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下后,太虚中静了片刻。
然后,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撕开,不是崩碎,是“分”开。
天穹的青灰从正中往两边退,退出一道窄而长的缝。
缝里透出暗黄的光,不是日色,不是月色,是一种沉在深水底下、积了多年才会有的浊黄。
光先到。
黄光从缝中垂落,落在旷野之上,落在城墙之上,落在广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光不暖,不亮,照在人身上像隔了一层浑水,看得见彼此的脸,却看不清彼此的眼。
然后是一道气机。
那气机不压人,不逼人,只是“铺”。
从太虚深处一层一层铺出来,像一潭死水从地底往上漫,漫过旷野,漫过城墙,漫到广场上每一寸青石。
有罡煞境武者双膝一沉,被身边的人扶住。
有先天武者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仙道筑基修士,齐齐低下头去,竭尽全力隐藏自身气机,不敢去看,不敢去想。
太虚中那十几道偷看的气机,同时顿住。
有一道退得最快,退了一半,又停住。
它想看看来的是谁。
那道身影从缝隙里走出来。
不是走。
是“浮”出来。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木头,水一退,它就浮上来了。
他一步一步从太虚中走下,脚下虚空凝成一级一级看不见的阶。
每一步落下,脚下那一寸太虚就浊了一分,像被他的靴底蹭脏了。
一身暗黄袍。
袍角垂着,无风自动。
袍上水纹浊而不清,像一潭积了多年的死水。
水纹从左肩绕到右腰,又从右腰绕回左肩,一圈一圈绕下去,绕得人看久了会头晕。
可他落下来的时候,整座玄州城的日光都暗了不少。
不是被遮住,是被“浸”了,日光透过他那身暗黄气机,落到地上,成了浑的。
他先不说话,先看了一圈。
看台下的人,看城里的屋瓦,看太虚中那十几道偷看的气机,最后才看陈逐云。
“本座,元家元无极。”
陈逐云听到“元家”两个字时,眼皮动了一下。
前些日子,陈仙临传了消息过来。
信是玉简,半月前到的。
短短几行,说陈家最近还算安稳,只是外头有些风声不对。
元家那边,似乎有些动静。
临儿在信里写得克制,只说“父亲母亲在外,多加留意”。
可陈逐云看得懂自己这个儿子,若不是真有迹象,他不会提这一句。
玉简里还附了一句:前月有人在玄州城外见过元家的人,气机不显,待了半日便走了。
陈仙临没写“小心”二字,可这两个字就在那半日里。
陈逐云当时把玉简给阮芷柔看了。
阮芷柔看完,只说了一句“元家修癸水,老祖元天渊登临的是癸水从位【泽被】,怕不是在谋划玄元归漓盘”。
此刻阮芷柔就站在讲道台侧,离他三步远。
她听到“元家”二字时,没有出声,只是睫毛轻轻一颤。
然后她的目光移过来,与陈逐云对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元无极身上,像台下所有人一样。
陈逐云也把目光收回。
袁叔在落云山。
玄元归漓盘就在落云山。
元家要拿玄元归漓盘,那么就要动袁叔,动袁叔的前提是先要动陈家。
而要动陈家,自然是从他们这些陈家二代嫡系下手。
陈逐云目光落在元无极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
元无极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日来,不为私怨。”
他没有马上说下去。
目光从陈逐云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台下,像在找什么。
“大齐修仙国,诸多仙道宗门,都想知道一件事,武道这条路,能走到哪一步。”
台下有人低声吸气。
元家,这可是大齐修仙国的元婴仙族。
这个名字压在离原郡这一带,比金丹上宗还重。
元婴,是仙人,是把持一座位置的无上存在,可不是所谓的金丹真君能比的。
金丹真君在元婴仙人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一者还是修真求道的人,一者已经是得道成仙,近乎长生不死的仙了。
议论声从人群角落里冒出来,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元家都来了……”
“南疆那几家怕是也坐不住了。”
“中域那些宗门世家不是一直盯着玄州?”
“何止中域,北边、东边,哪一家没派人来看过。”
“今日这一场,不是元无极一个人的意思。”
有人声音更低了一分。
“听说是大齐仙道修行界的意思。”
“几家能让元家直接出面啊?”
“能让元家出面的,还能是哪几家。”
声音到这里断了,没有人再接下去。
太虚中那十几道气机,没有一道出声。
可它们的位置,一齐往后退了好几步。
元无极的目光收回。
“本座想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陈逐云身上。
“你这所谓的武道中兴之祖,究竟有几分能耐?”
陈逐云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敢不敢。
他从讲道台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走向元无极,他望向城外。
“城内不宜起争斗,去城外。”
然后他迈开步伐。
一步一步地走出广场,走出城门。
每踏一步,脚底的青石裂开一道细纹,身上的气势就雄厚一分。
他体内的气血在奔流,在咆哮。
他体内的真力在涌动,在沸腾。
体内一元之数的窍穴皆次第亮起,如同十二万九千六百颗星辰同时发光,无与伦比的力量涌出。
越往城外走,陈逐云的气势越雄厚,宛若一尊无可匹敌的战神在复苏,神威如狱!
元无极漫不经心地走在太虚之内。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本就是要打的,在哪儿打不重要。
反正只要能遏制住此人的气势即可。
这样,即便无法对他造成重大打击,至少能在心灵上留下一道裂缝。
台下有人想跟出去,一个罡煞境的汉子已经迈出半步。
陈逐云头也没回,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所有武者耳边。
“都在城里待着。你们还不是天人,掺和不了紫府这一层的争斗。”
众人全部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