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陈逐霄预想的更深。
进入裂缝之后,冰壁内部的温度反而比外头高出些许,那股亘古不化的庚金寒气被剑意冲刷过后,在此处留下了一种奇异的余温。
通道两壁的冰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金色泽,如同被封存在冰中的残阳,光芒虽然微弱却稳定,照得整条通道清晰可辨。
陈逐霄走在前面,莫璃跟在身后三步之处,两人之间保持着多年默契的距离。
通道高约三丈,宽窄仅容两三人并肩,脚下的冰面光滑如镜,却并不打滑,仿佛冰面被打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程度,既不留足,也不阻步。
走了约莫千丈,两侧冰壁上的符文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壁画。
第一幅壁画占据了整面冰壁,从通道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顶,画面上的颜色虽然被冰层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鲜明得令人心惊。
画面上是一群身着兽皮的人形,围成一圈,跪伏在地。
他们的面容粗犷,体魄雄壮,身上刺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与陈逐霄在蛮族身上见过的图腾纹路几乎一致。
人群的中央,一头巨大的猛虎被刻画得占据了整面壁画的核心。
虎身人面,獠牙外露,长毛如戟。
正是先前从冰壁深处浮现的那道虚影。
壁画的绘制手法极其写实,那头猛虎的每一根毛发、每一道纹路、每一颗獠牙的弧度都被刻画得细致入微。
陈逐霄站在画前,能清晰地感受到画面中弥漫出来的那股凶恶之气。
那股气息从壁画中渗透出来,与空气中残存的剑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微妙的冲突。
剑意在压制,凶恶之气在挣扎,两股力量在这条通道中角力了不知多少岁月,至今还保持着一个平衡的状态。
莫璃看着壁画,眉头微蹙:“他们在朝拜这东西。”
陈逐霄点头。
第二幅壁画紧接其后。
画面上的蛮族人数比第一幅多了数倍,跪伏的姿态变成了站立,手中多出了各式各样的器物。
有人捧着血淋淋的兽骨,有人举着不知名的黑色石头,有人将手掌按在同伴的胸膛上,掌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他们的表情狂热而虔诚,比第一幅中更加扭曲。
那头猛虎不再被围在中央,而是高踞于众人头顶,暗红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洒落,覆盖了整幅画面的天空。
第三幅壁画更加直白。
蛮族们开始在自己的皮肤上刻画纹路,刻刀蘸着暗红色的液体,一笔一划地刺入皮肉。
那些纹路的走向与猛虎身上的长毛纹理一模一样。
每刻画一道纹路,那头猛虎的虚影便清晰一分,仿佛从画中汲取了某种力量。
陈逐霄看着这些壁画,忽然明白了。
朝拜,祭祀,纂刻。
这就是图腾一道的起源。
这群蛮族从最初跪伏膜拜,到后来以自己的血肉为引,将那头凶兽的道则刻入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将那东西的力量据为己有。
壁画上那头猛虎的形貌在每一幅画面中都在变化,从最初的模糊不清,到后来的纤毫毕现,它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仿佛正在从画壁深处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越往里走,壁画的内容越残暴。
第四幅画面上,蛮族人数已经多到画面容纳不下,他们分成了队列,手持骨刀与石斧,向着画面边缘的方向奔涌。
画面边缘之外,是另一群人形,矮小、孱弱、手持简陋的法器,面容惊惶。
那是一场战争。
蛮族冲入那些人形之中,画面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被俘虏的男性被押到猛虎虚影之前,割喉放血,那些鲜血流入地面的纹路之中,被纹路吞噬殆尽。
被俘虏的女性被拖向后方,画面中她们的姿态屈辱而绝望。
“血祭。”莫璃的声音低了下去,“男的杀了献祭,女的留下生育。”
陈逐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顺着壁画向后延伸。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画面上的蛮族部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他们的城池从简陋的部落营地变成了高大的石砌堡垒,堡垒又变成了连绵的城区。
壁画上的画面越来越宏大,人形越来越多,那头猛虎的形象则从画面中央逐渐上升,最终成为高悬于城池上空的一轮暗红色大日。
它在吸收,吸收着那座城池中每一个蛮族的朝拜,每一次血祭,每一场征战。
每吸收一分,它就凝实一分。
直到第九幅壁画。
那是一座王庭。
画面中央是一座九百九十九层高的祭坛,通体漆黑,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祭坛顶端,一头由暗红光芒凝聚而成的猛虎仰天咆哮。
祭坛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形跪满了整幅画面,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种狂热与虔诚几乎要从壁画中溢出来。
而在王庭的远方,画面的边缘,出现了另一些东西。
城池。
人族的城池。
壁画上那些城池有着飞檐斗拱,有着宫阙楼阁,有着与蛮族完全不同的衣冠礼仪。
城池中的人形虽然矮小,却有着与蛮族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们手持法器,驾驭飞舟,在天空中与蛮族交战。
然后,一道剑光。
壁画上只画了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从天而降,简简单单的一竖,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但就是这一竖,让整幅画面的所有内容都失去了颜色。
壁画上的蛮族勇士、蛮族大将、王庭之主、乃至祭坛顶端那头咆哮的猛虎,都在这一竖之中被拦腰斩断。
陈逐霄盯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
壁画到这里戛然而止。
通道壁上的画面终止于那道剑光留下的空白,后面是光秃秃的冰壁,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剑祖出手了。”莫璃轻声道。
“嗯。”陈逐霄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壁画上那最后一笔,“这个蛮族王庭的血祭行为太过残暴,引来了剑祖。那一剑之下,什么图腾主、王庭之主、蛮族勇士,全都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座遗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剑祖若只是要灭了这个王庭,一剑足矣。可祂偏偏在这里留下了一道烙印,将那头凶虎封印在冰壁深处。”
“你是说,剑祖留下这道烙印,不只是为了灭掉王庭?”莫璃问。
“这座封镇之地,封印的是不是图腾还两说。”陈逐霄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壁画上那道剑光留下的空白,“乌桓部的人说,天地初开时有八十一道原始图腾,后来被一位无上存在镇压。
八十一道原始图腾,对剑祖来说算得了什么?祂一剑可开天,断绝诸般大道,八十一道原始图腾齐上,恐怕也只是一剑的事。”
他收回手,目光微凝:“可祂没有杀尽这些图腾,而是将它们分开镇压。一座冰原里就藏了三座封镇之地,整个罗天界有多少座?数十座?还是上百座?剑祖这样做,一定有祂的道理。”
“你觉得是什么道理?”
陈逐霄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大人物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小修士能揣摩的。也许是为了天地平衡,也许是为了给后世留一线机缘,也许只是不想一次杀尽。
当然,也有可能,出手之人是为未成道前的剑祖,那个时候的祂还做不到将这些原始图腾彻底磨灭。”
他迈步向前走去:“走吧,想太多没用,路在脚下。”
莫璃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继续向通道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
通道的另一侧。
乌桓部五人走在一条与之平行的支路中,这条路的壁画比陈逐霄那条少了许多,但通道更宽,更暗,墙壁上的冰层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沉,仿佛被什么力量反复浸染过。
那年轻人走在最前面,腰间那柄短刀虽然刀鞘上的宝石已经碎裂,刀刃上那道裂痕还在隐隐泛着微光。
那光芒指向通道深处某个位置,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乌桓烈,你方才在入口处说的话,是认真的?”
说话的是那名中年男子。
他走在年轻人身后,面容清癯,眉头微锁,眼角的纹路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的名字叫乌桓渊,是乌桓部中资历最深的长老之一,一身修为已至紫府巅峰层次,掌中那道暗金图腾能让他短暂动用图腾王者的力量。
乌桓烈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当然认真。渊叔,你也看到了,那头凶虎的图腾虚影,光是封镇之地残留的气息就有那般威势。若是能将它收服,哪怕只是一丝,我们就能拥有超越图腾大将的力量。”
他身后三尊图腾大将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走在最左侧的那人叫乌桓悍,体魄最为雄壮,图腾纹路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指尖,每一道都在暗红光芒中缓缓跳动。
他忍不住开口:“少主说得不错。我们三个在图腾大将这个境界已经卡了太久,乌桓部的图腾最多只能让我们达到假丹层次,而且还要靠王上分润图腾之力才行。若能得到这道图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乌桓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你们只看到了那道图腾虚影的可怕,却没有想过,为何那道剑光要将它封印在此地。
那位剑光的主人,留下这道封镇之地,绝对是在镇压着什么。一头凶兽被封印,是因为它无法被彻底杀死,还是因为它不能被杀死?若是连那位剑光之主都无法彻底消灭它,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收服它?”
乌桓烈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乌桓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渊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那道剑光的主人,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彻底消灭它。”乌桓烈的目光在暗沉的通道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只是将它镇压,留在冰原深处,等待后来者。就像那些古籍上记载的传承之地一样,强大的存在留下机缘,等待有缘人。”
乌桓渊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富贵险中求。”乌桓烈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渊叔,我们乌桓部在天乌图腾主麾下九部之中排名末流。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图腾不够强。乌桓图腾能让我们走到图腾王者,然后呢?
永远止步于王上这个境界。王上他老人家苦苦困于中位图腾王者,冲击上位图腾王者多少次?都失败了。为什么?因为乌桓图腾的上限就在那里。”
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如今一座封镇之地就在眼前,里面封着一道比十二原始图腾更早、更强的存在。渊叔,你觉得这是危险?我觉得这是机缘。天大的机缘。”
三尊图腾大将的目光愈发灼热,气血在体内翻涌,图腾纹路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乌桓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再开口。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那种不安感从踏入这条通道起就在不断加剧。
他总觉得,这座封镇之地远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道剑光的主人,留下这座遗迹,究竟是在封镇着什么?一头凶兽?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而此刻,遗迹入口。
三道身影从风雪中走出。
为首者身披暗红长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看不出年纪,既不苍老也不年轻,五官平淡到几乎没有任何特征,唯独那双眼睛,瞳孔是一种极深的暗红色,如同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血。
他的胸口绣着一道图案,一座祭坛,祭坛之上,供奉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的轮廓模糊不清,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身后跟着两人,同样穿着暗红长袍,同样面容平淡,同样胸口绣着那座祭坛。
三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风雪吹到他们身周三尺便自行消散,连一丝一毫的气机都没有外泄。
为首者站在冰壁裂缝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缓缓弥合却始终无法完全合拢的太虚裂痕,目光在那道剑痕上停了一瞬。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羽毛。但那个声音落在空气中时,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不要紧。”他迈步走向裂缝,暗红长袍的下摆拂过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里面的东西,只会属于我们。”
三人消失在通道深处。
风雪重新涌了上来。
寒风呼啸,仿佛在说,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