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人最初为了从其他动物的利爪下活下来而战斗;逐步进阶到为了猎杀动物填饱肚子而战斗;再进阶到为了抢夺资源而战斗;最终进阶到为了抢夺更优质的资源而发动战争。
而无论是主动开启何种目的的战斗。
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得能打得赢。
路远确信自己打得赢才敢动手,因为他是主角。
陈大雷也确信自己打得赢,他也敢动手。
所以当陈大雷蜷缩在自家门口,捂着鼻子大喊:"弟...哥...爹...别打了,我错了“的时候。
他眼睛里没有后悔,只有对技不如人的懊恼。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仅没吓唬住路远,甚至还反过来被他当陀螺抽。
“小路,人类命运共同体,文明社会爱好和平。”陈大雷抬抬手,试图用爱感化眼前的男人。
“你不能在打不过的时候才爱好和平。”路远拒绝了这份感化,又给了他屁股一脚。
路远晃着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头看着缩在门口的两个人。
他打爽了。
这游戏真好,现实里打这一顿不得赔个倾家荡产啊?
手臂过度发力会颤抖,这是人的自然生理反应。
而经历过一番打斗之后,衣服难免会被撕扯的乱七八糟,他干脆脱下了外卖服整理衣服。
所以当商清雅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
刚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入户门大摇大摆的敞开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蜷缩在门边,满脸畏惧的用余光抬头往上偷瞄。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他在晃动着胳膊低下头安静的整理衣装,或许是听到了电梯声响,所以这个男人也刚好转过头,从1201屋内照射进的日光刚好照在侧脸上,照出不大不小的晕影。
男人转头冲着她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刚刚在忙着打击罪犯,我听到电话响了但没空接。”
画面的美感来源于元素的冲突。
如果一个场景里只有血液和伤口,那就是纯暴力。
但如果再增加一份优雅,那就是暴力美学。
小女孩哪见过什么大场面啊?
都不提什么打击罪犯、正义必胜这种无论何时都充满魅力的关键词。
单说这画面冲击力就够商清雅当两个月的做梦素材了。
“你没事吧?”
这话并非心里装着担忧的商清雅问的。
是路远看到她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以后,伸出手在她眼前边晃边问的。
商清雅闻言赶紧摇摇脑袋,缓过神来上前关心:“我没事,你呢?”
“原本想躺下装有事来着,说不定能多要点赔偿呢。”路远指了指对面邻居家门口的摄像头,遗憾的撇了撇嘴。
可惜有摄像头,不能搞小动作。
因为如果单纯截取战斗片段的话,路远不被定义成施暴者就不错了。
大胡子从身后冲出来,防爆叉举在胸前,一个箭步挡在了路远身前。
他在后面观察半天,确认行凶者已经没有还手能力后才上前。
“龙王,我已经报警了!”
“谁叫龙王?名起的这么狂。”路远抱着胳膊饶有意味的打趣。
“龙王是您啊。”大胡子恭恭敬敬的说着。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能如此轻松的解决两个大汉,这不是龙王是什么?
但路远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你挺大岁数怎么骂人呢?叫这名不怕老婆孩子被关狗窝?”
“那我应该称呼您什么?”
“问他。”路远指了指在众人身后唯唯诺诺的光头:“上次我溜进来的时候,他叫我臭送外卖的。”
光头看到话锋转向了自己。
立刻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
大胡子的训斥声随之传来。
“给龙王道歉!"
”我....对不起,龙王。”光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他还是道了。
路远压根没搭理这俩人,听着外面传来的警笛声,盯着陈大雷两个人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商清雅则默默捡起地上的外卖服,在身后帮着整理衣服的褶皱。
落在光头眼里,一切都是如此的剧本化。
曾经瞧不起路远的保安被打脸;校花对他一见倾心,变得温柔体贴....
不行,我必须得套个近乎。
“龙王,我当保安的年头长,这片很多小区的保安我都认识,以后各个小区你随便进。”
“不是,咱俩有亲戚啊?”路远满脸不解。
“可以吗?咱们真的能攀个亲戚嘛。”光头保安连忙赔笑着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可是跟偶像攀亲戚的机会!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就有炫耀的资本了。
”我见过龙王!”
...
路远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沉沉的了。
幸亏了对门邻居家的监控,使得路远没有多费口舌。
毕竟陈大雷站在门口详细的描述了他的一切行为和想法。
属于自己把自己交代了。
最终结果还要等通知,暂时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路远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泥土味。
“感觉要下雨啊。"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商清雅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作为与此事关联很小的路人,她只是简单取了个笔录就出来等着了。
到现在还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
这个问题还真把路远给问住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小女孩讲述此件事的真实情况。
“你猜测是什么样子?”
“大雷哥想要杀他老婆和奸夫泄愤,然后被你给正义制止了。”
“就是这样。”路远打了个响指,示意商清雅真是个聪明的小女孩。
这样他只需要说四个字。
而如果全盘托出。
那他就得洋洋洒洒的完整讲述一遍《大雷与老婆的特殊癖好分析》、《大雷、雷嫂和奸夫的社会关系与家庭关系重构》、《大雷导演的编剧技巧》。
“你好厉害!”商清雅的眼睛闪闪亮亮。
尽管心里早已有过猜测,但听到确切的回答以后,她还是由衷的夸奖了一句。
在她心里。
路远的形象已经无限接近冒着金光的大佛了。
不仅供她饭吃、跟商贩们关系很好、还化身正义使者...
她的话不自觉的开始变的多了起来。
一路上都在讲述在楼下等待路远时的心理活动。
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描述:她是如何在电话打不通的情况下,急中生智跑到保安室求助。
还不忘补充一句:
“我都要担心死了!”
“你的担心是在小瞧我,下次不准。”
“我担心你还有错!”商清雅义正言辞的说着:“你以后不要再冲动了。”
“不行。”路远同样义正言辞的回应着:“懦弱之举,我决不姑息。”
“你...”
商清雅一时语塞,两个人就这样从欢声笑语变到沉默。
是她沉默。
路远仍然双手插兜,轻松的在人行道上哼着歌
“夕阳照着我的小茉莉~小茉莉~,海风吹着她的发~她的发。”
可她没办法这么轻松。
因为正常情况下,当一个女孩在关心一个男孩的时候,面对这种回答可以有很多回应方式。
同样玩个梗维持轻松的氛围,或是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等等等等。
但她们之间不行。
因为她们的关系本质上不是正常的关系,比如恋人或是朋友。
此时无论怎样回应都有一股“关系没到位,却硬要越界”的感受。
这种尴尬的氛围一直延续到两个人步行回到小区门口取电动车。
“上车,送你回家。”
“嗯嗯。”商清雅站在一旁等待司机先上车。
“你来驾驶位。”
“我?”商清雅抬头指了指自己:“我没骑过电动车。”
“所以才要你学啊。”
“我怕把你车摔坏了。”
“我都不怕把我摔死,你怕什么?”
...
天空有雨点浇下。
一辆慢悠悠的电动车行驶在非机动车道上。
商清雅有点害怕,所以开的很慢。
即便是这样,她也很开心。
她有同学是骑电动车上下学的,所以她很早就想体验一下骑电动车的滋味了。
这种事情一般都需要父亲出面教的。
但她爸不提也罢。
“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送外卖吗?”
商清雅说这话的时候很小声,因为刚刚她们之间的交流怪怪的。
其实她清楚怪在哪里。
她是被救助的一个,就像街边的小流浪猫。
除了对爱心人士感恩戴德以外,不可以有其他情绪。
如果只是保持单一的救助关系,像是慈善家与贫困山区的儿童,那这样没问题。
一个出钱,一个感谢,也不会有更多的联系。
可她也希望能尽力的回报路远一些。
这就避免不了更多的接触,那这个问题就会像刺一样始终横在两人之间。
由于骑车还不熟练,所以商清雅说话的时候丝毫不敢走神,更不敢歪头说话。
于是声音被迎面的风冲散,轻轻的,听不真切。
路远也不敢让她歪头说话。
没战斗死,反倒因为坐电瓶车摔死的话就亏大发了。
所以他只能身体前倾靠近商清雅,脑袋凑到商清雅的脖子边上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事实证明,路远这个决定是错的。
这差点让他死于车祸。
因为当少女敏感的皮肤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后,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差点没把住车把手。
车身不稳猛地晃动,好不容易才稳住。
而比路远的吐槽先来的是身后其他电动车骑手的骂声。
“会不会骑车啊,妈的。”
商清雅和路远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挨骂。
等到身后的人超车了后,两个人才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后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这一幕反倒缓解了些许尴尬。
“不好意思,我...”
“多练练就好了。”路远追问:“所以你刚刚说的什么?”
“我以后还能跟你送外卖吗?”
“如果是回报的话就免了,如果是休息日没什么事,倒可以来提前适应适应工作。"
“提前适应?”
商清雅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下午的时候,路远传授给她一些经验、带着她认识各个商家、现在又教她骑电动车。
他想让我也送外卖吗?
“虽然学费有助学贷款,上大学期间也可以兼职赚生活费,但工作薪水都不高。”路远语气里带着疲惫:“所以我建议你高考结束后的假期,干脆就去跑外卖多攒点钱,这样以后上大学的日子也舒服些。”
“你已经帮我规划好后面的生活了吗?”
商清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中的感受,从来没人认真帮她想过这种事情。
她爸爸倒是想过一次,可惜目标是准备送她去陪酒。
商清雅知道这会应该接起路远的话茬。
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应。
路远不仅帮她解决了现在的困难,还在帮她思考未来的规划。
这要怎么报答?
“先认真看路,等以后赚了钱再说报答的事吧。”
路远的话瞬间戳破了少女心事。
商清雅的脸直接从眉骨红到了脖子根,她小心的说着:“我会记下每次的饭钱,到时候一定全还给你。”
“钱存银行还多少给点利息呢!你还个饭钱就把我打发了?”
“我也可以付你利息。”
“那我可得多收点利息,可惜放高利贷违法。”路远的声音满是遗憾。
“那我请你去看大海吧,等我赚了钱之后!”
首先,不收钱就不是放高利贷了。
其次,她经常听路远哼哼“夕阳照着我的小茉莉,海风吹着她的发~”
她觉得路远一定很喜欢大海。
“大海是自然形成,又不用花钱看。”
“我是邀请你去旅行!”
“衣食住行你全包?”
“对!”
路远用鼻腔发出了一声嗯,表示自己同意了。
他就是随便扯几句胡话糊弄人而已,不然这小姑娘和他交流一直拧拧巴巴。
他累,她也累。
刚刚他“懦弱之举,绝不姑息”的时候,就是想营造一些欢快的聊天氛围。
只要保持住,那日后的沟通也能轻松些。
谁知道她反倒不接话了。
还得他主动戳破心事,并且编个高利贷的谎话。
这贷他想收都收不到。
因为等她高考完,就意味着他要离开游戏了。
但商清雅很开心。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问题的解法,所以眉眼间洋溢着一些喜气。
她以后终于能在和路远沟通的时候多一分底气了。
其实最初她对路远有些戒备。
尽管这位人民的外卖员,在她最迷茫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
但她不是傻白甜。
虽然傻白甜已经成为了褒贬不一的词汇,但那仍是富家女孩的专利,因为穷人家的女孩没有傻白甜的资格。
尤其是漂亮女孩,根本不需要她自己思考如何成长,来自周边环境的反馈就足以让她长大。
在最弱小无知的时候持有优质资源,又没有家庭的托举和保护。
结果可想而知。
她从小就有很多追求者,这是看到她那张脸就可以猜到的事情。
如果她愿意,肯定有男孩愿意送她礼物、请她吃饭、或是在休息日看一场电影。
甚至也可以轻而易举的通过网络渠道,与和她阶级天壤之别的富二代搭上关系。
但她清楚的知道,这些都得付出代价。
哪怕只是分散出去很多精力也是她承受不起的。
因为她想要通过正儿八经的道路改变人生。
从某种角度来说,那些男同学或是富二代确实挺倒霉的。
准备付出更高成本得到的东西,被路远三个月的饭就给得到了。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永远都是时机。
饭在最饥饿的时候才最珍贵。
可路远出现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但他什么都没图。
别小看女孩的敏感,她们最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捕捉可能存在的信号。
但路远完全没有蛛丝马迹,他甚至连句晚安都没说过。
她根本看不出路远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想法。
反倒是对待工作热情的堪比黄色海绵。
不过这下好了。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法。
她们之间拥有了一个小小的约定,也实现了一个闭环。
这个新晋电动车骑手,脸上挂着微笑,正在逐渐的加快速度行驶。
初次驾驶载具的幼年人类总会产生一股”真奇妙“的感觉,像是完成了某些人生阶段性晋级仪式,恍恍惚惚的就成为了大人。
即便小雨洒落在身上,把衣服淋湿,她也能露出微笑。
这份微笑一直延续到她回到家走进房间。
在藏满少女心事的日记本上写下:多希望我遇见他的时候,不是他捡到湿漉漉的我,而是撞上热气腾腾的我,再来一场宿命般的擦肩,日子就燃成了热闹的彻夜花火。
她环顾着房间里的一切。
仍旧是从前的摆设,甚至连客厅里父亲碰倒酒瓶子的声音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她趴在窗口看着楼下正在缓缓离去的电动车。
眼睛里忽然就生出了笑容。
她开始有所期待,期待下次见面、期待一起送外卖、期待那场关于大海的高利贷。
直到她身后的房门传来了重重的敲打声以及烦人的言语。
“闺女,考虑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