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霄站在太虚里。
他站得不轻松。
方才那道剑光几乎把他整个人抽空,丹田里那座雷湖还在翻涌,湖岸上裂开的几道口子隐隐作痛。
他面色有些发白,胸口还在起伏。
他面前站着一位仙道大尊,疑似诛杀了天乌图腾主的存在。
他先看的是那双眼。
那双眼不看他,也不看别处,只是“在”着。
看了片刻,他才把目光从眼睛移开,落到唇角那点笑意上。
这点笑意不深,也不浅,只是挂着,像一盏灯挂在很远的地方,看得见,够不着。
他最后看的是脸的轮廓。
这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可正因为看不出,才更让人心里发凉。
“前辈为何要收晚辈为徒?”
这一问很轻,可它落下去的时候,太虚里静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被气机凝固的静,是话说出口之后、等对方接话之前的静。
古煞教主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看着前方,不动。
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因为古煞炁位证认可了你。”
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地讲。
“位证认人,不是谁都认的。”
陈逐霄没有出声。
古煞教主继续说:“你体内那尊暗红古鼎,我先前说过是【殃祸乱世灭生仙君】的道证。
道证认人,比位证更严。它主动入你丹田,不是你夺的,不是你求的,是它自己进的。道证认人,更不是谁都认的。”
祂停了一下。
“你的仙基【荡九天】,本是纯之又纯的神雷。
可经‘破而后立’之后,煞炁、剑意、神雷三样熔入丹田,煞炁已经融进了你的仙基根基,不可分割。
你这辈子,已经不可能绕过煞炁一道。”
陈逐霄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三道并存”的状态里撑着,可古煞教主说得很清楚:煞炁已经融进仙基根基,分不开了。
他先前想过这件事,想过这一层,此刻被一个准仙君当面点出,反倒落了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丹田的方向,没有抗拒,也没有认命。
三道并存不一定是坏事。
他扛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三道。
既是分不开,那就受着。
古煞教主把目光从他丹田的方向收回来。
“本座要做的事,你也该知道。”
祂的目光没有移开。
“本座要取回古煞炁的原始之性,自从移果,凝聚道果,证就仙君。
这件事,会引来各方狙击,甚至会有仙君出手阻道。故而本座陨落的可能性很高。”
祂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脸色没有变,只有眼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那东西不是惧,不是悲,也不是不认。
是一种早就想过很多遍、想透了、想完了,最后只留下一句“就这样”的平静。
听着这句话,陈逐霄心里跟着一沉。
他想起了袁叔。如今陈家的大旗只有袁叔一个人在扛。
古煞教主眼中似有无量世界诞生,无量世界毁灭。
“本座收你为徒,不是要你替本座做什么。是要你知道,本座走的是什么路。”
陈逐霄听完,心里那点沉,反而落了地。
托孤是把担子交出去,是把人绑在自己的路上。
眼前这位没有这么做。
祂只是把路摆出来,让他看见。看见了,自己决定走不走。
陈逐霄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古煞教主。
方才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位证认了他,道证认了他,煞炁融进了他的仙基根基。
这些事,他自己知道一半,另一半是此刻才知道的。
可知道归知道,答应归答应,他得想清楚。
他先想到的是陈家。
陈家如今四面楚歌。
元家那位元尊尊者一直在谋玄元归漓盘,袁叔一个人在落云山扛着。
单靠袁叔一人,是扛不住一位元婴仙族的。
他若在外面多一位大尊做靠山,适当的借力,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再想到的是莫璃和苏清玉。
莫璃是玄阴宫真传,苏清玉是枢玄尊者的女儿,可她们都是紫府。紫府在金丹面前都抬不起头,更别说元婴。他要守护家族,守护自己心爱的人,就必须去提升自己的实力与地位。
他最后想到的是自己。
眼前这位大尊即将证就仙君。拜这样一位人物为师,对他的道途有极大帮助。他的气运、位格都会在拜师之后提升一大截。这是他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机缘。
想完了。他想清楚了。
他抬眼看着古煞教主。
古煞教主也在看他。那双眼里的东西没有变,只是等着。
陈逐霄开口。
“弟子陈逐霄,愿拜前辈为师。”
说完那句话,他没有站着等回话。
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袍。
衣袍上还沾着永恒冰原的寒尘,他抬手拂了两下,没拂干净,便不再拂。
然后他双膝弯下去,跪在了太虚里。
这一跪,跪得极稳。
他双手交叠,举至额前,额头触地,叩首。
一叩,二叩,三叩。
三叩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额头仍贴着地,停了一息,才直起腰。
太虚里静着。
风不动,灰白不动,三人身边的雾气也不动。
他跪在那里,一身寒尘,面色还白着,可跪得端端正正。
古煞教主站在他面前,受了他这一礼。
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受着。
过了片刻,祂才开口。
“起来。”
陈逐霄起身。
莫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也没有出声。
她看着陈逐霄的背影,看着他起身,看着他拍掉衣袍上剩下的寒尘。
苏清玉站在莫璃侧后。
她往前站了半步,站到与莫璃并肩的位置。
她没有抬头,把目光压在面前三尺的地面上。
她方才见过这位大尊的真容,如何能一直盯着看?
她心里在想的,是方才那场对话里那些她听不全、也听不透的话。
古煞教主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陈逐霄身上。
“既入我门,当有信物。”
古煞教主抬手。
虚空中,一柄剑凝了出来。
那剑不是从某处飞来的,也不是从某处抽出来的。
它是直接“在”那里,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剑身不长,三尺三寸。
通体暗红,红得发黑。
那红不匀,从剑尖往剑格去,越往剑格越深,深到剑格处已经近乎黑色。
剑身不反光,也不吸光,看它的时候,如同在看一截沉在水底的旧铁。
它与古煞教主那身袍子同色,是浸出来的,浸了太多年。
古煞教主开口。
“此剑名【殃途】。”
祂看着这柄剑,目光在上面停了一停。
“它有三个特性。”
“一,斩因果。你领悟的剑意斩的是‘联系’,殃途斩的是‘因果’。
一剑落下,被斩之物与天地之间的因果断一截。
因果一断,其人便从这方天地间‘除名’。
金丹以下,一剑即死。金丹以上,也要断去一截道行。”
“二,饮生机。剑身触到活物,自行吸取生机。
不是吸一滴,是吸尽。
被殃途斩中的人,除非是金丹,否则生机枯竭,形神俱灭。”
“三,返煞炁。剑身可化煞炁,聚则成剑,散则为气。
散开时,方圆万里之内煞炁弥漫。紫府落入其中,顷刻毙命。金丹落入其中,也要分神抵挡。”
祂说完这三条,看着陈逐霄。
“你持此剑,便是本座门人。”
“这柄剑亦是本座给你的护道之兵,是本座登位前所用的法宝,足够你用到金丹巅峰了。”
殃途落在陈逐霄面前。
陈逐霄伸手接剑。
剑入手的那一瞬,他丹田里那座雷湖翻了一下。
湖底那尊暗红古鼎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没有细看,只是握着剑柄,感受那柄剑的分量。
它不重,也不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凝固了的水。
剑身的暗红不刺眼,可看久了,会觉得那红在动。
古煞教主看着他接剑,不再说话。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似琥珀琉璃一般晶莹剔透。
陈逐霄把殃途横在身前,看了看剑身,又看了看古煞教主。
“多谢师尊。”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极稳。
古煞教主微微颔首。
“去吧。”
就在这时,太虚里开始润了。
不是下雨,不是渗水,不是起雾。
是太虚本身润了。
他握着殃途的手先觉出了。
那不是湿,是一种说不清的质地。
如同一块干了很多年的木头,忽然从里到外润透了,摸上去还是干的,可你知道它已经润透了。
他低头看剑,殃途的剑身上那层暗红不知何时已不暗了,红得亮了一层,像被水洗过。
他抬头看四周。
太虚还是那片灰白苍茫,什么都没变,可它就是润了。
莫璃与苏清玉身边的雾气不再浮着,而是贴在雾气自己身上,沉了下去。
古煞教主那身暗红长袍的袍角还在垂着,可它垂得不再像先前那样硬,而像一块被润过的布,柔了一分。
太虚润得越来越透。
透到极处时,太虚里所有东西都显出了另一层样子。
剑不再是剑,是剑的质。
人不再是人,是人的质。
那层质极清,极净,极柔,清到能看见深处,净到能看见每一种质里的每一道纹理,柔到那纹理本身像是活的,正在缓缓地流。
然后,太虚深处,生出了一片清亮。
那片清亮不在太虚里,太虚在它里面。
它不生不灭,不来不去,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方才太虚的“干”把它的“润”遮住了。
此刻太虚润透了,遮它的那层没了,它就露了出来。
那片清亮里,没有身影,没有声音,没有目光。
可陈逐霄站在殃途之后,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这柄剑。
不是眼睛在看,是“润”在看。
像一滴水润过一块石,润到石心里,把石心里那点东西看清楚了。
那“润”落在殃途上。
停住。
古煞教主认出了来人。
祂躬身,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深,腰弯下去,比方才受陈逐霄拜师礼时低得多。
祂一身暗红长袍垂在太虚里,那双年轻的眼睛没有再看那片清亮。
“晚辈古煞,见过玄微润真无痕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