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面前,沈凌霜都是强势自信、桀骜残暴的性格。
哪怕在记忆世界里,幼年的她因父母的偏心而大哭,也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哭泣,而是奋力抗争呐喊后的愤恨大哭。
可这位自幼桀骜不驯的魔皇,此刻却在烛光下、在夜风中,在陈青山面前,如此婉转温和地放低姿态、表露心意。
对于沈凌霜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诚意了。
陈青山为之动容。
他曾预想过沈凌霜醒来后的反应,是否会猜忌追究他,又或许是奖赏夸赞他。
但他想最美好的场景,也远远及不上此刻的万一。
作为魔皇的沈凌霜,竟然在掏心掏肺地向他展露善意。
这是经受住了风雨灾劫考验过的信任,远胜一切的话语承诺。
陈青山深深地了叹了口气,面色严肃地点头。
“我记住了。”
这是陈青山此刻最真诚的回应,同样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然而他这话说完后,对面的沈凌霜却“扑哧”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青山有些无语:“……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怎么突然又笑了,完全t不到你这家伙的笑点啊!
沈凌霜边笑边摇头,笑呵呵地道:“我只是感慨,青山你说的居然是真的……你的反应,很多时候真的很无趣很古板啊。”
沈凌霜感叹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朵阿依跟林音音两个妖女拿下的……还是说,她们就喜欢你这种朴实纯粹的?”
沈凌霜摇头:“但她们两人也就算了,毕竟见多了尔虞我诈,喜欢纯粹的很正常。为什么补天阁的仙子也对你倾心呢?”
沈凌霜饶有兴趣地注视陈青山,笑吟吟地问道:“那位柳仙子,也是个古板无趣的冷面性格。”
“你们两个古板无趣的家伙按理说应该相看两相厌才对,结果凑到一起了……真是神。”
沈凌霜眼中闪烁着好的光芒:“你老实告诉阿姐,你们当初被妖后掳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什么了?”
陈青山:“……”怎么谁都想知道这件事啊。
你们这些家伙的好心,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陈青山无奈地说道:“没有,我和柳瑶是清白的……”
陈青山一如既往地拿出对外的同一说辞,摆明了敷衍便宜姐姐。
沈凌霜的眉毛顿时微微上扬:“青山你这么快就忘了阿姐会读心吗?”
陈青山两手一摊,叹了口气:“你又不能读取准确的想法……你能读取到的,应该只有大致的情绪波动吧?或者思绪杂念……反正绝对不是准确的思维信息。”
这是陈青山多次接触沈凌霜后,大致确认的事实。
“而且看着你的眼睛……视线接触时,你读取越准。”
陈青山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道:“像现在这样,你就很难读取到太详细的念头了……我说的对不对?”
沈凌霜再次挑眉:“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魔皇这话,几乎是默认了陈青山的推测是对的。
她撇了撇嘴,轻哼道:“这件事保密,就算是曲芸她们,也只是猜到我可能有些许读心的能力,却不知道我是如何读心的……你可别告诉朵阿依。”
沈凌霜特别交代别告诉朵阿依,却没说不能告诉林音音。
很显然,沈凌霜对朵阿依这个大嘴巴非常不信任。
这点,姐弟两人倒是完全一致。
陈青山不由嘴角上扬,露出些许笑容:“……这点我赞同,朵阿依那张嘴,很难保守秘密。”
姐弟两人四目相对,微微一笑。
陈青山长舒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对面的便宜姐姐突然道:“对了,什么时候咱们去把弟妹接回来……既然她也倾心于你,那么你上门强抢的话,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沈凌霜才消停没多久,立刻又蹦出一句雷霆话语。
陈青山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连忙拒绝:“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陈青山一脸无奈地说道:“柳瑶的情况有些复杂,她……唉……”
话说一半,陈青山也有些头疼。
自从他回到魔教后,就再也没见过柳瑶了
梦境无法相会,显然柳瑶找到了某种办法来隔离陈青山,不想与他相见。
这种情况下,陈青山也不清楚柳瑶如今是什么想法了。
陈青山摇头道:“我们还是来说点正事吧……”
沈凌霜诧异地看着他,道:“什么正事?”
陈青山道:“你的那位浮罗山大总管,他是正道安插进来的卧底……”
陈青山开口将此事挑明。
沈凌霜也毫不意外:“你果然知道,所以才把他安排去值守秘境入口。”
陈青山好询问:“所以你为什么一直留着他?”
这个弈天策,在游戏剧情里可是坑了沈凌霜一笔狠的。
可惜直到游戏结局,都没有揭露沈凌霜为何要留着这么个卧底在身边,甚至没有交代她是否知晓卧底的事情。
面对陈青山的好询问,沈凌霜笑着道:“看来我家青山也不是什么秘密都知道嘛……”
沈凌霜调侃了一句。
陈青山无奈点头:“我知道的秘密其实不算多,世上的大多数隐秘,其实我都一无所知。”
沈凌霜也不在这件事上深究,根本不去询问弟弟如何知道这么多秘密、以及具体知道哪些秘密。
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道:“留着弈总管,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间谍,关键时刻或许能利用他传达错误消息。”
“至于他的存在导致的泄密……”
沈凌霜摇了摇头:“阴月魔教又不是什么铁板一块,早就是筛子了。”
“没有这个弈天策,也会有别的卧底间谍刺探机密。”
“正道每次开武林大会的商讨结果,当天夜里就能出现在我的桌案上。”
“而我们魔教的许多决策,也会迅速出现在正道武林的掌门桌案上。”
“间谍卧底这种存在,是永远无法杜绝的。”
“对于真正的决策者而言,情报信息很重要,但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
“大势力的交锋、大军团的作战,都是大开大合的,许多事情就算对面知道了也没办法阻止。”
“一个决策从上层传达到下面,期间不知要经历多少双手,绝对的保密根本做不到。”
“就像你在北凉搞的那些改革,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但他们莫说来阻止你了,就算想要模仿你也做不到。”
沈凌霜笑着道:“弈天策虽然是正道武林的间谍,但他实力强大、修行魔功,在魔教资历威望极高。在教内争斗的时候,他会站在我这边。”
“面对教内的那些长老、魔星,有这么一把刀替我出力,很多时候效果拔群……弈天策很乐意帮我在魔教内杀人,特别是杀魔教的自己人。”
沈凌霜的话,令陈青山恍然。
不过……
“就这样一直留着吗?”陈青山问道:“他的级别太高了,这样一直留着,总归有隐患。”
游戏剧情里主角团能大闹浮罗山,除了前教主的孙女出力外,这位弈天策也很关键。
沈凌霜叹了口气,道:“的确不能一直留着……但现在没办法动他。”
“他是我能上位的重要元勋,没有确凿的罪证,我不能随意对他下手。”
“杀伐决断这种事说起来痛快,但是杀的人多了,身边人都害怕畏惧、不敢尽忠了,再强大的修为也撑不住魔教的整个摊子。”
“我要支撑魔教,就吸引足够多的人来为我效力。”
沈凌霜说到这里,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道:“在这一点上,我远不如你。”
“我总是把握不好御下的尺度。”
沈凌霜感叹着便宜弟弟的厉害。
对此,陈青山只能讪讪一笑:“其实我也一般……我是靠诸葛流云帮忙,才能稳住北凉局势的。”
诸葛流云才是最强外挂。
他这个靠开挂的家伙,怎么比上纯靠自己实操的沈凌霜——即便沈凌霜实操的战绩并不亮眼。
沈凌霜笑呵呵地道:“总之你在北凉干越好,我们清理教内反对者的进度就会越快。”
“现在阿姐不能立刻收拾他们,还是因为咱们的力量不够强大。”
“等将来阿姐天下无敌了,将教内那些宵小全部镇压,就能收拾这位弈总管了。”
“在那之前,就先让他暂时充当我的屠刀吧,反正他很乐意诛杀魔教妖人。”
沈凌霜道:“至于这次的事变,咱们虽然不能全部追究,但也杀几个人来警示下面,顺便削弱他们的力量。”
谈到魔教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魔教长老,沈凌霜目光冰冷:“他们想害我,就该做好被割下人头的准备。”
陈青山道:“已经有一些人向我们投诚了示好了……”
沈凌霜点头:“嗯,那些密信我已经看到了,既然他们内部自己就已经分裂了,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利用这批向我们投诚示好的人,来打击剩余那部分顽固分子,让他们自相残杀,一举两。”
沈凌霜目光阴冷:“你抓到的彭立山,就先拿他开刀。”
“剥去他散人的职务,发配到北凉为你所用。”
“这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可以杀、但没必要,用好了也是能发挥价值的。”
沈凌霜给出了指导意见,要将一名魔教高手丢给便宜弟弟。
对此,陈青山自然不会拒绝。
姐弟两人开始商讨这次密谋叛乱的长老们该如何清算。
这些事,诸葛流云已经提前和陈青山讨论过了,并且给出了建设性意见。
如今陈青山主要做的工作,是向便宜姐姐转述。
沈凌霜几乎采纳了所有提议,只对其中的一些内容进行了更改。
“……你在西凉那边欠缺人手,趁着这次机会,我会贬谪一些魔教高手去你那里听你差遣。”
沈凌霜道:“我贬谪他们,你再提拔起用,施恩于他们。”
“这样既能打击那群宵小,也不会因杀人过多而导致本教力量削弱。”
沈凌霜目光幽幽地说道:“就是你麾下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心怀不轨的罪臣,你当心些了。这些人能用的你就用,实在用不了的,到时候杀了也无妨。”
大规模清算、杀头,会引发魔教内部的人心惶惶。
但先贬谪,把人贬走以后,过段时间再慢慢杀,产生的风波就没那么大了。
便宜姐姐虽然政治水平不高,但在杀人的领域还是很有天赋的。
陈青山笑了笑,道:“我会好好安顿他们的。”
姐弟二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他们坐在竹台上、吹着夜风,聊着魔教此次清算的事宜,讨论要清算哪些人、清算的力度如何。
这一刻的陈青山,毫无疑问地成为了魔教真正的决策层。
仅有他和便宜姐姐两人的决策层。
姐弟两人详谈了一夜,直到天光放亮、星宿渐灭,陈青山才起身离开。
清凉的晨风拂过脸庞,一夜未眠的陈青山依旧精神。
这一夜,他与便宜姐姐敞开心扉、什么都聊了。
两人间的隔阂与猜忌,几乎彻底消失。
他笑着与便宜姐姐道别。
既然浮罗山总舵的事情已经了结,他也该离去了。
但这一次,不是落荒而逃地遁走。
而且心安理地返回北凉,要去忙碌自己的事情。
起身离开竹屋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便宜姐姐的声音。
“青山……”
一身常服的红发女子坐在晨光下,阳光照亮了她的红色发丝、熠熠生辉。
她目光灼灼地注视眼前的弟弟,笑着道:“……以后不要再想着走了,姐姐找你一次,可是很辛苦的。”
陈青山没料到都要走了,便宜姐姐又突然多嘴叮嘱这么一句。
沈凌霜从来都不是唠叨话多的人,能令她三番两次地唠叨叮嘱,看来便宜弟弟假死脱身的事,给她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
她是真的害怕便宜弟弟将来某天突然又消失……
陈青山笑了笑,点头:“我不会走的。”
这本就是他回来时就想清楚的事情。
如今知了便宜姐姐的内心真实想法,知道这位姐姐并不在意他是假货,他留下来当魔教少主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对于便宜姐姐而言,她讨厌曾经的假弟弟,但是又歉疚于父母、不忍违背父母的遗愿,只能捏着鼻子养着废物弟弟。这对强势桀骜的沈凌霜而言,极度膈应恶心。
但如今,便宜弟弟还是弟弟,但是“性情大变”……至于这具皮囊里的是谁,她不去深究。
反正她已经按照父母的遗愿,好好照顾弟弟了。
既能完成父母遗愿,也不用恶心自己了……
姐弟两人四目相对,沈凌霜眼睑低垂、轻声道。
“……阿姐向你承诺,绝不害你。”
“只要你不负我,阿姐也永不负你。”
魔皇诚恳温婉的承诺,真挚动人。
陈青山笑了笑,拱手道:“阿姐注意身体,多多休息……”
陈青山微笑着离开。
远处的天际,朝阳初升。
湛蓝的天空下,山风拂过竹屋。
晨光下的红发女子却怔怔出神,注视那白衣男子离去的方向许久。
半晌后,山风中才响起了女子一声复杂的低笑声。
“……注意身体吗?”
名震天下的魔皇、凶名赫赫的魔教教主,此刻嘴角微微上扬。
她轻声道:“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种话了……”
世人畏她、惧她、恨她,亦或是效忠于她。
但父母去世后,再无人关心她,也没人有资格来关心她。
而如今,这份久别的关怀,却这么毫无征兆、轻松自然地从那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了。
他平静而坦诚,只是简单的一句关怀,却瞬间戳中了沈凌霜心中最匮乏贫瘠的柔软……
怔怔呆立了许久后,沈凌霜突然低声笑道:“我好像知道,音音跟阿依为何都迷恋你了。”
这份纯粹且温和的爱护,的确是魔道上最为稀缺罕有的绝世珍品。
谁都无法拒绝。
……
陈青山离开竹屋,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踏入宫门的瞬间,立刻就被神情紧张的朵阿依几人围住。
“爹爹,你没事吧?”
“小色魔,你和教主聊如何?她没有怪罪你吧?怎么留了你一整夜?”
朵阿依和芊芊两人最为急切,焦急地开口询问情况。
林音音要冷静许多,但上下打量陈青山,见陈青山毫发无伤后,林音音也长舒了一口气。
面对眼前三人的紧张关怀,陈青山笑了笑,道:“阿姐她当然没有怪罪我……她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恶徒,没那么可怕,你们把她想太坏了。”
当初怕魔皇怕假死逃生的陈青山,此刻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笑呵呵地说道:“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我和阿姐聊了很多,她没有任何想要怪罪我的意思。”
“不但不怪罪我,还要继续支持我,会加大对北凉……不对,现在是西凉。会加大对西凉的扶持的。”
陈青山道:“通知药王前辈,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浮罗山这边的局势已经稳定,我们也该回北凉去忙正事了。”
陈青山说着,又想起了便宜姐姐新封给他的南凉。
之前在北凉积压的诸多政事一下子涌上记忆,陈青山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啊……回去又要上班开工了。
最要命的是,现在不但要管北凉,还要把已经乱了一年多的南凉也一起接管。
劳累啊。
这一刻的他,突然理解有些皇帝为什么前半生勤政、后半生昏君了。
当昏君什么都不用管,还能享尽荣华富贵……这种诱惑谁能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