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仙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至火的余焰在她周身跳跃,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她手中的至火短刃已经散去,但指尖仍有一缕赤金色的焰光在无声流转,像是随时都能再度凝聚。
她身旁的昊无咎却在那一瞬愣住了。
日光在他拳面上凝滞了一瞬,那双一直沉稳如深潭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错愕、惊讶,还有一丝他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慌乱。
他从未想过,陈仙婷会在这般场合、这般时刻,用这般果断而坚定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她方才说的是"道侣",是"我们",是她第一次主动、正面、毫不含糊地回应了他的心意。
他以为还要等很久。
在崇明界三十余年,两人从最初的结伴同行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再到不知何时起便自然而然走到一起,那层窗户纸薄得透光,却始终没有人先伸手去捅破。
他以为她在等,她以为他在等,结果她先动了。
昊无咎身后的日光忽然变得炽烈起来。
并非他刻意催动,而是修行的三道神通在这一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气象大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共鸣。
他体内的命神通昊阳天、术神通焚阳玄、身神通阳御身,三道尽皆上位的太阳神通。
在这一刻彻底圆融贯通,如同三颗太阳同时在丹田气海之中升起,彼此交相辉映。
一轮明煌昊阳自他身后骤然升起。
那光芒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盛、都要纯粹、都要霸道,如同一颗真正的太阳从地脉深处挣脱束缚,轰然升空。
日光之中金乌虚影振翅长鸣,翅羽间流淌的金色流光如同熔化的黄金瀑布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温度在那一瞬间攀升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步。青玉地面上那些焦黑的裂痕边缘开始发红、融化,碎石在高温中炸裂成细碎的粉末。
几根盘龙石柱上的青玉表层被灼烧得龟裂剥落,裂纹沿着柱身蔓延向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嚓声。
对面五人的面色在那一瞬间齐齐变了。
那名厚土紫府后期散修的感受最为直接。
他脚下的厚土法力正在疯狂汲取地气修复伤势,但那轮昊阳升起的同时,他只觉得一股炽烈的太阳真力穿透了土层,如同一柄无形的火剑自天而降,直刺他的法躯。
厚土身的甲壳在日光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要从内到外被烤干、被焚灭。
他脚下三尺之内的青玉地面已经被彻底熔成了琉璃层,地气无法再透过琉璃汲取上来。
他的面色在日光中苍白如纸,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太阳之威。
修道至今,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条道路的位格压制。
太阳一道立于四象之首,哪怕他修的是厚土,在煌煌昊阳面前依旧感到了一种源自道路本身的窒息。
扶摇宗持刀青年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刀身上那些已经裂纹遍布的风纹在日光的灼烤下再次开始崩裂,像是连巽风之力也无法在太阳之前久持。
他同伴的焦黑手臂在日光照射下传来钻心的灼痛,方才封住的伤口再度裂开,焦黑的皮肉开始渗血。
苏氏男子的短剑剑尖低垂了几分,他身周那些残余的金锋势剑影在日光中被熔得一干二净。
苏氏女子靠着的石柱已经被烤得发烫,她不得不退开两步,锁金索如灵蛇般缩回袖中。
她没有说话,但握紧碧色短刃的指节已经泛白。
五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达成了共识。
“走。”苏氏男子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这人方才还留了手。”
没有人反驳他。
扶摇宗持刀青年看了一眼同伴焦黑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昊无咎身后那轮正在缓缓收敛的昊阳。
日光虽然从暴盛转为温润,但那股压迫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收敛而更加凝实,如同一柄正在入鞘的剑,剑锋已经收入鞘中,但寒意依旧刺骨。
五人各自后退了一步。
他们知道,再不走,今日就真的走不了了。
一个紫府中期,修成三道全上位太阳神通的修士,外加一个一路都在留手、方才展露命神通后便再未全力出手的至火修士,他们五人虽然各有手段,但正面硬撼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不,都无需陈仙婷出手,昊无咎自身一个人就足以镇杀他们了。
五人正要转身。
图卷动了。
那张一直悬浮在半空中、在大殿七人交手的余波中纹丝不动的图卷,表面的风纹忽然剧烈流转起来。
原本青灰色的光泽在一瞬间变成了暗红,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迅速向四周扩散。
一股不同于巽风的气息从中逸散而出。
粘稠、腥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图卷内部正在苏醒,正在挣扎,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探出触角。
一道暗红色的波纹从图卷中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掠过整座大殿。
那波纹所过之处,所有被触碰到的禁制阵纹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力。
盘龙石柱上的龙形图案黯淡下去,四壁的青玉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穹顶的禁制屏障发出最后的嗡鸣。
然后彻底破碎。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五人首当其冲。
暗红波纹触及他们护体灵光的瞬间,那层由各自神通法力凝聚的防护如同一层薄纸般被无声撕开。
苏氏男子的短剑剑光率先崩灭,扶摇宗持刀青年的护体风障在波纹接触的刹那便消散殆尽,苏氏女子的碧色短刃光芒骤暗,厚土散修的土黄护罩更是一触即溃,那道暗红波纹如同蚀骨的酸液般渗透而入。
五人的眼神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
清明、警惕、谨慎。
这些属于修士的理智神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暗红,如同两团凝固的血块嵌在眼眶之中。
他们的动作也变了,原本后退的步伐骤然顿住,然后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转身,神通法力如同决堤般自体内涌出,齐齐朝着陈仙婷与昊无咎轰去。
暗红波纹同样冲向了陈仙婷与昊无咎。
但就在触及两人的那一刻。
陈仙婷体内的仙火子火猛地一跳,如同被什么东西惊醒的猛兽骤然睁眼。
一道赤金色的焰光自她丹田气海中冲出,沿着经脉喷薄而出,在体表凝成一层炽烈如焚的焰罩。
那道暗红波纹触及焰罩的瞬间便被至火的高温灼烧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昊无咎头顶那轮正在收敛的昊阳骤然再度亮起,日光如同瀑布般垂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暗红波纹撞入日光中,像是一滴墨水落入太阳表面,连蒸发都来不及便彻底湮灭。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被血炁浸染了。”陈仙婷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才那道波纹里带着位格极高的血炁,直接冲了他们的心神,可能……是走血纣古祖道路的血炁金丹留下的。”
话音未落,五人的攻击已经杀到了面前。
扶摇宗持刀青年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命神通飞廉势与术神通巽风痕同时爆发,两道风刃交错成十字斩,疯狂切割着前方的空间。
他原本已经裂纹遍布的窄刃长刀在血炁的灌注下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泽,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灵器本身的品阶竟然在短暂的爆发中向上攀升了一截。
他同伴的缚风牢与风困关两道术神通齐齐催动,数十道风线如同血色的蛇群漫天乱舞,不再讲求困敌的精准,而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铺天盖地压来。
苏氏男子手持短剑,金锋势催动到极致,短剑上金光刺目,将青玉地面犁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直取昊无咎咽喉。
苏氏女子锁金索贴着地面蜿蜒而至,在血炁的加持下速度比之前快了数成,如同一道金线无声无息地缠向陈仙婷脚踝。
厚土散修最为暴烈,土障壁与厚土牢两道术神通同时炸开,一面巨墙拔地而起作为掩护,牢笼从天而降罩向两人。
紧接着地裂痕在他脚下裂开,一道数尺宽的裂缝直冲两人立足之处,碎石如浪涛般翻涌。
五人的攻势比方才联手时更加凶猛,更加不顾一切。
血炁的浸染让他们失去了修士的理智与谨慎,却也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了超出平时的战力,如同被点燃了最后的薪柴。
陈仙婷没有退。
她的焚焰势附着在体表,赤金色的火焰沿着四肢蔓延而上,命神通炎凰身全面展开,至火凝成的炎凰虚影在她身后展翅而起。
她右手至火短刃凝聚,身形如火焰般闪烁,瞬间逼退苏氏女子,随即反手一刀斩断了扶摇宗持刀青年同伴的缚风牢,那人的半边身子被至火烧得焦黑如炭,惨叫着撞在石柱上。
她步步紧逼,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玉地面上留下焦黑的脚印,如同一尊由至火铸成的战神,将扶摇宗两人逼入死角。
焚焰势在三尺之内爆发,她甚至没有再动用更多的神通,只是命神通炎凰身加持下的至火凝聚在短刃之上,精准而果决地切开对方的风盾。
第一刀斩断持刀青年的窄刃长刀,第二刀穿透他的胸膛,第三刀横斩将两人一起焚灭。
至火所过之处,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赤金色的烈焰吞噬殆尽,甚至连灰烬都未能留下,只在青玉地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人形痕迹。
昊无咎那边同样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了战斗。
头顶昊阳高悬,日光凝而不散,右拳推出时术神通焚阳玄化作一道灼目的焰光洪流,将苏氏男子连人带剑一并熔成金水。
苏氏女子锁金索在日光中寸寸断裂,她后退不及,被焰光余波扫中,整个人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化作飞灰。
厚土散修的地裂痕被日光熔成琉璃质地,厚土牢在日光的冲击下碎裂成漫天土黄光点,他退无可退,被昊无咎第二道焚阳玄正面击中。
厚土身、土障壁、土囚牢三道神通齐齐崩解,如同烈日下暴晒的泥塑,层层剥落、碎裂、最终化作土黄色的光点消散在日光之中。
五道暗红的身影在至火与昊阳的交织中逐一熄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整座大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碎石还在簌簌坠落,烟尘在日光中缓缓沉降。
陈仙婷收短刃入掌,至火在指间无声流淌。
昊无咎头顶的昊阳缓缓收敛,日光从暴盛转为温润,但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那张图卷。
两人同时望向大殿中央,那张泛着暗红光泽的图卷正在剧烈震动。
一股凌驾于紫府之上,但却比金丹真君弱了许多倍的气机自图卷内部震出,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漫长的封印中挣脱。
图卷表面的暗红光芒明灭不定,那些由风纹扭曲而成的人形轮廓正在剧烈挣扎,缠绕着它的暗红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一只干枯的手自图卷中伸了出来。
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纤维呈现出暗红与灰褐交织的颜色,像是一具被剥去了表皮、在血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骸。
五根指骨分明的手指异常细长,指甲漆黑如铁,弯曲如钩,正一寸一寸地向外探出,抓在图卷的边缘上。
那张图卷在它手中剧烈颤抖着,表面的暗红光芒明灭不定,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撕裂。
一股属于五法紫府的气机正在从那只手掌上不断扩散开来。
那气息腐朽、粘稠、带着千百年岁月沉淀后的枯败之味,却又在枯败之中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烈杀意。
陈仙婷体内的仙火子火再次猛烈跳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
她后退一步,至火在周身凝聚成一层赤金色的焰罩:“那里面封的不是巽风灵宝的器灵,而是一尊……血炁一道的五法紫府?!”
昊无咎日光在拳面上凝聚成一轮炽白光球,目光如铁:“是血炁。这件巽风灵宝,不,应该有金丹手段卡,否则不可能封得住一尊血炁大真人的!。”
那只干枯的手仍在向外探出,指甲已经全部露出图卷边缘,漆黑的指节在暗红光芒中微微弯曲,如同正在寻找着力点。
图卷表面的暗红光芒明灭不定,那些扭曲的风纹越转越快,像是正在与那股挣脱的力量做最后的抗衡。
大殿之中,烟尘弥漫,碎石满地。
太阳与至火的光辉在暗红之中明灭不定,而那只从图卷中伸出的干枯之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开封印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