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怜每个午后都会来到银杏树下,看起来她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忏悔室。】
【可惜这里没有神父,只有个坐在树下的你。】
【但这里却遵循着跟忏悔室一样的原则:神父绝对不能把忏悔内容泄露给任何人。】
【哪怕对方涉及杀人、犯罪,即便被起诉、面临牢狱,也禁止披露忏悔者说出的秘密。】
【这是你在希区柯克的电影里学到的,在《我忏悔》里,即便神父得知凶手罪行,但也不能出庭作证。】
【当然,尽管你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了解这个规定,但尤怜看起来仍然不太相信你。】
【她选择在此吐露真话的唯一原因,大概是因为你的命运掌握在她手里。】
【所以她有恃无恐。】
【而你也开始了解她的生命。】
【尤怜在你心中是个蛇蝎心肠的人,拥有再多令人惊讶的经历都不为过。】
【可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你,在听完她的经历以后,眼睛里凭空出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出生在一个山沟里的农村家庭,我家里很穷,穷到我小时候会和姐姐因为争夺一根笔芯而大打出手。”
“嗯,然后呢?”
“我的养父强暴了我姐姐,随即我姐姐自杀了。
我受到了强烈的应激性创伤病并带来了应激性失声,我最后逃出了家,代价是再也说不出话。”
“哦。”
路远点点头。
这事他听过,他还没忘记上一个版本是声带受损呢。
或许后面还有其他的悲惨往事?
“然后我读了大学,赚了五百万…”
“你等会。”路远直接伸手叫停了她:“怎么就读了大学又赚了五百万?”
闹呢?
从穷山沟里跑出来读大学,还尚且能够理解为自立自强、勤奋好学。
结果你张口就是挣五百万。
有点太不拿钱当钱了吧?
“我做过服务员、代购,地推、快递…总之一切不需要门槛的工作都做过。”
“这能挣五百万我把头给你。”
“不能。”尤怜摇摇头,她在纸板上写下:“不仅赚钱少,还经常被骚扰。”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街头摆摊算命了。”
“你从哪学的?”
尤怜摇摇头。
她说她根本不会。
但因为她是哑巴,所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算命的都讲究五弊三缺,残疾人算命跟老中医长胡子一样。
天然带着值得相信的buff。
她随便找个跑江湖的街头神棍学了一段时间,这街头神棍是个瘸子,原本就过的不好,巴不得有个徒弟给自己上供伙食费呢。
“算命能赚五百万?”
“不能。”
尤怜摇摇头,她在纸板上写:“但我赚到了一笔启动资金,并且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只有情绪产品才是真正的溢价产品。因为卦金凭赏,即便只给一块钱,我也必须得开开心心的收下,但如果把金主哄开心了,他们一开心就会多打点赏钱讨彩头。”
“所以你从来都说好事?”
“说坏事不是跟钱过不去吗?再说我算的本来也不准啊。”
“然后呢?”
“然后我转行了,因为算卦来钱太慢了,我去当了站姐。”
“你还追星?”
“我不追星,我假装追星。”
尤怜在小本上写着:“追星是完整的产业链,哪怕是最基本的代签都很赚钱。
但是这很费时间,赚钱也太慢了。
所以我花了很大代价去追星,去了很多演唱会现场、接机活动来给自己立人设。
然后每次有明星接机的时候,都会专门给大家代签。
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去现场,连签名都是我自己模仿笔迹签的。
而为了卷死同行,我会选择告诉代签群里找我代签的人:我这就是假的,所以我只收半价。
她们仍然愿意为我买单。
因为大部分追星人索要一个签名的目的都不是收藏,而是在同好圈子里炫耀。
因为我敢花钱立人设追星,所以同好圈子里默认我的签名是真的。
而每一个找我索要签名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手里的签名是假的,都会说是自己去现场要的签名...”
路远听完这一段没有别的感想,只想喊一句:我操。
这东西确实有点超出他的知识面了。
但听起来好像有点厉害。
“我不仅做这些,还做微商卖美妆、做假奢侈品...”
尤怜干的这买卖。
本质上都并非单纯的,像是去超市购买蔬菜一样的等价交易。
都掺杂着大量其他情绪溢价。
赚钱是赚钱,但都有骗的成分。
“你这种生活不是挺好的嘛。”
路远先不管真假,他先当故事听。
如果单纯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听这一段故事的话。
尤怜还挺励志。
穷苦出身、受到过重大心理创伤、开口说话都不能说。
反倒考上大学还清了贷款、还把日子过的风生水起,从底层爬了出来。
那日子应该越过越好才对啊。
怎么还给过到精神病院里来了?
“确实越过越好了,好到满足了生活以后开始幻想着把病治好。”
尤怜在纸板上写了一页又一页,明显有些不吐不快的意味。
她写:“我不仅不能说话,有时还会因为男人的骚扰而出现应激反应,这会导致我产生很多灾难化的设想。
我瞬间就会回忆起我养父对我姐姐的侵犯以及我姐姐的自杀。
甚至某些时刻,如果在路上单纯碰到有人问我要微信,我都会下意识的毛骨悚然,脑海中生出一连串的后续反应,想要立刻抄起手边一切能利用的工具防身
我跟医生讲述了这些病情,以及我的诸多遭遇,村里的许多光棍老男人会敲我家的窗户、在我打工的期间经常碰到有人问我多少钱一晚...
我不希望再这个样子。
因为走出村子以后,我看到了新的世界。
我非常非常努力的希望融入这个新的世界里。
我不想再因为应激从而伤害他人,也希望我能是一个会说话的正常人。
我找到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医生,花了很多钱才获得问诊的机会。
这位医生也让我把心放在肚子里,坦言这些都是精神性疾病,可以慢慢康复。
我相信他,决定砸锅卖铁也要把病治好。
直到某一天,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治疗,跟随着这位医生来到了一个新的治疗地点。
这是个很隐秘的地方,在郊外的一个小山庄里,旁边只有一个人烟稀少的小镇。
那位很有名的医生说这里山清水秀,很适合治疗。
我相信他,毕竟他真的很出名。
直到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地下室,中间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说话很豪气。
那位医生对我讲这人是他的朋友,单纯想旁观一下治疗过程。
我点头应允了,想着或许是跟我有着相同病情经历的人。
然后我按照惯例接过医生手里的药,原本我应该毫不犹豫的喝下。
但拿到手里以后,我下意识的闻了闻,觉得不对劲。
色泽和从前一样,但味道不一样。
因为我跟过跑江湖的算命先生,学习过一些民间偏方,我闻到了荜茇的味道,这是很多民间偏方里的辅药,会使人感觉身体燥热,在江湖故事里你也能看到它,多用作催情和迷幻。
这一刻我有些恍惚。
主要是这个医生的风评太好了。
在这座城市里很难找出比他更厉害的精神病医生。
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我学艺不精想多了,毕竟我的跑江湖师傅也只是教过一些皮毛,
我选择相信他一次。
但我留了心眼。
我把药物喝了以后含在嘴里,借口去上厕所。
这样当然迷惑不了他们。
等我上厕所回来以后,他们还会继续给我第二杯喝。
但我装作昏昏欲睡的样子,躺下了。
他们觉得药效发作了。
然后我偷听到了这两个人的对话。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可能是某个位高权重的领导,这个医生对他说话时还很尊敬。
医生说:“这么漂亮的残疾人不好找。”
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个很小众也很猎奇的癖好“恋残癖”。
有人就喜欢残疾人。
而我又是个貌美的残疾人。
那一刻,我瞬间应激,大脑仿佛在充血膨胀,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以为是我的药效发作了。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上来,还拿出了一把刀,因为恋残癖大多伴随着虐待和施暴。
而就在他脱衣服遮挡住视线的时候。
我按耐不住,抢过刀反手捅了上去。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了。
我只记得我面前都是鲜血,那个医生疯狂的跑到领导跟前急救。
而我趁乱跑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要跑到哪里去。
小山庄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仅有的两个服务生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也不准出现。
在走出山庄以后,我觉得我想找一条河。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我姐姐跳河自杀的场景。
我觉得跳河自杀就是我的结局。
我站在山庄的半山坡上能望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河,但我必须要经过一个小镇。
我身上带血的样子会吓到别人,可我的理智已经很少了,我只能尽量的避开行人。
直到我在一条小路上碰到了一个孩子,比我小个几岁的孩子。
那孩子甩着手从一个饭馆的后门走了出来。
他是这个饭馆雇来的暑假洗碗工。
我想避开他。
但他好巧不巧的转头冲我看了一眼。
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愣住了,如果他立刻嚷嚷着叫大人来。
我就完蛋了。
因为我手上都是血,大人一定会摁住我并报警。
我会面临法律的惩罚,而不是直接死亡
我想在死亡中获得解脱。
但那个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也看到了我手上的血。
我思考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直到我看见他掏了掏夹在屁股缝里的裤子。
不紧不慢的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也在玩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