走近了些,众人看清了他们的脸。
一张张面孔呆滞木然,眼睛半睁着,瞳孔全部呈现出一片浓稠的墨色,像是被灌满了黑水。
“你们这是……”
一个弟子疑惑,正想上前询问情况。
刚迈出半步,便被郭端一把拽了回来。
“别过去!”
话音未落,光幕外有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背着药篓的散修,风尘仆仆,显然是刚进玄牝地想碰运气。
他显然没注意到这群人有什么不对,朝最近的一个墨眼人走了过去,似乎想问问路。
那群墨眼人忽然同时动了。
十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那散修,空洞的墨色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他的视线。
散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在短短几息之间从清明变得浑浊,瞳孔中的黑色越来越浓,像是被人往眼睛里滴了墨。
他慢慢垂下头,肩膀塌了下来,加入了那群人的行列。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而更可怕的是,站在近处的几个剑宫弟子也忽然感到脑中一阵恍惚。
意识变得黏稠,像是有人在往他们的脑子里灌浆糊。
视线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撑不开。
“惘道!是惘道大能!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郭端一声暴喝,声浪裹着真炁震在每个人耳畔。
几个恍惚的弟子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后背冷汗涔涔。
“这是什么情况!?”
“玄牝地,被人把持了?!”
“能操控如此多的人,其中不乏六品,绝对最少是五品上人级别的手段!”
众人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郭端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对方人多势众,且手段诡异,正面冲突绝无胜算。
“古师弟,你擅长身法。”
“一会儿,我会冲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力。”
“你们掩护古师弟。”
“只要出了玄牝地,就能把消息传回剑宫。”
“玄牝地出事了,消息必须传递出去,即便我们最后只能活下一个人。”
郭端深吸一口气,方老把他塞给了旁边的弟子。
他拔剑在手,身形如箭般朝外冲去。
那群墨眼人同时转头,数十双漆黑的眼珠子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郭端识海一阵恍惚,手中剑几乎拿不稳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墨瞳人已经在眼前,剑光已经快要划到自己面前。
“该死!”郭端表情难看,堪堪避开之后。
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入这群被操控的众人的包围之中。
就在这时候。
一道剑光从侧面掠过。
那剑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一阵清风拂过。
它掠过那些墨眼人的眼前时,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身体僵了僵,墨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白色。
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软倒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了一地。
剑光收拢。
“什么人!?”
众人朝来人看去。
只见那人身着长明剑宫真传弟子的衣袍。
他年岁尚轻,面容俊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可偏偏周身气息沉凝。
他站在那里,背后负着剑,手中掐着一个未散的剑诀,目光平和而端正,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好感。
郭端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来人,惊讶出声:“许剑子!”
人群中有没见过此人的,小声向旁边人询问身份。
“此人为寒剑峰的剑子,据说是剑宫宫主的孙子。”
“名为许弋。”
“年岁将近十七,便已然是七品巅峰,快要突破六品。”
“尚未到六品,怎么能拦下如此多的人?”
“那是因为这位许剑子的命格【通明剑心】……拥有破妄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