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风雪,远不如北凉凛冽。
广袤的平原之上,细碎的雪沫如一张巨大的白毯将万物笼罩。
窦王府的凉亭内,燃烧的炭火炙烤着紫砂茶壶,氤氲着茶香的热气在亭内飘散。
单手执棋的窦王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半晌无法落子。
坐在他对面的女儿独孤念,正拧着眉头、看完了一封从北凉发来的最新密报。
少女表情古怪地说道:“这个魔教少主在搞什么?居然要和正道宗门搞共存?”
“还要搞什么金木水火土五行旗,接纳愿意效力的正道武修,独立于魔教的三十六天罡旗之外……”
独孤念啧了一声,道:“比起他姐,这家伙也太软弱了吧?北凉那边稍微闹一下叛乱,就把他吓妥协了?”
“现在这些武道宗门屈服于他,但将来随时都可能倒戈啊……”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独孤念一脸嫌弃地鄙夷着,对窦王爷道:“父王你这下可以放心了,这陈青山还不如他姐呢。”
然而棋盘对面的窦王爷却苦着一张脸,神情疲倦地说道。
“……念儿你说的很对,那些武道宗门只是暂时屈服,将来随时可能倒戈。”
“但那种前提,是将来北凉被攻陷,至少是魔教在战场上出现劣势,这些效力魔教的武道宗门才可能倒戈。”
“若是魔教持续势大,一直能在战场上百战百胜,你觉这些迫于压力而屈服的武道宗门、会有勇气反叛吗?”
“选择留在北凉的人,骨头大多不硬,要么就是在北凉有巨大牵绊、不好离开。”
窦雄摇头道:“这些人,不会轻易反叛的。”
窦王爷的评价,令女儿嗤笑了一声。
独孤念轻哼道:“但这终归是给自己埋下祸患……魔教以前那套不就挺好的吗?反对者斩尽杀绝,整个土地上只剩魔教武修,上下一体,外部势力水泼不进。”
“正是靠魔教的这套铁血统治,阴月魔教才能虎踞西南两百年不乱。”
独孤念对魔教的那一套理念,颇为推崇。
窦雄叹了口气,摇头:“魔教那套的确好,人人都恨魔教,但每一个诸侯都想成为魔教,不用看各大武道宗门的脸色。”
“但魔教这一套有巨大缺陷,每打下一地,就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去绞杀当地宗门、斩草除根。吞并一块新土地的时间,动辄十年乃至数十年起步。”
“且魔教的统治,与天下所有武者站在了对立面。”
“人人都害怕魔教将来打过来后被灭满门,魔教越强大,天下武道宗门的反扑力量就会越猛。”
“去年还只是一位十境至尊出面,几大宗门召开武林盟主大会。”
“若是魔教再膨胀下去,怕是天下的所有至尊都要齐聚浮罗山了。”
“沈凌霜再强大,她也敌不过所有至尊的围杀。”
窦雄摇头道:“而魔教少主搞的这一套,给了治下的武道宗门新活路,总会有骨头软的人选择跪下的。”
说着,窦雄终于看清了棋局破绽,眼睛顿时一亮。
原本苦着脸的窦王爷,立刻笑哈哈地落子,对女儿道:“而世上的大多数人,骨头都软。硬骨头的人,不多。”
“魔教少主这套若是推广开来,将来魔教打过来的时候,中原这些武道宗门对魔教的抵抗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看到父亲落子的独孤念意一笑,像是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狐狸。
她眯着眼睛笑嘻嘻地抬手落子,几乎没有思考。
瞬间,坐在对面的窦王爷笑容僵住。
他这才发现,自己又中了女儿的奸计,棋盘上属于他的黑子死了一大片……
窦雄脸皮抽了抽,表情顿时又郁闷了起来。
独孤念笑嘻嘻地看向父王,道:“但是这样一来,魔教不就跟天下诸侯没什么分别了吗?打过来,吞并领土、笼络当地宗门。”
“这样的确可以快速扩张了,可当魔教吞并的土地上、武道宗门的整体实力超过魔教本身后,魔教岂不是又要看那些武道宗门的脸色了?”
“偏偏魔教吞并领土时,和那些宗门结了血仇,吞了人家八成以上的土地、资产。”
“到时候魔教一旦势弱,境内岂不是处处烽烟?”
“怕是情况会比现在还糟糕呢……”
独孤念笑嘻嘻地驳斥父王的看法。
窦王爷郁闷地揉着眉心,道:“所以那个姓陈的小魔头,他用了另一招来掘所有武道宗门的根。那一招才是他最狠辣的杀招,恶毒无比,偏偏大多数人在短时间内、看不出这一招的险恶。”
“他就像一条蛇,将各大宗门小心缠住,一点点收紧。”
“一开始,那些宗门还能呼吸,觉死不了,不会激烈反抗。”
“可随着他一点点地收紧缠绕,各大宗门的呼吸会越来越困难。等到想要反抗的时候,已经挣不脱了,最后被他绞骨骼断裂,囫囵吞下……”
窦王爷的惊悚形容,听少女错愕。
“什么招这么狠辣?”她在密报上没看出来啊!
窦雄笑了笑,道:“那小魔头,不是在北凉境内要搞什么医馆、学塾、高校嘛……”
独孤念皱眉想了想,道:“这也没什么吧?天下各大诸侯不都在做嘛。所有征召入伍的青壮,都会传授基础功法修行,修行三五年再出战,其中的好苗子会被重点培养,也没见行伍之中能出几个高手。”
“顶尖高手,可不是这么容易就教出来。”
“各大武道宗门,每年都要走访各地去筛选天资优秀者,才能维持宗门的威势。”
独孤念道:“姓陈的搞的这一套,无非是比咱们弄更早一些,从小就给那些娃娃进行教导,也没见高明多少,怎么就掘各大宗门的根了?”
少女觉父王危言耸听。
窦雄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说,这是那小魔头狠辣阴险的地方啊。”
“他搞的这些东西,单独拆分开来,全都没什么高明的。”
“可一旦组合起来,一同展开,那效果……”
窦雄摇着头,面色阴沉地说道。
“到处开医馆,统一管理医师大夫,药物统一定价,号称要以极低的价格治疗平民,收买那些平民百姓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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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到处开学塾,从小教导那些小孩识字、修行,挑选其中的优秀苗子。”
“诸侯治下,的确会教授新入伍的青壮功法修行。但这种行伍征兵,不到危急关头,是不会把一户人家里的所有青壮子嗣全部征走的。”
“许多有修为天赋的平民子弟,往往等不到被征召入伍,就错过了最佳的修行年纪,后面即便接触修行功法、也难成大器。”
“姓陈的小魔头,却从小开始挑选,这是要将治下的所有平民弟子一网打尽,最大限度地挑选筛出其中天赋卓越者,进行精准培养。”
“他这是要掘各大宗门的根,让那些武道宗门无法获取足够优秀的好苗子。”
“这样下去,只要持续个一两代,不需要魔教去打压,魔教境内的所有宗门便会自然衰落,弟子实力会一代不如一代!”
窦雄的分析,令棋盘对面的少女面色微微一变。
少女下意识地咬牙,显然有些不服。
她想了想,又道:“但魔教又不能强制那些平民弟子不去拜师,只要各大宗门下来挑选弟子,大多数父母都会愿意把孩子送去宗门吧?”
“留在魔教的学塾里,一大堆小孩跟着一个先生,哪有去真正的武道宗门拜师学艺厉害,入门就能学到顶级功法!还有师父手把手教学!”
独孤念怀疑父王在危言耸听。
窦雄笑了笑,道:“所以,那姓陈的小魔头又准备了一招……在他治下的官员、魔教执事们,往后全都要通过考试进行筛选,搞所谓的文举跟武举。”
“这样,各大宗门的年轻弟子想要谋出路,无法像过去那样,找师门长辈推荐、或是直接下山去投奔师门长辈。”
“一个宗门里,能够头角峥嵘、光耀门楣的终归是少数,大多数不上不下的弟子,终归是要下山去朝廷效力、在红尘中谋求出路。”
“当宗门无法给这些年轻弟子谋出路,弟子们要自己下山去考试的时候,宗门就已经输一半了。”
“魔教若是再狠辣点,给这些宗门出身的年轻人些许打压,比如魔教学塾出身的考生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
“再加上魔教从一开始就笼络人心,新生代的小孩从小就接受魔教的学塾教育,在魔教内考试还能有优待,小孩和父母天然就对魔教有倾向……那时,寻常的武道宗门,拿什么去跟魔教抢苗子?”
“或许名声最顶尖、实力最强劲的那一部分宗门,依旧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拜师。”
“但大多数二三流、不上不下的小宗门,会在这种挤压竞争中逐渐衰败、式微,最后彻底消失。”
“到最后,世上只剩魔教这根强干总揽了天下间大多数的好苗子,大多数的武道修士都从魔教出。残存的顶尖宗门,只能去抢剩余的少部分苗子,或许能出顶尖高手,但门人弟子数量却会锐减。”
“且因为整体实力的衰弱,武道宗门们无法像现在这般把持朝堂上的关键位置,他们的影响力会迅速减弱,再也无法反叛魔教,最终只能在魔教的强势镇压下抱团求生,甘当魔教的爪牙。”
窦雄说完,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阴月魔教这一套若是彻底铺开,全天下的武道宗门都没有活路了。”
“魔皇依旧极端集权,治下的所有百姓依旧像现在这样,尽数为其效力。”
“但比起如今魔教的铁血镇压,魔教少主的这一套却不会被世人抵制,魔教扩张的最大隐患缺陷将彻底消失。”
“就算有少数人能看出魔教这一套的危害,却改变不了什么。”
“人性就是过且过,只要魔教打下新领土后,没有拿着刀上门来赶尽杀绝。他们这套温水煮青蛙的阴险路数,便不会招来多少反抗。”
“因为这一套,损伤的只是武道宗门的未来,却不会损伤现在。”
“甚至对那些宗门弟子来说,反而有好处。”
“因为魔教进行科举考试,能够考上为官的,依旧是如今各大宗门的弟子……他们甚至是受益者!”
“全凭实力、能者居上,摈弃了过去那套依靠人情关系网的推荐……大多数宗门弟子,甚至会叫好。”
窦雄苦笑道:“这是一个以公平为名、良善为辅,掘天下所有武道宗门根的狠辣连环计。”
“沈凌霜本来就已经很麻烦了,如今还有这么个狠辣阴险的弟弟辅佐,完全不给天下诸侯活路……”
窦雄叹息道:“怪不那姓陈的小魔头过去一直在蛰伏伪装成无用纨绔,他要施展的这些连环计若是提前拿出来,很多人是不会让他活到今天的。”
“蛰伏多年,一鸣惊人,便能祸乱世间……好一个魔教少主!好一对齐心姐弟!”
“本王只恨之前派空性大师去阻杀他的时候,没有调派足够的人手。”
“若是当初将这小魔头斩杀在去天地盟的路上,哪还有今天的麻烦……”
窦雄提及此事,颇为后悔。
在他看来,当初他派宝光禅师去阻止诸葛流云回天地盟,那时就是抹杀魔教威胁的最好时机了。
只恨那时还不知道“陆千山”的根脚,也不知道这个陈青山的可怕……
凉亭内,热气缭缭。
炭盆上的紫砂壶内,茶水已经被煮沸腾,高温水汽吹动壶盖发出沙沙响声。
四目相对的父女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原本一脸不服的独孤念,此时也不由沉默下来。
少女抿紧了嘴唇、眼神阴戾,终于明白了魔教那个少主的狠辣阴险之处。
的确如父王说的那般,这些东西拆分开来看,全都毫无用处。
可若是组合在一起,却是极度阴险狠辣的掘根毒计……
独孤念抿紧了嘴唇,突然道:“父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学他……”
父王一直不喜欢被那些武道宗门辖制,羡慕着魔皇的权势,这些是人尽皆知的。
若是能在窦王府境内,也学魔教这套……
少女说完,窦王爷却苦笑了一声,摇头。
“本王倒是也想学……但可惜,我们学不了。”
拎着已经烧开的茶壶,窦王爷往杯中倒了杯热茶,叹息道:“全天下的诸侯都学不了。”
“这是只有魔教能推行的残酷体制,因为魔教朝堂上没有各大宗门的高手,全是他们魔教自己人。”
“这一套,并不会损伤魔教高手们的利益。那些魔头本就不分什么宗门,几乎都是魔教培养的。”
“到最后,魔教依旧还是那个魔教,所有魔头为魔皇效力。”
“新加入魔教的那些宗门,则势力衰微,全是败军之将、没有反对的资格。”
窦王爷举着热茶,抿了一口,神情怅然地说道:“但咱们要是在治下推行这一套,还不等我们攥住所有的苗子,那些掌门宗主便已经带着他们的门人弟子杀进来逼宫了。”
“世上能看懂魔教这套东西危害的,绝不止一个人。”
“那些武道宗门,会在还能反抗的时候,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我们若是推行这一套,怕是不等各大宗门衰落,自己先土崩瓦解了……”
窦王爷轻声感叹着,神情怅然。
这位恶名昭著的枭雄人物,艳羡着魔教魔皇的权势,更艳羡着沈凌霜有这样一个妖孽般的弟弟。
他之前就担心这小魔头有治国理政方面的才能。
如今随着对方在北凉大刀阔斧的改革,窦雄悚然惊觉——那个小魔头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狠辣!
凉亭内,独孤念咬着牙,表情有些许阴沉狰狞。
她身后的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在风雪中发出了轻微的剑鸣。
少女咬着牙道:“那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窦雄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
“……如果能杀了沈凌霜,或是杀了她这个弟弟,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做到。
几乎不可能。
近乎天下无敌的沈凌霜不提,就连她这位弟弟,也已经跻身当世一流的修为,身边还有诸多魔教高手随行,谁能杀他?
名为独孤念的少女,却眼睛眯了起来。
她面色阴狠地冷哼道:“若是给我机会,我必一剑斩了这陈青山的人头!”
……
“阿嚏!”
风雪中,看完文书的陈青山打了个呵欠。
神情有些困惑。
“谁在背后骂我?”
温暖的静室内,空气中飘荡着檀香燃烧的轻烟。
陈青山看了看外面,道:“阿依?你去哪儿了?”
小妖女不知何时跑了,不见踪影。
陈青山有些好。
却在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兴高采烈地朵阿依笑嘻嘻地飞进大殿,献宝般地说道。
“小色魔,你猜我带来了谁?”
陈青山愣了一下,看到了朵阿依身后跟随的少女。
“彩衣?”陈青山一脸错愕:“你怎么来了?”
便宜女儿芊芊最好的朋友,游戏主角团之一的女主,金陵医馆长大的妖后孙女,燕彩衣。
此刻竟然出现在了魔教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