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句话落下,雷音谷安静了下来。
先前那一声一声自谷底涌上来的响动,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元渊虹仍站在谷口外,手里还托着令牌。
癸水之气仍在弥漫。
令牌只是个引子。
水是从谷里出来的:从每一道雷纹底下,从每一重雷云深处,从每一块暗青色的山岩里,同时渗了出来。
渗出来便往上走,走到半空便铺开,铺成一片没有边际的水汽。
整座雷音谷,被罩在里面。
雷还在滚。
可雷声传不出来了。
雷之所以为雷,靠的是阴阳相薄。
相薄则生声,声要往外走,走得出太虚,走得出山岩,才叫雷音。
可这片水汽太厚,厚到那一声一声的响动撞上去,便散在里面,再也荡不出来。
谷以雷音为名。
此刻,雷音谷里寻不到雷音。
水汽漫到谷的最深处,便不再往前了。
不是撞上了什么。
是它自己不肯往前。
山岩、雷纹、雷云,一概到不了那里。
那里只有一道雷。
静静的一道,不滚,也不响,躺在那儿不知多少万年。
元渊虹看不见它。
他只看见水汽在那边让开了,让出一个极干净的缺口,缺口边缘齐齐整整。
雷音谷祖师,震雷一道的准仙君殒落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震雷。
身死威犹在,准仙君的威势,不是寻常元婴能碰瓷的。
即便一位仙道大尊,也不敢轻易亵渎准仙君留下的事物。
因为,谁也说不清楚,这等存在,究竟有没有死干净。
祂们留在世间的东西,到底还能发挥出多少威能?
另一处让开的地方在谷顶。
是雷云最厚的那一片,水汽漫到外围便停住,分成两股绕着走。
绕开的那片雷云里头有什么,元渊虹看不见。
他推测,或许是那位仙君转世所在。
作为仙君转世,祂的位格在那,纵然殒落,依旧是仙神之流,岂是凡俗之辈可以比拟的。
水汽在谷口上空聚起来。
聚得很慢。
先是薄雾;雾往中间收,收成一片;片再往中间收,收出了轮廓。
轮廓是人的样子。
很高。
那道轮廓立在谷口上空,两山在它脚下,山尖只抵到它的膝盖。
面目是模糊的。
水汽凝出来的形貌,眉眼处只是一片幽蓝的深,深得望不到底。
元渊虹把令牌收进怀里,收得很慢。
谷口的禁制先前已经开了。
他走了进去。
一进谷,脚下的石板路是湿的。
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酥麻感散了。
水汽把雷意压在地底,压在雷纹里,压得整条谷道安安静静。
雷纹还亮着。
可亮得闷。
前方有一点光。
一盏雷纹灯。
灯芯上那点银白的火苗,此刻被水汽浸着,浸得发暗,暗下去又亮起来,一亮一暗,跟着提灯的手在抖。
提灯的人比寻常人高出一头,一身雷纹长袍被水汽浸得发沉。
他发丝间那些细碎的电弧,已经不跳了。
接引长老朝着谷口上空那道轮廓,深深躬了下去。
躬到底,就一直躬着。
灯提着,手垂着,头低着。
再往前,一个人立在谷道中央。
玄黑长袍,面容冷峻,一双眸子幽蓝。
是他的族兄。
渊海真君,元道渊。
他的目光不在元渊虹身上。
他在看谷口上空那道轮廓。
修癸水的人,站在这满谷的癸水之气里,与旁人不同。
旁人只觉得闷,只觉得沉,只觉得喘不上气;他能尝出这水里的味道。
那是他修了三千七百年、修了一辈子的那一道。
他站得笔直。
元渊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压低了声音。
"族兄。"
渊海真君头也没回。
"老祖亲自出面了。"他望着那道轮廓,"我来了这许多日子,谷里那位始终在闭关。"
他停了一下。
"这下,他躲不开了。老祖不会再任由他躲下去了。"
说着,他转过身,看着自家这位族弟,语气幽幽:“渊虹,你可做好准备?”
元渊虹闻言,身子一颤,正要说些什么。
谷的深处,有两道气机同时沉了下去。
那两道气机出自何处,元渊虹心中有数。
雷音谷当代三位震雷金丹,除雷岳这位太上长老之外,另有两位分镇谷中两处。
这一谷的道统,当代是靠他们三位金丹真君一同撑起来的。
这两位金丹真君都不曾露面,似乎不愿掺和进雷岳跟元天渊的因果中去。
他们只是应了一声,又静了回去。
就在这时,谷道尽头,一片雷云倒卷起来。
那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雷云底下升上来,把它顶开的。
裂口里透出光来。
那道光是震雷的颜色。
一道震雷气机冲天而起,笼罩全谷的水汽只是轻轻一颤。
颤过之后,又稳住了,仿佛谁打了个喷嚏,再撼不动那磅礴如泰岳仙山的水汽。
谷底的雷纹先亮了起来。
一道接一道,自谷底一路亮到谷顶。
两侧石壁上那些雷鸟、雷龙、雷斧,先前被水汽浸得发闷,此刻一同睁了眼。
整座谷都在应那一道雷。
雷云裂开的口子里透出光来,先是暗金,再是灿金,最后亮成一片纯粹的白。
白光照到哪儿,哪儿的水汽便退。
退得极快。
先前罩住一谷、压得雷音谷发不出一声雷音的癸水之气,顺着谷道往两旁分开,分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来。
不是被冲开的。
是那一片白走过来,它自己让开的。
八十一道震雷金性一同外显,凝在那道光的正中。
光里走出一个人来。
中年男子的模样,身形高大魁梧,肩背极阔,一身雷纹长袍上有电弧游动。
脚步落处,石板便闷响一声。
他不曾放出气机。
可他走到哪儿,哪儿的水汽就退到哪儿。
接引长老跪了下去。
那盏雷纹灯脱了手,落在石板上,灯芯那点银白火苗蹿起老高,随即又伏了下去。
谷东谷西两处,先前沉下去的两道气机伏得更低,低到几乎察觉不出。
金丹见了元婴不敢露面;见了同为金丹的圆满者,一样不敢抬头。
八十一道金性,金丹圆满的真君,可为大真君,已经能够感应大罗,勾连冥冥之中的位置,以自身的道来诠释所修的道。
如若无碍,便能登临位置之上,把持一道权柄,为尊者,为仙人。
真正的超凡脱俗,超越凡俗!
渊海真君立在原地,脊背绷得极紧。
元渊虹站在族兄身侧,胸口那点霄雷金性自己矮了下去。
他修霄雷,取天时节气、风雨霜雪,最是清远高远。
震雷不同,震雷主生发,出于阴阳,一动便有威。
同属于五雷之一,面对这位震雷圆满的大真君,他何止是矮了一头。
对方杀他,随手一道震雷即可。
即便是自己的族兄,癸水后期的金丹,在这位震雷圆满的大修士面前,依旧走不出三招。
雷岳真君停在谷道中央。
他不曾看谷口上空那道元婴的投影。
他在看自己的手。
八十一道金性已经凝足,他甚至能隐约感应到位于大罗深处的那道震雷果位。
震雷圆满,位感大罗,是位列仙神之下的极致,是人间的巅峰。
再往上,就是真正的仙神之流了。
为尊,为仙,凌驾于凡俗之上。
可他,无法登位,甚至连登位前的准备都未曾做好。
震雷果位【雷泽】空悬至今,无人坐得上去。
他感应得到那道果位,偏偏坐不上去。
该因为,他没有彻底斩断因果,斩断一道,足以让他不能尝试登位的因果。
金丹圆满的真君,登位之前,须斩断自身因果,须得心境无亏。
因果不斩,心境不全,纵有八十一道金性凝到极致,也永远只是圆满,成不了【雷泽】。
他这一身因果,最重的一缕,系在元天渊身上。
一千三百年前那场杀劫,是那位癸水尊者替他挡下来的;
挡下之后,又给了他一场大机缘,这才有他今日的震雷圆满。
这份因果悬了一千三百年。
悬着,他便登不了位。
所以他躲了这些年。
躲的不是元天渊。
一位元婴的手令,压得住谷中两位金丹太上,压得住一谷的道统修士,却压不住他。
他要躲,只管躲进闭关地里再不出来,外头的天塌下来,也塌不到他头顶。
他躲的是自己。
躲一日,便少应一日。
可躲到今日,那位【泽被苍生霈泽尊者】亲自把话递到了他脸上:因果两清,只此一次。
两清。
这两个字落下来,他心里反倒松了。
因果不会自己断。
得自己走进去,一刀斩了它。
何况他一生重诺。
当年欠下的,本就没打算赖。
只是这一刀斩下去,斩的不止是因果。
还有一位妖族金丹真君的性命。
还有一整个家族的运数。
且,他不一定能斩的断这道因果。
若他败亡在那位妖君手上,那么万事皆休。
好在,如今谷内有那位大人在,他可以无憾去了却因果了。
雷岳真君抬起头来。
他终于望向谷口上空那道投影,一言不发。
自身气机冲天而起,雷音震动,响彻天地,整座雷音谷随之震动。
震雷者,生发循环,出乎阴阳。
雷音似天鼓,腾发近太阳。
震雷一道,自当腾跃九天,音震九霄。
这是他的宣告,亦是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