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乌图腾主没有回答。
那两轮骨白色的瞳子,在血色天幕下缓缓收缩。
祂动了。
不是动身,是动用了自身的权柄。
元婴尊者登位后,会根据自身的功绩道法凝聚出一道属于自身的权柄。
然后,还能掌握位置自带的权柄。
图腾,是类似于位置的东西,自然带有权柄。
而权柄,就是一条道路特性特征的具象化,是对天地功绩的体现,是仙人道法的外在显化。
骨海翻涌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翻涌。
整片骨海从海底往上抬,无数具骸骨从海面上浮起,一具一具立起来,立在骨海之上,面朝血色天穹。
它们的眼眶里亮起骨白色的光。
那是天乌图腾的本源之力。
不是从冰原抽的,是从祂体内、从祂掌控的那头天乌图腾里,一寸一寸抽出来的。
天乌图腾主抬起手。
天乌图腾的第一道权柄。
【乌噬】。
北方天穹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血色压过来的暗,是天乌的翼展开、遮住了那半片天。
天乌是乌鸦之形,通体漆黑,双目骨白。它展翼时遮住小半个天穹,翅膀扇动时带起的不是风,是一种吞。
吞光、吞声、吞气机。
血色天幕被它一扇,边缘卷起一层暗红的褶皱。
古煞教主站在血色里,看着这一幕。
祂没有动。
“【乌噬】。”祂开口,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确认,“天乌图腾的本源权柄。”
天乌图腾主没有接话。
祂周身的骨白气机,第二次拔高。
天乌图腾的第二道权柄。
【煞引】。
骨海底下,涌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
不是古煞教主的血色煞气。
是更深、更古、更原始的煞炁。
从骨海底下、从图腾纹样深处、从乌桓部世代供奉天乌图腾时留下的血脉祭品里,被这一道权柄引了出来。
暗红色的煞炁顺着骨海往上爬,缠上天乌的巨翼,缠上白骨王座,缠上每一具立在骨海上的骸骨。
然后,朝着血色天幕压了回去。
古煞教主的血色被压得一滞。
灾殃法王伏在地上,浑身一震。
他认得那层暗红色。
那是煞炁。
天乌图腾主,居然能引动煞炁之力。
“你果然与煞炁一道有渊源。”古煞教主看着那层暗红色,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别的东西,“本座找了你很多年。”
天乌图腾主终于开口。
“你屠乌桓部,不单单是为了那半件位证。”
“不错。”
“你真正的目的,是本座的天乌图腾。”
“不错。”
古煞教主没有否认。
祂的目光落在骨海底下那层暗红色上,看着那层煞炁一寸一寸缠上天乌的巨翼。
“天乌图腾,本就是煞炁一道的东西。”祂缓缓道,“上古之时,煞炁位证【戮衡】被斩为三截。一截被生死越绝止道仙君镇于此处,一截化作那道图腾,还有一截便是你占据的这道天乌图腾。”
灾殃法王伏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天乌图腾主之所以镇守在此地,之所以注意到冰原遗迹里的位证,不是因为祂本来就住在这里。
是因为天乌图腾本身,就是【戮衡】被斩落的三分之一所化。
它跟那半件【戮衡】,本就是一体。
还有,那座遗迹中的剑意,居然不是剑祖的,而是生死越绝止道仙君的?
灾殃法王顿时觉得脑袋嗡嗡的,感觉很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得知的消息,似乎一点都不正确。
那么教主,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以教主准仙君的境界,完全能横推过去,镇杀天乌图腾主,将戮衡恢复,直接自从移果,成就仙君。
那究竟是为什么?
很快,就有声音回答他了。
“可【戮衡】不是当今煞炁的位证。”古煞教主继续道,“当今煞炁的位证,是第三代煞炁仙君【戮玄】自己凝练出来的。
祂凝出这道位证,替代了被斩掉的【戮衡】,让煞炁一道得以延续,位格也就就此拔高,祂的功绩,广大无边。”
祂抬起手。血色天穹正中那一片,裂开一道口子。
“可【戮玄】仙君凝出的位证,终究不是【戮衡】。【戮衡】里藏着的是古煞炁之性,那才是煞炁一道最初的样子,是原始煞炁,是煞炁一道最开始的模样。
本座找【戮衡】,就是为了寻回这股古煞炁之性,让煞炁一道更完整,拔高煞炁的位格。”
口子里头不是星空,是更深的血色。
那道血色从裂口里流下来,在古煞教主掌中凝成一枚血色的符。
“凭这道功绩,本座便可登临煞炁果位,成就煞炁一道的仙君。”
符很薄,薄得像一片纸。
可那片纸出现的一瞬,整片永恒冰原的天穹暗了一寸。
不是天色变暗。
是这片天地里所有活物的神魂深处,都同时多了一个念头。
劫要来了。
这是煞炁【劫厄】从位自带的第一道权柄。
【临厄】。
不作用于身体,不作用于法力,只作用于神魂。
凡有神魂者、凡有寿数者、凡有因果者,皆在劫的笼罩之内。
天乌图腾主与天乌图腾生死相连、与乌桓部九部因果纠缠,这些连着的东西,全部是【临厄】能拉的线。
血符在半空散开,散成漫天血线。
每一条血线都是一道杀意,凌空抽向天乌图腾主。
天乌图腾主举翼一格。
天乌巨翼上的骨白光焰骤然亮到极致。
可那漫天血线不抽巨翼。
它抽的是天乌与图腾主之间那层联系。
天乌的巨翼从边缘开始散。
不是被砸散的,是忘了自己该连在哪里。
无数具立在骨海上的骸骨一具一具往下坠。
骨海翻涌的浪头一寸一寸平下去。
天乌图腾主的骨白气机,第一次从周围开始向内塌。
咔。
天乌巨翼断了。
从翼根断到翼尖,断成两截。
半截落进骨海,半截还连在天乌的背脊上。
天乌周身那层骨白光焰跳了七八次,最后熄了一层。
天乌图腾主的身形从王座上腾起。
不是主动腾起,是坐不住了。
白骨王座底下那片骨海开始往两边分,分到哪里,哪里凝聚的星辰便往回落。
北方那半片天穹,被血色一寸一寸吞回去。
祂的身形一升起来,北方天穹那片骨白气机便跟着往上一提。
可古煞教主那道血色压得更快。
骨白气机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在北方天穹的边角上,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纸。
天乌图腾主站在半空,周身的骨白光焰跳了跳。
祂伸出手,往虚空中一抓。
满天残存的骨屑凝过来,在祂掌中重新聚成一根骨杖。
骨杖顶端嵌着一枚骨白的珠子,珠子里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样。
祂举起骨杖。
第二道权柄【煞引】在这一刻全力催动。
骨海底下那层暗红煞炁顺着骨杖往上爬,爬到杖顶那颗珠子,把珠子染成了一枚暗红的眼。
煞炁绕着天乌图腾主的身形转了一圈,转成一圈护罩。
“【煞引】。”古煞教主看着那圈暗红,“这一道权柄,正好能让本座将古煞炁之性接引回来。”
祂抬起手。
第二枚血符,在祂掌中凝成。
这一枚比方才那一枚厚了一分。
“【绝生】。”
两字落下。
整片永恒冰原的天穹,暗了两寸。
不是天色变暗,是这片天地里所有还在呼吸的东西。
雪、风、地脉、残存的图腾纹路、天乌身后那半片还没散尽的骨海,齐齐失了生气。
天乌周身那层骨白光焰,从白转灰。
那圈暗红煞炁护罩,从红转暗。
天乌图腾主猛然低头。
自己的骨杖、自己的骨海、自己掌控了不知多少年的天乌图腾,正在一寸一寸地枯。
不是被打散,是被抽走了生这一样东西。
这就是【劫厄】从位自带的第二道权柄,【绝生】。
煞炁一道的本性:煞气过处,草木枯,金石朽,活物的神魂被它一沾,当场便要溃散。
【绝生】便是这一本性的极致,它不杀你,它让你失去活着的资格。
天乌图腾主的骨白光焰从白转灰、从灰转淡,最后只剩一线绕在祂指尖。
祂的身形在往下坠。
“本座镇守此界……”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沙哑,“你当真要……”
“当真。”
古煞教主的第三枚血符已经在掌中凝成。
这一枚比前两枚加起来都厚。
这是【劫厄】从位的第三道权柄。
不是从位自带的。
是祂七千年登临【劫厄】、游历各界、寻煞炁遗泽、炼化半件【戮衡】、布局永恒冰原……这七千年积累的功绩自行凝聚的。
这道权柄,只有祂有,是属于他这位【劫厄】主人的。
“【劫主】。”
两字落下。
整片永恒冰原的天穹,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不是日食。
是这片天地里所有还在运转的劫数。
天乌图腾主万年未渡的寿劫、九部图腾血脉相残的杀劫、甚至灾殃法王丹田里那颗金丹初成时结下的道劫。
全部在这一刻被拽了出来,凝成一道劫光,朝着天乌图腾主压下去。
这才是【劫厄】从位的真意。
劫者,不止于己身之劫,乃天地万物之劫。
凡有劫者,皆可为劫主所引。
天乌图腾主最后那层骨白光焰,在这一击面前直接散了。
祂的身形从半空直直坠下。
坠到一半,虚空中忽然伸出一只墨黑的手,一把托住了祂。
紧接着,北方天穹深处,一道墨黑气机冲天而起。
那道气机没有撕开天穹,也没有染红它。
它是逆流的。
漫天的冰雪、地脉、飞灰,齐齐逆着来路往上走。
已经落地的雪重新升空,已经崩塌的玄冰重新立起,已经沉入黑暗的冰原一寸寸从黑暗里浮出来。
天在下,地在上的那种倒转。
那道墨黑气机所过之处,星辰不再往下坠,一颗颗朝着天穹深处退回去,退到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像被谁按回了棋盘。
墨黑的天幕之下,浮现出一尊巨影。
那巨影没有王座。
它盘着,蜷着,周身覆着一层墨黑的鳞,鳞片层层叠叠,从它的背脊一直排到尾部,每一片鳞都是一座山。
鳞上流转着古老的纹路,比天乌图腾主骨海上的纹样更粗犷、更蛮荒。
它一双竖瞳睁开时,整片天穹的星辰齐齐一暗。
玄螭图腾主。
它没有开口。
它只是盘在那里,把北方那半片天穹从血色里拉了出来。
紧接着,冰原的东部,又是一道气机。
这一道是青灰的。
它没有逆流,也没有撕开。它是凝的。
那道气机所过之处,风停了,雪停了,连太虚都停住了。
不是太虚静止,是太虚里所有的流动都凝成了一种东西,像一缸水忽然冻成了冰。
一个呼吸前还在翻涌的血色煞气,凝在了半空,凝成一团暗红的固体,就那么悬在血色天幕之下,再也落不下来。
青灰色的天幕之下,浮现出一尊巨影。
那是一头巨禽。
双翼展开,遮住了东边那半片天穹,每一根羽毛都是一座小山,羽毛上流转着青灰色的纹样,比玄螭的鳞纹更轻、更快、更冷。
它一双金瞳睁开时,整片天穹的星辰齐齐一动。
苍隼图腾主。
三位图腾主,一骨白、一墨黑、一青灰,各据半边天穹。
血色天幕被压得只剩正中那一片。
天乌图腾主被玄螭托在掌中,落到地面。祂周身的骨白光焰几乎散尽,只剩一丝绕在眉心。
玄螭那对竖瞳扫过古煞教主。
“【劫厄】。”它的声音从鳞片深处传出来,沉得像是冰原底下三万年不见天日的老岩在说话,“坐劫厄七千年,把劫数都修成了自己的东西。”
“不错。”
“再加上你七千年游历各界、寻煞炁遗泽、炼位证、接引古煞炁的功绩,熔成一道【劫主】。”苍隼图腾主的声音从东边传来,清冷、锐利,“这一道权柄,怕是你登仙君之后,也能带上去。”
“不错。”
古煞教主把掌中那三枚血符缓缓收起。
“你们三个。”祂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祂顿了一下。
“够吗。”
三位图腾主没有接话。
玄螭的墨黑鳞片上一道道纹路亮起,苍隼的双翼展了展,那凝固在半空的暗红煞气,被它一扇,碎成了漫天齑粉。
天乌图腾主被玄螭按在掌心,那道残存的骨白气机正缓缓往回收。
三位图腾主的气机在这一刻同时压向血色天幕的正中。
四色在天穹上绞杀。
交界处的那一线太虚,被绞得改了质地。
不再是虚的,凝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实。
煞气落上去,散了;骨气落上去,散了;墨气、青气落上去,也散了。
不是被湮灭,是那一片已经不再是能接住东西的地方。
整座永恒冰原,在四尊大能的对峙之下,一寸一寸地换了一副样子。
冰原下方的地脉还在。只是不再流向原来的地方了。
四道气机绞过之后,地脉改了向。
原本往南去的,折向东;原本走中线的,绕了个弯。
它们还是活的、还是热的,可已经不是原来那几条了。
这片地底千万年的走势,在这一刻被改写。
对应的星空里,数十座星域的星辰一颗一颗灭了。
灭掉的地方没有变暗,反倒多出一道影子,一颗星的轮廓还浮在原处,里头空了,像一只合上的眼。
最北边那片万年不化的玄冰,从正中往下塌进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
裂谷两侧的冰不是碎的,是新的。
像是这片刻之间,这片冰原重新长了一遍,长成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形状。
延绵无际的玄冰,从正中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把这片存在了千万年的死地,硬生生劈成四半。
灾殃法王伏在地上,连发抖都忘了。
厄檀早已昏死。
古煞教主抬起头,望向那三道光影。
祂的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里小。”祂说,“去天外。”
话音落下,祂脚下那片凝如血玉的煞气骤然一动。
整个血色天幕往上一提,古煞教主的身影随着那片血色往上走,走出冰原,走出九重天,走出罗天界的边界,走向天外。
三位图腾主同时动了。
白骨王座拔地而起,骨海翻涌,随着那道骨白气机往上走;玄螭的墨黑巨影一摆尾,整片北方的天穹随着它往上退;苍隼双翼一振,东方的天穹随着它往上飞。
四道气机,一血色、一骨白、一墨黑、一青灰,从永恒冰原的上空一路往上,走出了罗天界。
冰原上空的四色天幕,一寸寸褪回了青白。
大裂谷还在。地脉还在断。星辰还没有回来。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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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界,各处。
一道一道目光,从各个方向扫来。
至阳宗最深处的祭坛上,焚绝尊者抬起了头。
祂膝前那盏琉璃灯里的离火猛地一跳,火苗拔高三尺,照得整座祭坛赤亮。
祂没有起身,只是把目光投向北方。
万宝宗大齐总部
枢玄尊者放下了手中那枚玉简。
玉简落在案上时磕出一声轻响,他没管。
他抬起头,望向殿顶藻井上那幅星辰图。
图上那颗代表北斗的星子,正微微发颤。
大齐皇宫,深处。
白辉大尊从蒲团上缓缓睁眼。
祂抬手一挥,殿门无风自开,露出一片被云气遮住的天空。
祂望着云气被什么东西从北边一点点逼散,望着那片从永恒冰原方向漫过来的暗红底色,缓缓站起了身。
元家深渊。
元天渊停下了调息。
祂周身的癸水气息一层一层往回收,收到最后只剩一线绕在指尖。
祂抬起头,望向深渊顶部那道透进来的光。
那道光里映着一片被四色撕开的天空。
一道道元婴级别的目光,从罗天界的各个角落扫向永恒冰原的方向。
这些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像天地在看。
紧接着。
有几道更高处的目光落了下来。
那几道目光不像元婴的目光那样凝实、锐利。
它们是散的,散得像一整片天地在看着你。
落下来的时候,罗天界所有的灵气都低了一寸。
在那几道目光底下,元婴的目光被压得齐齐一偏,像臣子避开了君王。
焚绝尊者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枢玄尊者猛然抬头望向更高的天穹,白辉大尊站在殿门前一动不动,元天渊指尖那线癸水气息“啪”地断了。
宛若大道化身。
仙君。
那几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去了。
天穹上,只剩下四色天幕的余韵一点点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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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法宝内部。
金紫色的雷光把整片月白天地照得通明。
器灵的半人高虚影悬在陈逐霄丹田的正上方,周身缠着金紫色的雷弧,面目模糊。
一缕金紫雷光没入陈逐霄丹田,落在碎裂的雷湖上。
雷湖的湖底沉着半柄断刀。
断刀被一道道雷纹锁着,一圈圈收拢,像一张网。煞气还在冲,冲不出这张网。
“本座要动手了。”器灵道。
莫璃跪在陈逐霄身侧,两只手按在他背心,少阴法力顺着掌心往他体内渡。
还是渡不进去。
“你且守着。”器灵道,“成与不成,看他自己。”
金紫雷光骤然亮到极致。
雷光没入丹田的一瞬,陈逐霄整个身躯绷紧了。
他识海里的红尘越绝剑意,已经被煞炁磨得只剩一线。
剑意与雷光同时动。
三样东西。
煞炁、雷宫律法、神雷。
在碎裂的雷湖里被强行熔在一处。
暗红的煞意往上冲。
湛蓝的雷霆往下压。金紫的律法之力在中间绞着。
三股力量在雷湖里撕扯、纠缠、对撞。
碎裂的湖岸一块块往下塌,塌了又被雷光拼回去,拼回去又塌。
湖里的雷霆化液在翻滚,湛蓝的液体里搅进了一缕缕暗红,又搅进了一缕缕金紫。
原本清亮的湖水,一点点变成了一种说不上颜色的东西。
陈逐霄的意识沉在暗红混沌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道红尘越绝的剑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他识海深处微微震颤。
煞炁往上漫。
那道杀意,从雷湖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经脉往他识海爬。
它勾他。
不是攻击他,是勾他。
勾他的杀心。
他这一战斩了假丹护法,一剑下去,斩断的是“连着”。
一剑斩得太痛快了。
痛快本身,就是一种杀心。
煞炁比他更懂杀。
它顺着那道痛快往上爬,爬进他的神魂,在那里轻轻一碰。
陈逐霄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神魂深处,那一线红尘越绝的剑意,忽然绷紧。
不是他催的。
是剑意自己绷的。
它绷紧的那一瞬,那缕煞炁在神魂上轻轻一触,便被剑意斩断了。
斩断了,却斩不干净。
煞炁又漫上来。
剑意又斩。
如此反复。
湖里的雷光在替他熔炉,剑意在替他守心。
器灵悬在雷湖之上,看着炉里的三样东西。
它在熔的时候,神雷那一侧的火候,稍稍大了一分。
不是偏心。
只是,它是雷宫仙器的器灵。
它铸的是雷。
炉里,暗红的煞意、湛蓝的神雷、金紫的律法,一寸一寸地熔。
熔出来的湖,不再只是神雷。
湖面上浮着四道玄象的碎片。
湛雷盈湖、龙蛇走电、天鼓震空、煌雷荡寰。
四道碎片在湖面上缓缓聚拢,像在寻找新的秩序。
聚到一半,又散了。再聚,再散。
陈逐霄的意识深处,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
那道光在暗红混沌里,一寸一寸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
光忽然亮了一下。
湖,成了。
雷湖重铸完成的那一刻,器灵的声音在莫璃识海中响起。
“成了。三道已经熔在一处,可他体内的三道,还只是‘并存’,不是‘融合’。”
莫璃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以同时用神雷、煞炁、剑道,但三样东西,各走各的路。”
器灵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辨不出的意味,“想要彻底融合,他得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什么地方。”
器灵没有回答。
“时机到了,他自然会知晓。”它道,“这是本座方才说的代价。你替他应的。”
莫璃沉默。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陈逐霄。
他的七窍还在渗血,面色苍白,气息弱得探不到。
可他的丹田里,那座重铸的雷湖,正一寸一寸地稳住。
三道力量的漩涡在湖心缓慢地转。那道红尘越绝的剑意,在漩涡的边上,静静地悬着。
---
落云山,望月崖。
袁峰盘膝坐在崖顶那块青石上。
他识海深处,那道镇族系统的面板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
可面板又亮了一下。
族运点像是疯了一样暴涨。
袁峰睁开眼,顿时就看到一连串的信息弹了出来。
“逐云那小子成功开辟出武道的第四个境界了,不错。”
“……逐霄这小子……你要翻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