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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逐霄的话音还未落下。
袁峰拢在膝前的手停在半空。
他从老松枝上站起来。
丈六的妖躯一直腰，晨光被挡去半边，影子铺到陈逐霄脚面上。
松枝没了压的东西，弹了两下，针上那点薄霜簌簌往下掉。
"逐霄小子，你再说一遍？"
"袁叔，我说，我拜了古煞教主为师。"
袁峰眉头一挑，挑得很高。
"你小子居然还会去拜师？"
这半句是冲陈逐霄的脾性去的。
陈家这几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逐霄什么性子他清楚。
这么个主意比山还硬的人，你说他去拜堂袁峰都信，说他去拜师，袁峰都得缓一缓。
缓完，他又觉出第二层不对。
"古煞教主。"袁峰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得很慢，"没听过。"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
"我这情况你也清楚，落云山这一亩三分地我蹲了快两百年，出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罗天界如今坐着哪些元婴、哪几位大尊还在世，外头是个什么格局，我一概摸不着。"袁峰道，"你讲讲，你这位师尊什么来头。"
陈逐霄点头。
"路上清玉同我说的。"他道，"红尘宗内存着一份记载，罗天界当今所有元婴，以及元婴之上的存在，都录在那份记载上头。
我那位便宜师尊，古煞教主，是七千年前登临煞炁从位【劫厄】成仙的，道号【古煞渡天劫厄尊者】，另有一个道号，叫【古煞渡天劫厄真仙】。"
他抬起眼。
"如今这一段，是古煞师尊亲口同我讲的：他不日便要自从移果，接引古煞炁之性回归，登临仙君之位。"
崖上安静下来。
仙君这两个字，袁峰这两百年只正经听归漓讲过一回。
玄元归漓盘是天仙器，器灵位格等同大尊，她讲元婴三灾五劫时口气很平淡，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元婴渡三灾成天仙，天仙渡五劫，才有资格去够仙君那个位子。
他自己如今是金丹真君，凝练了二十二道斗战金性，往上还有元婴、天仙两道大关，中间要熬多少年，他算不出来。
并且，成为元婴的前提是能够顺利坐上位置。
在坐上位置之时，是瞒不过那些元婴大尊的。
可以说，任何人想要登位，都会波及整个罗天界。
不过是从位枢位还是果位，都会震动罗天，让天下金丹生出感应。
至于能不能成功，就得看后台够不够硬了。
若无背景，哪有登位的机会？
老家伙们不愿意，哪怕天资再绝世也登不上去。
而眼前这个晚辈的师尊，七千年前就登上了煞炁从位，如今卡在最后一道关口上，卡在成为仙君的最后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可以说已经能够跻身进罗天界的至强者行列中去了。
"煞炁。"袁峰把这两个字念出来，"这道我耳生。"
何止是耳生，他听都没听说过。
"天地间第一条杀气凝成的道。"陈逐霄道，"不修性命，不修长生，只修杀伐。修这道的人杀性入骨，要么杀成一方杀神、凶威盖世，要么被自己的杀意吞没，沦成一头只知屠戮的魔。"
袁峰听完，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他这两百年杀过的妖、杀过的人不算少。
可"杀性入骨"这四个字，头一回是听自家晚辈用来形容一位师尊。
他的目光往陈逐霄身后偏了半步的地方落过去。
那个穿浅色衣裙的姑娘被法力裹上崖时，就同莫璃一道行过礼了。
此刻正抬眼看着这边，目光很静，静里头有点东西在转，像在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一遍。
袁峰把目光收回来。
再度感叹了一下陈逐霄的桃花运是真的好。
"说到红尘宗。"他道，"这宗门我倒是听过。"
实则是他将苏清玉给忘记了。
当初陈逐霄在昌黎郡领悟红尘剑意时，他是在场的。
"大齐三仙宗之一。"陈逐霄道，"清玉是红尘宗的候补圣女。"
袁峰从鼻子里哼出半声，没接这一句。
一位煞炁准仙君，这样的人收徒，图的东西绝不会小。
不影响到陈家还好，但人家可不管你，只要确定陈逐霄是陈家的子弟就足够了。
"说吧。"袁峰走到崖边，眺望云海，"你从进这望月崖起，脸色就没松过。"
这一趟从太虚里回来，陈逐霄心里揣的东西太多，多到不知该从哪一件开口。
拜了个煞炁一道的准仙君做师尊，丹田里压着一尊仙君的道证，煞炁已经长进仙基根基里拔不出来，师尊还当着他的面讲了自己陨落的可能性很高。
随便挑一件拎出来，都够陈家上下炸开锅。
他眼角扫过身后。
莫璃站在左后方两步，苏清玉在莫璃侧后，两人从被那道法力裹上望月崖起就一直站在这儿，听得见每一个字。
先前在太虚里他对莫璃说过，仙君的事回头再说。
此刻话到嘴边，他还是把最重的那几件压了回去。
"袁叔。"他先叫了一声。
"嗯。"
"有几件事得跟您说清楚。"陈逐霄道，"说完您大概要骂我。"
袁峰乐了。
"骂你？你小时候偷拿你爹的灵石说要去换上品灵气，你爹追着你绕落云山跑了三圈，最后还是我把你拎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带走的，那时候我怎么没骂你。"袁峰咧嘴，"你袁叔我纵横两百年，金丹后期的真君都杀过，还有什么怕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半拍。
方才他还说罗天界的格局一概摸不着，这会儿又说什么没听过。
陈逐霄的嘴角动了动，没跟着笑出来。
"我丹田里有一尊道证。"
袁峰背在身后的手指停了一下。
道证他倒是有所耳闻，这玩意是仙君成道后凝聚出来的，是自身道的外在显化，具备种种不可思议的功能。
“是什么道证？哪位仙君的道证？”
压下心中的惊疑，袁峰问道。
"是一位煞炁道路的仙君的道证。"陈逐霄道，"这位仙君名为【殃祸乱世灭生仙君】，煞炁一道第四代仙君。祂殒落之后，尸身和道证一并被镇在永恒冰原遗迹深处的天地里面。
我跟璃儿探索那座遗迹的时候，封印道证的光柱碎了，那尊道证自己落进了我丹田。"
为什么他会知道【殃祸乱世灭生仙君】是煞炁一道的第四代仙君，盖因为他刚说出口回应袁叔的时候。
体内那尊暗红古鼎动了下，一大串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知道了【殃祸乱世灭生仙君】的生平事迹。
"它自己落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袁叔，可能它认我吧。"陈逐霄挠了挠头，继续道，"不是我去抢的，也不是我求来的。它主动进来的，如今沉在我的仙基化作的雷虎里面。"
望月崖上静了下来。
袁峰活了两百年，灵器、灵宝、法宝、仙器，各层次的东西都见过摸过。
"道证"这两个字，他只在几卷老得掉牙的古籍里碰上过零星几笔：仙君道果的外在显化，位在位证之上，在仙器法宝之上。
这样一件东西，自家晚辈说它自己飞进丹田认了主。
"还在？"
"还在。"
"你那位师尊知道？"
"知道。"陈逐霄道，"他把我体内那半件位证取走了，道证他没要。他说于他用处不大，他快要证仙君，会凝出自己的道证；这一尊对应的煞炁道路不适合他，留在他身边反倒污了道果。"
袁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位小说中的气运之子。
“半件位证又是什么？逐霄小子，你体内到底进去了多少东西？”
陈逐霄讪笑了一下，随后跟袁峰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袁峰听完后，头都要大了。
该说不说，陈逐霄的命是真大，气运是真的好，各种机缘接踵而至，让他这位身负系统的家伙都有些羡慕了。
先是遇到了半件位证，接着这半件位证被主动进入他的体内。
然后是一位仙君的道证，也主动进入了仙基里面，还认他为主了。
他忙活了两百多年，也就得了玄元归漓盘一件仙器，后者还是自主性极强的那种。
心情不好了，鸟都不会鸟他。
不仅如此，还认了一位一位准仙君当师尊。
这位准仙君当面把仙君道证让给一个紫府晚辈，理由是自己用不上。
这里头要么是天大的便宜，要么是天大的坑。以他这两百年的阅历，他不信世上有白捡的便宜。
"接着说，别一句一句往外挤。"
"袁叔，还有一件。"陈逐霄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仙基本来只有神雷一道。在冰原那年，为了压住那半件位证，玄枢雷罚印的器灵替我做了一场破而后立的决定，把煞炁、剑意、神雷三样一起熔进了丹田。煞炁如今长在仙基根基里，分不开了。"
他抬起头。
"师尊说，我这辈子，绕不过煞炁一道。"
袁峰绕到陈逐霄背后，抬手在那截暗红剑身上敲了一记，指节撞上去，声音闷得反常。
"你那位师尊，"他背对着陈逐霄开口，"收你做徒弟，图什么。"
"他说，不是要我替他做什么。"陈逐霄道，"是要我知道他走的是条什么路。"
"什么路。"
"取回古煞炁的原始之性，重聚位证，自从移果，登煞炁果位【凶煞】。"陈逐霄停了半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他说这条路会引来各方狙击，甚至会有仙君出手阻道。他陨落的可能性很高。"
这一回，轮到袁峰把话咽了回去。
崖边的老松被风推了一把，松针又落了一层。
莫璃往后退了半步，退进晨光够不着的阴影里，气息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她整个人在这座崖上都淡了一层。
苏清玉没动。
她的视线从袁峰脸上移到他脚边那片落了的松针，又移回他肩背，最后落在他手背那层厚茧上。
这片崖上此刻有几道气机、哪一道最沉，她数得出来。
方才这位陈家老祖坐着时，她只觉出一团浑厚；等他立直了身子，那团浑厚里的东西才一层一层显出来。
她把这些一并收进眼里。
这位陈家老祖给她的威势，甚至都快及得上宗门内的那位红尘一道金丹圆满的太上长老了。
要知道，这位斗战妖君证就金丹的时间，可是连百年都不到。
这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