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本身没有错,
但是爱至疯魔,便会伤人伤己。
丁芸对我是江晏的初恋耿耿于怀,
和我争了一辈子,
哪怕用性命做赌注。
1
我坐在椅子上,翻阅着书籍,等待叫号。
我今年五十五岁了,膝下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死后为我收尸的,没有亲人。
重度抑郁症、应激性创伤障碍以及心脏病,医生建议我服用心血管药物的同时,也要去接受心理治疗。
我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治不治疗其实无所谓了。
鉴于我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最终被院方强制安排心理治疗。
所以我出现在这里。
故事还没翻看完,便已轮到我了。
「9号在吗?」
我举手示意。
女助手见我坐着轮椅,走过来想推我进治疗室。
我提前察觉她的用意,按下电动按钮,逃命一般迅速离开她的视线。
留下女助手在原地错愕,仿佛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进了房间,心理医生面带微笑欢迎我。
「齐玫阿姨你好,我是严疆,你今天觉得如何?」他开口问我。
是的,我的心理医生是名男性。
我特地筛选了性别。
「还好,暂时没想再杀死自己一次。」
我平静的回应他,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严疆面色不改,想来是病人见得多了,听见什么回答都见怪不怪了。
「你的腿伤是怎么来的?」
严疆先找了个切入点问。
我眼神空洞,毫无感情答着:「被我女婿开车撞的。」
「他为什么会撞你?」
这个问题,在车子驶来那刻,我也想过。
「因为他恨我。」
说完,我手指卷了起来,掐入掌心。因为被人修剪过指甲,这次流不出血了。
可是我还是僵硬的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定要抓着什么,才觉得没有溺水的感觉。
「我也恨我自己。」
严疆可能以为我会说恨他,没想到我是这般回答,眼睛眨了眨。
「你为什么恨自己呢?」
严疆问着,试图理清因果关系。
「我害我女儿丢了命。」
我看严疆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我猜是人命。
接下来他应该会问我女儿的事。
「听到这个,我能体会您的痛心,能和我聊聊你女儿的事吗?」
「你是想知道我女儿怎么死的吧?」我反问严疆。
他点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她在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被我女婿打死的。」
再度和人说着女儿的事,我以为自己麻木了,不会心痛了。
胸口还是闷闷的,像一个不断收紧的口袋,气息也凌乱起来。
我将右手摸在心口,感受着心跳声。
蹦蹦,蹦蹦。
这是生命的触感。
温热的。
我这么老还活着,可是我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死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严疆见我难受,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我身边,宽慰我。
「齐玫阿姨,你要是觉得难受,我们可以暂停一下。」
我摇摇头。
「我可以的。」
严疆弯下身子,温柔的望着我。伸手拉起我握紧的手,慢慢的放开。
「放松一点,时间很多,我们慢慢来。」
看着严疆的面容,我有些晃神。
他的个子高高的,人很瘦削。戴着金丝边框眼镜,长相温文儒雅。
「你像我一位故人。」
严疆温柔的笑,他说:「哦,是哪里像了?」
「名字。」
「你叫严疆,他叫江晏。」
严疆嗯了一声,声音很柔和,听起来让人舒服。
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让人感觉平静。
「你的气质也有几分像他,但又不完全是。」
我说着,将他和江晏对比。
想了想,他应该是更像结婚前的江晏。
「如果我年轻三十岁,也许会爱上你的。」
严疆笑意散开,这样的话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
「你喜欢江晏,而我像他是吗?」
我点点头。
「那阿姨和我聊聊江晏是什么样的人吧。」
我想是该聊聊江晏,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要是我换个人喜欢。
今天也许就不会坐在轮椅上看书。
我应该是窝在家里的沙发上,一边看古装偶像剧,一边帮女儿带孙子。
2
我和江晏是在大学认识的。
九零年代的大学生,还没现在这么多。到了社会上,那是金砖。
我们都主修建筑设计专业,就业前景也好。
江晏是农村长大的,乡下教育资源没有城里好。那时也没那么多补习班之类的教育机构,全靠他自己努力。
他聪明且上进,待人总是温和的,像三月的春风。
我们一起坐在校园的草坪里探讨学业,他和我一样喜欢梁思成先生编著的《中国建筑史》。
江晏喜欢研究南北朝时期的建筑,建成于北魏文成帝时期的云冈石窟,建筑构造特点他倒背如流。
他对石壁有着特殊的着迷。
我喜欢看他对建筑侃侃而谈的样子,那令我着迷。
「齐玫,你为什么选择建筑专业?」江晏问我。
我笑嘻嘻回答:「我爸爸是建筑师,子承父业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真好啊。」江晏说着,语气透着羡慕。
「那你呢?」
我想他对建筑这么入迷,应该是出于喜欢吧。
「我妈说盖房子挣钱。指挥别人盖房子的人赚大钱。」
江晏慢条斯理说着,眼神透着淡淡的忧伤。
如乌云蒙月,似风吹落花。
忧郁也是江晏身上的一种特质。
我想他童年应该没那么开心。
江晏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为了考上大学,学习上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喜欢我,说我人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让人心暖。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家境优渥,从小无忧无虑,所以脸上总带着笑,一派天真浪漫。
我和江晏好了之后,他很少和我提起家里的事,就像有某种避忌。
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想着两个人只要相爱,就可以冲破任何阻碍。
多么天真啊。
直到毕业前夕,我见到那个南方姑娘之后,才明白江晏的秘密。
那日,我拿着自己被导师拒过三次的答辩论文,想让江晏这个学霸帮忙修改一下,争取早点通过。
我昨天已经和他约好了时间,直接过去就行。
到了宿舍楼底下,我看见江晏的背影。
虽然没见着正脸,但我们彼此是那么熟悉。
我知道是他,错不了的。
江晏正和一个姑娘在谈话。
我不认识她。
还以为是哪个学妹过来向他取经。
我悄悄走过去,本来想吓吓江晏,给他个措手不及。
谁知道被吓到的那个人,
居然是我自己。
「江哥哥,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女孩看着江晏,说的十分真诚。
她的口音和江晏一样,说话都是平声调,是他家乡的人。
我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姑娘。
她个子不高,扎着两个马尾辫,人长得娇俏,眼下几点雀斑,更添可爱。
身上穿的红色碎花裙子,是最近十分流行的那款,价格还有点贵。她的身材饱满圆润,搭配红色,有一种向上的力量感。
我想她是为了见他,特意换上时髦的款式,盛装打扮。
这是每个女孩去见自己心爱的人前都会做的一件事。
她必然是爱着江晏的。
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屏住气息,等着江晏的回答。
「小芸,这事急不得,还得爸妈们商议好来。」江晏回答着。
看似拒绝她,但又给了这个姑娘希望。
至少江晏没有否认二人的关系。
这个叫小芸的姑娘是他未来的结婚对象。
「那我等你。我知道你还有事情没处理好。」女孩甜甜说着,眼睛却忽然看向我。
其实在我看见她时,她早已看见了我。
只是对望一眼,她又收回目光,似乎不想让江晏察觉。
但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光死死定在我身上。
江晏身子动了动,跟随她的目光转过来。
「是要处理和我的关系吗?江晏。」
我含笑问他,眼里却闪着泪光。
「齐玫,你...」江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我算是你什么人啊?」
我扬着最灿烂的笑,将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江晏被吓到了,手足无措说到:「齐玫,你听我解释。」
「这几年,你是在和我耍流氓吗?」
我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江晏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慌了。
3
我转身离开,不再给江晏解释的机会。
他想追我,却被小芸拉住了。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丁芸。
也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她是江晏在农村定的娃娃亲。
定亲那一年,江晏八岁,丁芸五岁。
离开宿舍楼很远以后,我的眼泪才再次出来。
无声无息,
山崩地裂。
同为女人,直觉告诉我,那个女孩是特地在那等候的。
她一定早就知道我会在那个点去见江晏。
我和他说好了的。
那些话,也是故意等我走近,说给我听的。
好叫我死心。
主动退出这场三人的电影。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丁芸主动找我。
她约我在校门外的咖啡店见面。
喝咖啡在那时是奢侈的代名词。只有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才会出现。主要面向的都是经济比较富裕的群体。
我读的是全国顶尖大学的建筑系,所在的城市也是经济中心。
隔一条街就能看见几家咖啡店。
丁芸选在咖啡店见面,我想她是在告诉我:她的家境,在农村也不差的。
见面以后,丁芸直白开场。
「齐玫,你真漂亮,怪不得江晏喜欢你!我要是男人,也喜欢你这样的。」
听起来像是赞美,可我觉得是在捧杀我。
果然,下一秒,丁芸就露出了面目。
「你这样的美人,身边应该有不少追求者吧?」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如果我说有,她会扣上滥情的帽子。
丁芸见我不说话,自顾自说话。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到大都在农村长大。江晏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人。」
「我眼里只有他一个。他是我的初恋,也是最后一个。」
说完,丁芸手抱着杯子,直勾勾瞧着我。
「但他喜欢的是你。他说,你才是她的初恋。」
我放下杯子,有些怜悯她。
「你都知道,还想和他结婚?」
「我爱他!」丁芸回答的很干脆。
「他爱不爱我都没关系。我爱他就够了。」
丁芸说出这些,脸上是钦慕的神情,仿佛在谈论一个英雄。
「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丁芸又说到。
她能一眼看透别人的心思。
锐利的。
尖刻的。
我却看不穿她。
虽然丁芸看起来很好懂的样子,但心思藏的极深。
我想她要的远不是我的离开。
「齐玫,我不像你。你有文凭的人,我才读到初中就没读了。你的世界很大,而我的世界却很小。」
丁芸又开始诉说,带着强烈的目的。
「你想要什么?」我问。
丁芸释然一笑。
「跟有文化的人谈话,就是简单啊。」
我看着她,淡淡说着:「你虽然没文化,但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一般女人都要聪明。」
「谢谢。你是第一个夸我聪明的人。」
丁芸说的很认真,我确信她没骗我。
也没必要在这事上骗我。
「伤透江晏的心,再说分手。」
丁芸轻飘飘说着,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
「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得不到你而念念不忘。」
我压抑着心中的厌恶与鄙夷,顺着丁芸的话去说。
「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满意?」
丁芸又笑,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看你时,眼里没有光。就像看我一样。」
她居然要我做到如此!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呢?」
我想知道丁芸手里的筹码。
丁芸身子前倾,凑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了一大截。
她小小的身子有着巨大的压迫感,像一张蜘蛛网糊在脸上。
让人挣脱不开。
「我怀孕了,江晏的孩子。」
丁芸说时没有一点为人母的喜悦感,仍旧让人觉得逼仄,透着阴狠。
「你要继续和他纠缠不清,我就搞臭你!让你成为人人喊打的破鞋。」
「齐玫,你不会想陷在烂泥潭的。」
丁芸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我信她说的出,就做得到。
我甚至在脑海描绘出了情景。
知了在树上嘶鸣,一声长过一声,像在控诉什么。
入夏季节,我穿了白色的薄衬衫,搭配牛仔裙。料子贴合透气,走到咖啡店时也没怎么出汗。
和丁芸分离之后,我一摸背后,已是湿透了一大片。
粘腻的汗,和冰凉的手心。
是这个夏季给我的记忆。
4
丁芸如愿了。
毕业答辩完,我选择出国深造。
在这之前,我和江晏分手了。
他伤心欲绝,脸上不复往昔风采。
我其实没怎么动用手段。
只刚提了要分手,他就脸色刷白。
「江晏,你别以为就你会。」
「我也不过是和你玩玩而已。」
我抬高了自己的音量,脸上做出轻蔑的笑,让话语变得可信。
「你骗我!」江晏喊了出来。
他说的这么无辜,像个受害者。
「你不是也在骗我?」我定定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卷起。
「我没有。这几年,我是真的爱你的。」
「爱我?」我提出质疑。
「你每年过年背着我和丁芸见面,现在说这话,你良心何在?」
江晏想拉我的手,我抽开了。
「那是我父母定下的亲事,我没有办法。认识你后,我抗争过,真的。」江晏将尾句着重说出来。
「所以她每次送你到学校来,你都避开我?」
江晏瞳孔骤缩,显然没有准备。
「丁芸和你说的?她找过你?」
我冷冷看着江晏,捕捉他脸上每一个情绪,看他到底演技有多好。
「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我一字一顿说着,目光如炬。
江晏泄了气,有气无力说着:「是。」
「你总算对我诚实了一回。」
我吐出一口气息,换了新鲜的气进来。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有节律的心死。
「你爱我吗?」
江晏耷拉下的眼皮又重新抬起,突兀的问出这句。
好像要从我这里获得认可。
可我知道他是想向我借一股勇气,以爱为名。
「不爱。」
我简短回答,又快又狠。
手指甲扣的掌心都已经开始流血,自己却浑然不觉。
江晏抓狂了,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甩都甩不掉。
「齐玫,不要这样。你只要说一句爱我,我就回农村和她了断关系。」
我咯咯笑了起来。
他的话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他真的做得到,丁芸怎么还会出现在我眼前?
在学业上,江晏是当之无愧的学习标兵。
在感情上,江晏显露了他脆弱的一面。
像个懦夫。
我瞧不起懦夫。
我狠狠打了江晏一巴掌,在他失神的时候,用力推开他。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下一次,我再见到江晏时,
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学校举办百年校庆,邀请名誉校友回来共同见证荣光时刻。
江晏出息了,成为某大牌地产集团的首席工程师,负责把关工程质量。
而我则去国外跨专业选修了心理学,通过LCC认证,是国际注册高级心理咨询师。
江晏见到我,没有了少年如沐春风的笑容。
客气而疏离。
毕竟他也已经是个中老年人了。
褪去了年轻时候的稚气,没有了意气风发,身上有岁月沉淀的痕迹。
那不是成熟,
而是疲惫。
「你变了。」我说。
「你也变了。」他平静应答。
三十年时间,物转星移。
当年的草坪都改成了操场,从前的情侣也分道扬镳。
谁能不变?
谁又能抵挡得了岁月的无情侵蚀。
简单的问候,
前尘往事已经一笔勾销。
我不恨他的辜负。
也不再爱他了。
和江晏分开后,我从其他同学嘴里零碎知道他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儿子。
我猜想应该是和丁芸结的婚。儿子都有了,她应该能安心了。
听报告会的时候,我坐在左侧那排,江晏坐在右侧那排。
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排。
但我知道我和他的距离如同隔了一个银河。
牛郎织女七夕能相会,
我们却再也不能。
相见已是陌生人。
会议结束后,按惯例要进行大合照。
我和江晏同系又是同专业,自然安排在相同的一侧。
幸好男女是分开排列,我坐在前排,他站在后排。
我们之间总是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拍完照后,我就匆匆离开,一句话也没再和江晏说过。
我自认为已经是和他撇清关系了。
同学拉了QQ群,说会将合照放里头,有需要的自取。
我看了一眼缩略图,没有下载保存。
没想到,
就是因为这张合照,
要了我女儿的命。
5
我在国外结了婚。
对方是华侨,异国他乡,互相汲取温暖。
我的丈夫阳光有活力,不像江晏总有着挥之不去的哀愁,像男版的黛玉。
我没有刻意将他们进行对比。
既然放下了,
没必要总是作比较。
只有执着于过往的人,才会老是比较。
我的丈夫他爱我。
在他的爱里,我是松弛的,自由的,没有额外的负担。
世纪之初,我生下一个美丽的女儿,一家人本来十分幸福圆满。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次车祸,让我和爱人天人永隔。
我带着丈夫的骨灰和女儿回国。
我女儿叫夏安,已经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参加校庆的时候,我已经回国住了几个月。
夏安学的视觉传达设计,她在外头另外租了房子开工作室,过节时候都会抽空回家里看我。
我虽然不再工作,年纪也大了,但生活还能自理,养了一只边牧在身边,日子也不算孤单。
夏安也经常打电话关心我的状况。家里还安了监控,她在外头也能放心。
又过了一年光景,夏安说要带男朋友回家给我把关。
我和女儿相处的像闺蜜一样,她对我既有母亲的依赖,也有朋友的信赖,几乎无话不谈。
夏安谈过几个对象,只有这个,她说想带回来。
我知道,走到见家长这步,夏安其实心里已经认定了。
心里头又高兴又感伤,我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也要成家了。
男朋友叫江斌,夏安常常将他挂在嘴边。
所以我知道他的不少事。
江斌比夏安大了六岁,年龄差还是可以接受。
夏安说她一开始并没看上江斌,他不是她的理想型。
但江斌毅力惊人,在被拒绝无数次后仍然默默守候在她身旁。
「妈,你都不知道,江斌追我的时候给我发了多少情诗,有的可老土了!」
夏安说时,虽是嫌弃的语气,但笑容灿烂。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是被爱意浇灌绽放的鲜花。
「无论我什么时候发消息给江斌,他都几乎秒回的!太神奇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不用睡觉的。」
「江斌看着像个大老粗,其实心可细啦!他会在备忘录上记下我所有的喜恶。」
「江斌可传统了,他说只有认定的人才会结婚。结婚之前不会发生关系,这是对伴侣最起码的忠诚。」
「他到现在还是老处男呢!」
夏安在我耳边叽叽咋咋说着,欢快的像个小麻雀。
我从谈话的细节发现了一些异常。
在夏安嘴里,江斌除了长相一般,年纪偏大,几乎是完美男人的代表。
他自己开了公司,身价过亿,仍是单身汉。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对婚姻保持敬畏之心。
有着丰富阅历的钻石王老五,却对一个刚进社会的小女孩动了心。
对夏安,他几乎做到百依百顺。
夏安之前为了考验他,无论多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明明在开重要会议,却因为夏安的一个电话,让副总接手。
而夏安只是闲着无聊,想找人陪她逛街。
凌晨两点,夏安发消息说想吃烧烤。
两点半,江斌已经开车在楼下等她。
江斌还给了夏安一张高额信用卡,随便她消费,他都会买单。
哪怕夏安买了一大堆包没用,化妆品放到过期,衣裙堆积如山。江斌从来没皱一下眉头。
他太宠爱她了,把她惯的不知所以。
我和丈夫工资待遇都不错,对夏安也是富养,她物质上是富足的。
夏安乱花钱的习惯是遇见江斌之后才有的。
江斌是高知群体,不是一般的暴发户,和夏安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也有话题聊。
哪怕有时候只是单纯聊八卦,或者情感问题。江斌也都会耐心回应她,情绪价值给的十分到位。
所以才会让本要追求事业,不想太早结婚的夏安,开始转变想法。
如果是和江斌在一起,
提早进入婚姻殿堂也不是不行。
因为夏安坚信,即使结婚了,江斌也会给予她自由,支持她发展个人事业。
可是她错了,
错得一败涂地。
6
江斌来家里的那天,我下厨做了几个菜招待他。
平时都是自己吃,没有特别钻研,做的菜也是普通菜品,味道一般。
但是江斌吃饭的时候很认真,他能将平凡的菜品说出花来。
「这个开边虾粉丝,虾肉Q弹紧实,一点不老,恰到好处。剔虾线是个细活,难为伯母做的这么仔细。」
夏安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这个剥虾,江斌最有发言权了。去外头吃饭,有点虾都是他帮我剥壳,去虾线的。」
其他的菜,江斌可以从摆放位置、颜色搭配,口味咸淡,对我进行夸赞。
让我有一种自己是米其林大厨的错觉。
这个男人太会讨人欢心了!
吃完饭,江斌让夏安陪我,他主动收拾桌子洗碗筷。
做这些家务活的时候非常麻溜,连地上的食物残渣也会清理干净,一点不像在做样子。
夏安给他表现的机会,还给我吹耳旁风。
「你别看江斌是上市公司老总,他做菜可好吃了。每次吃完,也是他收拾,从不让我碰家务。」
江斌很快洗完碗筷,还端了水果切盘到客厅和我们聊天。
他穿着得体,举止有礼,待人有节,真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客套之后,我问了江斌家里人的情况。
只有这时,他的脸上才有了变化。
只一瞬间的压下嘴角,就隐藏好了情绪。
情绪克制力这么强,难怪他能成功。
「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就因为乳腺癌去世了。我是父亲一手带大的。」
我心想他母亲不在,没有婆媳关系,夏安嫁过去也不会委屈。
江斌随后一顿,又说道:「我父亲在一年前,在亡母忌日伤心过度,回家后一病不起,也走了。」
「所以我常和夏安说自己是孤家寡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江斌说完淡然一笑。
「但是伯母,我想娶夏安,并不是因为孤单。」江斌继而认真说到。
「我爱她。我想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
没想到江斌这情话,张口就来。
我这个老人家都有点遭不住。
夏安和江斌对视了一眼,含情脉脉,相处一年多还是热恋状态。
看他们这般恩爱,我虽然对江斌存有疑点,也不好阻碍,怕弄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
江斌和我说了向夏安求婚的事,随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房本放在茶几上。
我随手翻开几本,上面都是夏安的名字。
「我没有做婚前公证,婚后我的财产,一半都是夏安的。」
我盖住房本,忽然提了一个问题。
「你是因为什么喜欢夏安的?」
江斌镇定自若,显然这个问题事先有预演过。
「我对夏安,一见钟情。钟的不是才貌,是她的品性。」
「她和我的母亲很相似,总是充满朝气,有一种任何困难都压不垮的韧劲。」
一谈到他母亲,江斌脸上就有神采,难以掩藏。
那是一种信念感。
看来,虽然他母亲过世的早,对他的影响非常深远。
也许是一辈子。
而且,将未来的妻子和自己的母亲相比拟,说明他幼时缺乏足够的安全感,需要从妻子身上获得。
这和她母亲早逝有关。
江斌走后,我拉过夏安谈话。
「你对江斌母亲,知道多少?」
夏安歪了下头,努力从两人恋爱日常中回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江斌很少在我面前提他母亲的事。我有时候问他,他就说自己累了。」
隐瞒原生家庭往事,这不是一个好预兆。
如果江斌对夏安是真心,不可能对他崇拜的母亲只字未提。
除非他们关系不够亲密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恍如曾经的我和江晏。
江斌对夏安设有禁区,其中定然有隐情。
夏安摇晃我的肩膀,替江斌辩解:「妈,你问这个干嘛啊?人都死了,人家家事不要盘根问底的!」
「你呀,就是干心理咨询这行干魔怔了。看过太多妖魔鬼怪,对谁都是持怀疑论。」
看夏安这么维护江斌,我就知道她已经深陷在他的甜蜜漩涡里。
这里拍拍她的手背,自我安慰着。
「但愿只是你妈我老了,爱瞎操心。」
7
暴风雨来临的前夜,外表看来总是一切正常。
事情发生在他们结婚半年后。
彼时夏安已经怀孕了六个月。
七月九日,是我五十四岁的生日。
夏安说江斌在忙业务,晚上会迟点过来。
佣人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冷了热,
热了冷。
等到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他们来了,忙起身去迎。
打开门,门外站的却是闪送业务员。
「女士您好,这个文件请您签收一下。」
我心里纳闷,一看寄件人是江斌,本来以为是送生日礼物给我。
可为什么是文件?
我看袋子有点鼓,四方包着,大小像个房本。
总不会江斌也想送我几套房产吧?
我现在住的还是自己家,没和他们一起搬到大别墅,怕小两口不自在。
关门以后,我拿剪刀拆开包装。
里头是一个日记本,看着有些年份了。
写日记的主人应该经常翻阅记录,外表很多地方都磨损了。
我拿着日记本,坐到沙发上,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翻过外封,看到第一页写的几个字,我眼前一黑。
【丁芸的心情日记簿】
三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名字像施了黑魔法一样印刻在我脑海里,无论怎么擦除都擦不掉。
哪怕是在我取得高级心理咨询师资格之后。
我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预料到接下来看到的事,绝对会让我心惊不已。
——————— 日记线———————
【1980年3月5日】
今天上果,弓长老师让我们坐卷子,我写cuo好多个,别人都笑我是本又鸟蛋。
我拿着卷子哭着走会家,爸爸说,读书不好也没事,他羊的起我。
邻居江哥哥看我坐门口哭,他问我为什么哭,我就说了。
他后来交我怎么做,可我还是不会。
但他没说我本,他人真好。
——————— 日记线———————
我看这篇日记写的稚嫩,错别字很多,想着她写这些的时候应该也没多大。
有些写的都是流水账,比如今天吃了什么,爸爸给她买了什么之类。
可以看出一个小女孩的开心,以及父亲对她的宠爱。
除了这些,她日记本中【江哥哥】出现的频次也越来越高。
我知道,江哥哥指的就是江晏。
——————— 日记线———————
【1982年11月5日】
学校办了运动会。我报名了800米的接力赛。
本来我们这组是可以拿第一的,但是左边的刘小丽故意zhuang我,害我摔了一跤。
结果变成倒数第一,同组的其他人骂我是笨蛋。
我不服气,这不能怪我!
大家都看得到是刘小丽故意使坏。
江哥哥也有看比赛,看别人欺负我,就替我出头。
她们就起哄,说他护着小老婆。
江哥哥就脸红了,他这个人怕羞。
我跟江哥哥说没拿到第一很不开心。
他说看我跑的像风一样快,已经尽力了。
我的心里比拿了第一名还高兴!
江哥哥人真的太好了。
——————— 日记线———————
【1983年1月20日】
妈妈问我,怎么每年过年的新衣服,都要买红色。
其他小丫头都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就我爱红色。
我才不告诉她,我的小秘密呢!
江哥哥说我穿红色好看。
我是穿给他看的。
我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呢!
——————— 日记线———————
【1985年4月1日】
今天是愚人节,同桌杨小玉跟我说江哥哥喜欢我。
我一开始高兴坏了。
后面才知道她是骗我的。
可我也高兴了好一阵了。
我追着杨小玉打,绕她的痒。
杨小玉哈哈哈笑个不停,求我停下。
我停手了,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她问我什么时候喜欢江哥哥的。
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
想到放学回家,我才想清楚了。
应该是元宵节那次,我跟着大人去看热闹。
人真的好多好多啊,把我的新鞋子都踩掉了!
我一着急,到处找鞋子,还被人推了好几次,可把我气坏了。
后面人走了,鞋子也没找到。
我哭了出来,江哥哥不知从那里冒出来。
他说我爸爸妈妈在找我,他们都急坏了。
他知道我鞋子丢了以后,就背着赤脚的我回家。
集市离村子可远了,要走一个多小时。
他就背着我走了一路。
那时候我就想,他的背好温暖。
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 日记线———————
8
我看了丁芸前面的日记,记载了很多她和江晏的相处细节。
从中,我也知道了一些江晏家里的事。
他从没和我说的事。
江晏的爸爸是个赌鬼,他妈妈在他小时后好几次都要跑掉,被村子里的人拉了回来。
甚至一度闹到大队要离婚。
大队的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劝了江晏妈妈很久。
后面江晏妈妈实在受不了,就跟着别人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
江晏爸爸好赌成性,没管过他。
还是丁芸的父母看江晏可怜,从小待他跟亲儿子一样。
不仅让他在家里吃饭,还出钱供他读书。
所以江晏对丁芸一家也很感激,对这个小妹妹多有照顾。
对江晏来说,娶丁芸应该也是报恩之举吧。
不然在熟人村子里,会被骂白眼狼,一辈子抬不起头。
除非他不回去。
日记翻了十多页,我按照时间跳到大学毕业那年去找。
果然找到了丁芸来大学找江晏的日记。
我这才知道丁芸见我前后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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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6月10日】
我坐火车去江哥哥的大学找他。
他快毕业了,有很多东西要收拾,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江哥哥看到我,有点惊讶。
他说自己忙的过来,我不用大老远过来。
我知道他怕他的女朋友看见我来。
他不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可以去闹,但是怕影响他的学业和名声。
所以我忍耐了下来。
现在,江哥哥要毕业了。
我也不用再忍耐了。
听他的同学说,他女朋友下午要来。
我就在那个点拉着江哥哥去外面讲话。
她走过来了,我就说要结婚的话气她。
我早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一定没看错。
就是她!
她皮肤很白,听到结婚的不是她,都气红了!
后来她跟江哥哥吵架了,我拉住江哥哥。
江哥哥却问我为什么故意要这么做。
他说他不喜欢有心机的人。
他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大声和我说话。
如果是别人,我肯定要吵回去的。
可他是我最喜欢的江哥哥啊。
我向他说对不起,我说我会和那个女的也说对不起。
——————— 日记线———————
【1991年6月11日】
我去找齐玫了。
我其实不大愿意提她的名字,更喜欢用“她”来说她。
因为我讨厌她!
她长的好看,学历又高,肯定很多人追。
可她为什么要和我抢江哥哥?
他可是我唯一的江哥哥啊。
我威胁她离开江哥哥,说我有了孩子。
我骗她的!
但是她信了。
她这种好人家的孩子,真是禁不起吓。
我说要搞臭她,她就怕了!脸上都出汗了。
哈哈,她可真胆小。
不过,我知道了一件事。
她没有像我一样那么爱江哥哥!
如果是我,不管是谁,都吓不走我。
我可喜欢了江哥哥整整十二年啊。
她才认识他多久?
凭什么和我争!
——————— 日记线———————
看到这里,那一天的记忆又浮现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重复做一个噩梦。
丁芸假借江晏的名义,约我出来喝咖啡。
等江晏到了,我们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她就突然闯了进来。
丁芸大声控诉,她怀着身孕,可他的老公却被别的女人勾引。
矛头指向了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后来一个人站起来,接着是一群人。
她们扑向我,撕扯我的头发,撕烂我的衣服。
我的脸被抓花,还被打了很多巴掌。
她们将荡妇,破鞋的牌子分别挂在我身前身后。
然后押着我在大马路上游行。
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我哭泣着,挣扎着,哀嚎着。
没人同情可怜我。
江晏站在人群边缘,将丁芸拉在怀里,一起看热闹。
只有我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之后,
我的背常是冰凉的。
就像那个夏天湿透的衬衫一样冰凉。
9
我不知道江斌送这本日记本给我,用意何在。
只能从姓氏推知他和江晏存在某种关联。
能弄到丁芸的私密日记本,想来和她也关系匪浅。
我继续翻阅日记,查看丁芸结婚后发生的事,想从中查找一些线索。
——————— 日记线———————
【1991年10月1日】
今天是举国同庆的日子,也是我的大日子。
因为今天,我和江哥哥结婚了!
我们其实早就领了结婚证。
在9月9日这天。
这一天,也是江哥哥出生的日子。
我想他以后,只要过生日,就不会忘记是在这天领结婚证的。
我要记住的日子也就少一天啦。
嘻嘻。
妈妈说,看我穿了那么多年的红色,就今天最耀眼了。
那是当然,谁叫我是新娘。
谁能美得过新娘子呢!
过了今天,我就不叫他江哥哥了。
他是我的老公,江晏。
哎呀,我怎么写着写着就脸红了呢?
——————— 日记线———————
【1992年10月1日】
结婚一年过去了。
爸爸妈妈总是问我,怎么还没生个大胖孙子出来给他们带。
我可比他们要着急!
江晏自从新婚夜以后,都很少和我同床。
他总是推工作忙,经常在外头过夜。
我知道他是在避开我。
他心里头还有那个女人!
我一开始不知道,后面才发现他每到7月9日就要在桌子上放一束白玫瑰。
我还以为这是他的浪漫。
后面才知道,原来这天是她的生日。
我多傻啊!
那个女人实在太可恶了,人都走了,还要带走江晏的心。
她明明答应我的!
骗子!
玫瑰枯萎前,
我就从瓶子里拿了出来。
一片,一片,
撕的稀烂。
——————— 日记线———————
【1994年1月6日】
我的儿子出生了。
我太高兴了!
这个孩子得来的太不容易了!
我求了江晏好几年了,他才肯和我生孩子。
我知道他是被我爸妈逼急了。
我其实也不想逼他。
但是妈妈说了,
男人,要有了孩子,心才会在家里。
她就是这么栓住我爸爸的。
——————— 日记线———————【1994年1月9日】
今天,江晏给孩子取名了。
他说叫江斌。
这名字真好。
能文能武,希望将来孩子也像爸爸一样优秀。
不写了,娃娃哭了。
我得去喂奶了。
我要把他喂得饱饱的,我会是个好妈妈的。
——————— 日记线———————
看到这篇日记,我的手抖得厉害。
一个不打紧,日记本从手里掉落下来。
江斌,
他居然是江晏和丁芸的孩子!
那他为什么会娶我的夏安?
他究竟想干什么!
朵朵看我发抖,用嘴巴将日记本叼起来,然后放到我膝盖上。然后,身子靠在我身旁,爪子轻轻拍我。
朵朵真是有灵气的狗,它看出来我在害怕。
我摸着它毛茸茸的身子,又一次鼓起勇气,翻开那本日记。
这次我已经没了耐心,直接从最尾巴几页看起。
——————— 日记线———————
【2004年5月6日】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江晏和儿子都鼓励我要振作。
在他们面前,我努力做出阳光积极的样子。
我不想叫他们失望。
但是自个的身子怎么样,只有我最清楚。
想想真的好不甘心啊。
我嫁给江晏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焐热了他的心。
可是上苍却要让我离开他。
为什么?
——————— 日记线———————
这一页的日记,字迹多处变模糊。
可以看得出,当时在写的时候,丁芸在掉眼泪。
泪水落在纸上,将黑色的字晕开。
——————— 日记线———————
【2004年7月8日】
又撑过去几个月。
我已经快写不动日记了。
现在的我丑死了,头发都没有,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最好是撑到国庆那天。
我和江晏的结婚纪念日。
如果撑不到,至少也要到9月9日领证的那天吧。
加油,丁芸女士!
你是勇士!
——————— 日记线———————
【2004年8月22日】
我现在不在家里,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猜自己没剩几天了。
虽然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但是江晏和儿子眼睛都红了,
我想是医生叫他们准备后事了。
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是我得了乳腺癌。
我的家族里,只有外婆得过。
医生说这是概率。
家族有人得过乳腺癌,遗传概率会增高。
我不想相信这个解释。
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发的咒应验了。
生下儿子以后,江斌他总是生病,还经常发高烧。
我真怕他活不到成年。
于是就向上天许愿,希望折自己的寿命给他。
江晏一直对我冷冷淡淡。
我也向上天许愿,如果他能爱我,我愿意少活几年。
是我太贪心了吧。
——————— 日记线———————
10
我看到丁芸人生尽头写下的日记,不由得有些唏嘘感慨。
她爱江晏,也爱她的孩子。
她有太多的遗憾没实现。
但是,这和我的夏安有什么关系呢?
看到最后一篇日记,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 日记线———————
【2004年9月10日】
今天我真高兴。
不是因为又活了一天,
而是我撑过了9月9日。
昨天江晏和我在病房过了领证纪念日。
我们都哭了。
嫁给江晏这些年,我埋怨过,痛苦过,
但我没后悔过。
江晏冷淡我,我就用真心去焐热他。
他出差常常好几个月不回家。
是我照顾他偏瘫的父亲。
他要不是连续好几天熬夜赌博,也不至于中风。
明明知道自己有心血管问题,还不听劝!
儿子发烧生病,我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照顾公公,有时候也挺无助的。
不过,我都撑过去了。
那不算什么。
但是我现在撑不住了。
今天能写这么多字,真是个奇迹!
也许这就叫回光返照吧。
我这么早就走了,江晏还年轻,他肯定会再找的!
别人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去找那个女人。
不管是她有没有结婚,等她离婚了也不行!
我留了两本日记下来。
一本留给江晏,那上头都是我这些年的付出。
他看了,应该就不会忘记我了。
那个女人占据他的心太久了,
要不是那本《中国建筑史》上有她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他还惦记她。
但现在我要死了,
以后江晏就只能惦记我了。
活人可争不过死人啊。
我和她争了一辈子江晏的心,该到我赢了。
还有一本日记就是现在这本,留给我儿子。
我告诉过他,如果那女人哪天回来抢江晏,
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好困了,先睡一下吧。
今天就写到这里。
——————— 日记线———————
日记下空两行,是另外一个笔迹。
/2004年9月11日,凌晨1点23分/
【我的母亲丁芸女士,走完了她这一生。
愿她在天堂没有病痛。
儿子江斌笔。】
……
我凝住呼吸,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丁芸在最后日记提到,如果我回来抢江晏,江斌会有所行动。
看来她在世的时候就做好了身后事的部署。
真是心机算尽!
当代王熙凤当属她了。
我看后面的纸张有点鼓,又翻了一页。
日记本再次掉落在地上。
那一页,剪了我和江晏在校庆那天的大合照。
江晏他没有看镜头,
而是在看我。
合照下面,江斌写了几行字:
妈妈说了,如果坏女人回来抢爸爸,就叫她也尝尝痛心的滋味。
如果她无儿无女,我就将她赡养,让她生不如死。
她生儿子,我就和他儿子做兄弟。
她生女儿,我就娶她女儿做妻子。
让坏女人的后代,体验从天堂掉入地狱的滋味。
那是她欠我妈妈的。
她欠妈妈一条命。
她欠我们家的。
我不敢相信这是成年后江斌的语气。
看来,在他心里,十岁的自己,仍然存在。
「阿英,帮我叫车!要快!」
我晃过神来,忙叫佣人帮我叫车,我要赶去江斌的公司。
他在今晚送这个给我,肯定对我的夏安做了什么!
我抬头看客厅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老太太,你怎么这时候出去?江总和你女儿要来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过来了!你车子叫了没有,没有我就去外面拦车!」
我挣扎着起身,陡然提高了音量,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阿英见状,忙过来扶我。
「老太太你别急,车子已经叫了。我陪你过去吧。」
朵朵看我们出门,也想跟来。
我此刻已经顾不上它了。
还是阿英唤它回去看家。
上了车以后,我的心仍像绷紧的弦,一刻不能放松。
但愿江斌念在夏安怀孕的份上,
不要对她做出太出格的事!
11
路上,我给夏安打了好多电话,她都没接。
我于是又打给了江斌。
他倒是接了电话,还和我说人在家里。
于是,我让司机掉头,去了江海花园的别墅。
这个事情牵扯到我的家事,阿英毕竟是外人,我让她坐车先回去,不用等我们了。
走到别墅,我通过人脸识别进了门。
这个人脸识别系统和手机绑定,只要有人进来,就会发送语音提示给房主。
所以,江斌知道我到了。
我看他们不在楼下,就上了环形扶梯去二楼卧房。
「妈,你来了。」
江斌见到我,第一句还是叫妈。
可我已经不把他当作女婿了。
甚至不能将他看作是人。
我的宝贝女儿夏安,此刻躺倒在地上。
身下一滩血迹。
「为什么?!!」我颤抖着吼了出来。
平生第一次大动肝火。
我扑到夏安身旁,查看她的情况。
她的脸肿胀着,显然挨了打,嘴角还有血。
眼睛下还有淤青,他对她动了拳头!
我的拳头也不自觉握紧。
这个畜牲啊!
她是他合法的妻子,
肚子里还怀了他的孩子。
他怎么下得去手!
「妈,我送你的礼物,拆开来看了吧。」
江斌淡淡说着,他衬衫开了几个扣子,袖子也卷了起来,许是方便动手。
此刻他倚靠在门边上,跟个没事人一样看热闹,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雪茄。
夏安苏醒过来,睁开眼,拉着我的手,虚弱说着:「妈,你怎么来了。」
我的宝贝女儿出事了,我怎么能不来!
「安安...」我的眼泪掉了下来,说不出话来。
我忍住泪水,抱住夏安。
「别怕,妈在这。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说完,我想起重要的事还没做。
我也是一时慌了神,夏安大出血,身子虚弱。眼下救人要紧。
「安安,你撑着,妈这就叫救护车过来。」
我拿出手机,手还是抖的。
想输入120,却打成121,1201,1021。
明明是简单的三个数字,我试了好几次才拨通。
夏安却在这时拉住我的手。
「妈,我没事。江斌会送我去医院的。」
我的傻女儿啊,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替他说话!
我看夏安的手臂上有几处浅浅的印痕,像是之前留下的。
看来他不是今天才动的手。
怪不得之前好几次我要过来看夏安,她都不让我过来。
就算来了,也是穿长袖长裤。
只是为了掩盖伤痕。
这是家暴!我要报警!
江斌淡定的抽了一口雪茄,然后掐灭,向我们走来。
「你还想干什么!」我怒斥。
江斌脸色平静的可怕,一点情绪都看不到。
「妈,夏安不是说了,我要送她去医院的。」
「再晚,孩子会没的。」
江斌说的漫不经心,仿佛在处理一件小事。
我眼睁睁看着江斌越过我,将夏安抱起。
我却僵直着身子,像个雕塑一样不能动弹。
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人在恐惧害怕到了极点,就会触发。
刚才,我看到丁芸向我走过来。
她小小的身子,有巨大的压迫感。
那个夏天糊在脸上的蜘蛛网,
我还是没扯下来。
12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上了车。
当我晃过神来,已经和夏安呆在后座,江斌在前面开车。
夏安人已经晕了过去,躺在我的怀里。
「妈,你一定很心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房间有监控视频的,发到你手机上了。」
江斌还是毫无情绪的说着。
冷漠且无情。
我咽了咽喉咙,慢慢的拿出口袋的手机。
现在我的思维变得迟钝,所有举动变得缓慢而僵硬。
点开视频,我看到了事情发生的过程。
起初,江斌只是质疑夏安为什么在朋友圈发九宫格孕妇照。
照片底下有几个异性朋友点赞。
江斌就问夏安和他们什么关系。
他说夏安滥交,还打了她一巴掌。
夏安哭着解释,她只是想分享孕期生活。
她太烦闷了。
自从结婚后,江斌就限制了夏安的自由,只让她在小区活动,工作室也不许去。
不许和外人交往。
夏安要闹,他就打。
「你和你那贱人妈一样,就想勾引男人!」
江斌开始对夏安进行言语侮辱,还踢了她一脚。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夏安抱着江斌的脚捶打。
江斌弯下身子,捏着她的下巴,意味深长说着。
「你还不知道,你那个贱人妈和我爸,有过一段旧情吧?」
夏安眼神慌乱,惊愕不已。
江斌冷笑:「就是因为你的贱人妈,害我妈郁郁而终。她才三十二岁走了,连自己的孙子都看不到。」
「你胡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和我爸很恩爱的。」
夏安为我辩解,不肯相信江斌的一面之词。
然后江斌拿出了那张洗印出来的合照,甩在夏安脸上。
「我爸本来已经心死了,可你的贱人妈还故意在校庆的时候回来打扰他!」
江斌冷冷说着,控诉我的罪恶。
「你们母女都是贱种!」
「肚里怀的也是贱种!」
江斌冷森森念着,凉薄得像个没感情的机器。
「你以为,我为什么接近你,讨好你?」
「我不过是要让你体会我妈的痛苦!十倍,百倍,偿还你那个贱人妈的孽债!」
江斌说着,开始狂扇夏安巴掌,把她都打蒙了。
随后,他还向她的腹部用力踹去。
夏安下意识就用手去护住。
她哭喊着:「这是你的孩子啊!江斌!」
鲜血从夏安的下身流出。
夏安惊慌起来,伸手去摸肚子。
「宝宝,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江斌看到血,并没有收起他的疯狂。
而是又补了一脚过去。
我看视频看得目眦欲裂,牙齿都快咬碎了,腥甜的血在喉咙里蔓延。
呼吸像是收紧的袋子,被拉到最紧蹦的状态。
神经如同绷紧的橡皮筋,一松开就会狠狠反弹。
「你说,这是你和谁的孩子?」
江斌质问着哭成泪人的夏安。
「是你的孩子啊。」
夏安哭着说,上气不接下气。
江斌狞笑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交往过几个男朋友吗?」
他居然怀疑夏安对他的忠贞!
结婚前,夏安和我说江斌有婚姻洁癖,我想他对自己有要求,对伴侣自然也是如此。
但夏安和我说,她虽然交往过几个对象,但是没有走到肌肤相亲的地步。
我相信她说的,她是我的女儿。
可是,她的枕边人,却不信她!
「新婚夜,我在床单上流血了,你也看到了。」夏安自证清白。
江斌撇下嘴角,轻蔑笑着。
「国外科技那么发达,变性人都可以,什么做不到?」
他不信的。
随后,迎接夏安的,又是暴风雨一般的拳脚。
直到她倒下,再起不来。
直到我赶来。
13
看完视频后,我的人是虚无的。
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仿佛听见丁芸在对我笑。
「你看,齐玫,这就是你抢我老公的报应啊。」
到了医院,江斌要过来抱夏安。
我晃过神来,像母鸡护崽一般护在夏安面前。
「不许你再碰她!」我用力吼着。
「来人啊,快救人啊,这里有孕妇重伤!」
我高声呼喊,向周围求救。
医护人员闻声,看到夏安的情况,招呼人推床车过来。
我跟着在后面跑,没有顾及留在车里的江斌。
他没有跟来。
他是没心没肺,
没有一点人情味的恶魔。
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我人又陷入发蒙状态。
丁芸她到底是多恨我啊,才会给十岁的儿子埋下复仇的种子,教唆他长大之后来报复我。
我的眼泪落下来,心如刀割。
我最爱的女儿夏安,
现在正在急救室里被抢救,生死难料。
我失魂落魄的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眼睛呆呆的看着急救室的红灯。
忽然间,身体触电的感觉酥麻到全身。
我想起来,我还没报警。
是的,我要报警。
我要将江斌告到监狱里,牢底坐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要耗费多少时间。
报警电话按了几次之后,终于接通。
「您好,这里是110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要举报江斌!他家暴我女儿,把她打到急救室抢救!」我咬牙切齿说着,愤怒让血液沸腾着。
接警员问道:「女士,请您具体说明下情况。事情发生地点在哪里,什么时间?」
我刚要回答,被一个声音打断。
「家属在吗?」
护士走出急救室喊着。
「夏安的家属在吗?」
护士又重复了一次。
我想着自己不就在急诊室门口,她难道看不到我?
我看了下周围,身边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陌生人也在等待。
「我是。」
我举起手站起来,忘记手里的电话还在通话中。
「夏安没有抢救过来,人已于7月10日凌晨1点13分过世。」
我扑通一下跌倒在地,悲痛欲绝。
「女士,您还有在听吗?」接警员在电话那头问着。
后面她说的什么,我一点也听不见了。
我自己好像进入一个虚无空间,无数个彩色的晕环在周围围绕。不断放大,扭曲,变形。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病床上。
身旁的护士说我刚才人晕倒在急救室门口了。
「阿姨,您有心脏病,自个身子得注意,情绪不能太激动。」
我看自己手上扎针,还输着吊瓶,不知呆了多久。
「现在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半了,阿姨。」护士看了一眼手表回答。
等护士一走,我扯下针管,疯了一般向外赶。
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停车场。
我的气息还没平定,睁着眼,找江斌的车。
他的劳斯莱斯打着双闪,一下子就找到了。
我冲到车前,拼命拍打着车窗。
「杀人犯!」
「你这个疯子!」
「你还我的夏安!」
「你还我的夏安!」
「你还我的夏安!」
14
江斌将车窗摇了下来。
他听得到我说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悲痛。
我的拳头也终于打到他的脸上,身上。
「疯子,你妈是疯子,你也是疯子!」
「你不是要报仇吗?那就冲我来啊!为什么对夏安动手?为什么——!」
我撕心裂肺喊着,掐着江斌的脖子。
我的心裂开了,那里有一个永远也补不好的洞。
「你这个恶魔!」
「你妈她活该!她就是造了太多孽,所以上天要收了她!」
我恶狠狠咒骂着。
江斌前面没有反应,直到听我骂丁芸了,才拉开我的手。
「闭上你的臭嘴,你不配提我妈。」
我知道了,这是他的痛处。
他的妻子死了,他不伤心。
他的孩子死了,他不伤心。
提到他死了多年的妈,他才伤心!
我于是开始炮轰丁芸,例数她的恶行。
她是怎么拆散我和江晏。
她是怎么迫害我的女儿夏安。
她是怎么迫害她还没出世的孙子。
哪怕她已经死了二十年。
她的亡魂还要出来做鬼做怪!
江斌气疯了,他启动了车子。
我一下没扶住,又一次跌倒在地。
我挣扎着爬起来,追在他车后头骂。
他又调转车身过来。
「有本事,你就撞死我!」
「你这个恶魔,一定要判死刑!」
我疯子一般大喊着,张舞着手脚。
动静闹的很大,医院的其他人都在围观。
保安也站在最前,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江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车向我撞了过来。
我以为我会死,这样我就能见到我的夏安了。
可是我没有。
江斌车速控制的恰到好处,只把我撞成了残废。
我的下肢不能动了。
警察来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警察同志,快去抓江斌!他是杀人犯,他杀了我女儿!」
警察看着我,平静说道。
「阿姨,我们抓不了他。」
「为什么?」我不解。
「是不是因为他很有钱?」我急切问道。
警察将一个装着手机的塑料袋递给我。
「江斌开车撞你之后,跳江自杀了。这是他的遗物。」
我不敢置信,接过了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
点开以后,桌面壁纸是江斌和他父母一家三口的合照。
点开微信,我看到夏安的对话框在最上头。
【我们一家团圆了。】
我点进去,江斌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在凌晨3点10分。
他和夏安聊天的背景,是他们的结婚照。
我呆呆的看着那句话。
一家团圆。
他是和夏安团圆了。
还是和他爸妈团圆了。
我猜不出。
江斌的律师告诉我,他在自杀前,已经做好遗产分配。
公司留给副总打理,他是江斌的兄弟。
房产以及其他流动资金都是给我的。
他的要求是让我安享晚年,享受最好的医疗。
所以我被送到了最好的疗养院治疗。
他这是我好好活着,让我体会生不如死的感觉啊!
15
严疆拉着我的手,他的脸上表情复杂。
听了我的讲述,他的心情起伏一定很大。
「阿姨,请您保重自己的身子。」他这样说。
「之前看您材料里的个人经历写有取得高级心理咨询师证。我就想着,这么优秀的前辈,怎么会自己都治愈不了。」
「所以我想接下这个挑战。」
严疆说着,他看我时眼睛失去了神采,眸子垂下,像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我知道,是丁芸的魔法也施展在他身上了。
他也叫那蜘蛛网糊住了。
「我跟你说,我爱人的车祸不寻常的。」
「我后面想过,怎么早一天不早,晚一天不晚,他会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出车祸呢?」
「一定是丁芸找人开车撞他!她是那么阴险的人。」
严疆听我絮絮叨叨说着,起身去桌前倒水给我。
「刚才在门口,我看到你的女助理了。她的个子小小的,脸上也有雀斑。是丁芸附在她身上了!你得小心。」
「阿姨,先喝点水吧。你说了这么久,该口渴了。」
我接过他的水杯,书本掉落在地。
严疆帮我捡了起来。
他翻开到我折起来的那页。
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开头。
这个故事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
幻想着如果角色互换,我会是那蚊子血吗?
今天的心理治疗结束了。
严疆说他很抱歉,帮不了我。
是的,他知道的心理治疗方法我都知道。
我都试过了,没有用的。
我推车离开心理咨询室,转身的时候,看见严疆摘下眼镜框,倚靠在窗边抽烟。
后来,我听病友说,给我治疗的心理咨询师,后面辞职了。
我想严疆怎么这么想不开,他这么年轻有前途,还可以帮助好多人,何必因为我这个坎过不去。
他走了,我又要和别人说我一次的故事了。
唉!
我又犯困了,嘴巴打着哈欠。
睡意朦胧之间,我看到江晏向我走来。
「齐玫,我没有辜负你。」他说到。一身挺括的西服配满头的白发。
我想他都这么老了,怎么还对这个耿耿于怀。
「我知道。」
我微笑回应他。
他也笑了,回到从前那个如沐春风的少年。
然后在光影里消散了痕迹。
我看见我的爱人向我招手,
他的身边站着夏安。
「妈,我们来接你了。」
「我知道。」
我微笑说着,进入了甜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