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沉默不语。
脑中思绪繁杂。
如果姜冥思的命格真能统观一生,那他从觉醒那日起,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所有的未来。
他看到了这一切,然后他忘了。可他在忘记之前,把所有这些片段,安插在了自己人生的不同阶段。
而在他新的剧本下,他会救下刚出生的自己,会给自己配冥婚,会把《尸馗逆生法》送到林华手上,会死在嘉庆县,会帮心浊,会出现在玄牝地。
这意味着,从林易出生的那一刻起,姜冥思的每一个“切片”,都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某个早已确定的剧本。
而林易,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这剧本里的一部分。
林易,他很想问一句,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眼前这个姜冥思,只拥有这一条时间线的记忆。
他也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未必知道最终的答案。
而且就算知道,也不可能会如此轻易地告诉自己。
林易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重新看向姜冥思,开口问道:“那如今玄牝地的呢?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姜冥思端起茶壶晃了晃,发现里面没水了,便放下茶壶,将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相信来的路上你也听说了吧。玄牝地准确来说是一处魂道修炼场。”
他用指尖点了点石桌面,语气平淡:“我们神魂之所以不灭,实际上是进入了魂道修炼的状态。”
“但是依托一些特殊手段,还是能够杀死我们的。就比如说你的手段……”
他没有明说,但林易知道他在讲束魂链。
那锁链对魂体的克制,简直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侠上人修炼了两百多年的魂体,在他锁链面前连逃都逃不掉,活活被抽干了。
林易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盯着姜冥思的眼睛,沉声道:
“所谓玄牝地之主,便是所谓的兵圣之子。我之前看过兵圣留下的碑铭,兵圣名为姜屿。”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所以,你便是这兵圣之子吧。”
姜冥思笑笑:“如此武断?”
林易没有笑。
他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还有玄牝地开启的时间。如果我没有算错,正是嘉庆县你死去的时间。倒是有些凑巧了。”
石桌旁安静了一瞬。
过了几息,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没错。他确实是我老爹。”
林易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易接着问:“既如此,你开启玄牝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冥思靠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头顶灰白色的槐叶,语气散漫:“不知道。”
林易皱眉。
姜冥思道:“反正我的存在,便是作为这玄牝地北方的阵眼,来掩护坐落于玄牝地深处,我的另一条生命线的存在。”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方位:“除了我之外,南方、西方、东方,还有三座真人墓。”
“若是我等四方墓穴破碎,那么位于玄牝地深处的我,便会显化。”
林易听明白了。
四个阵眼,四座真人墓,四个姜冥思的“切片”。
【重九窑】的人要毁掉这四个阵眼,为的就是让最深处的那个姜冥思暴露出来。
林易看向姜冥思,目光沉了沉:“你和我说这么多,应该不是无故放矢吧。”
姜冥思笑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他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虚空中便浮现出三幅光幕。
那光幕通体灰白,像三面悬在空中的镜子。
光幕之上,浮现出三个画面。
第一幅光幕上,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陵墓。
陵墓内部极其宽阔,四壁镶金嵌玉,穹顶绘着龙纹,数十根蟠龙柱矗立在两侧。
正中央的平台上,站着两个身影。
左边那人,模样威严,白发白额角,额间生着几片细密的白色鳞片,身着暗金色蟒袍,周身龙气盘绕。
他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右边那人,赤眼赤发,周身气息浑浊怪异,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皮肤表面浮动着赤色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不断蔓延。
“这两人,”姜冥思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人是大炎皇族宋王,也是四品万灵道真人,白麒真人。”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白发蟒袍的男人,然后指尖移到右边:“对面这个,便是咤蟲真人的五瞳蛊化身之一,赤眸上人。”
“通过献祭借助【降招】赐力,强行突破四品。”
林易眸光闪烁,通过【知天命】可以隐约看见赤眸身后那只巨大的竖瞳。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竖瞳转动,遥遥搁着眼前的光幕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只感觉全身遍体发寒。
那股力量隔着光幕都能透出一丝压迫感。
古老。
漠然。
不可违逆。
姜冥思皱眉,切断了第一处光幕继续道:“当年,白麒真人性命垂危,皇族通过献祭【降招】强开玄牝地,将其送了进来。”
“另外一个我,便和对方交易,保全对方性命。作为交换,对方需要作为阵眼来驻守西方墓。”
林易皱眉:“那为何咤蟲真人为何要对你出手?”
姜冥思抬手,第二幅光幕开始变幻。
“接着看吧。”
那画面转到一处深幽的溶洞之内。
溶洞中央,密密麻麻的锁链交错覆盖,如同一张铺开的巨网,将一个人影牢牢封在正中。
那人周身赤裸,墨发披散,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的眼睛是漆黑一片,不见眼白,整个眼眶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这是墨瞳真人,惘道真人,是那位咤蟲真人五瞳蛊之中最强的存在。”
姜冥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百年前,曾来过玄牝地,想要探索玄牝地的秘密。结果确实被他知道了一些东西,但也被另一个我封印于此。”
林易盯着光幕中那个漆黑眸子的男人,心中微沉。
五瞳蛊最强的存在,被封印在玄牝地百年。
这足以说明,咤蟲真人对玄牝地的图谋不是一天两天了。
紧接着,姜冥思眼睛眯了眯。
林易也看向了光幕之中。
溶洞深处的通道里,正徐徐传来一阵脚步声。
踏踏踏——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很快,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了光幕画面中。
一道周身血袍的身影。脸上戴着血影面具,面具上的血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
他走到锁链封印之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被封印的墨瞳真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林易极其熟悉的脸。
轮廓硬朗,眉骨微凸,眼窝深邃,鼻梁挺直,眼底是一片阴沉的冷。
这张脸,林易并不陌生。
林易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缓缓喊出了那个名字。
“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