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大雪纷飞、群山素白。
西凉的冬天,向来严寒凛冽,时常爆发雪灾。
每当雪灾爆发时,厚实的积雪往往会封锁道路、掩埋群山,令这片土地上的活人难以通行。
然而今年西凉的冬天,却出地平和。入冬后已经连降了三场大雪,将群山覆盖一片银白,却没有爆发往年常见的雪灾。
凛风之中,广阔的官道上一队队被征调的青壮们阔别故土,迈着沉重的步伐向远方而去。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所有人知道的是,过去两个月里,村子里被征调而走的那些人,至今没有回来。
凛冽寒风中传回家乡的,除了那些人的家书外,唯有一桩桩斯人已逝的噩耗。
这个冬天的西凉,没有雪灾,却死了比往常更多的人。
丁小满站在官道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子。
村口矗立送别的人影中,有他的父母,小妹,以及鼻子上吊着一坨大鼻涕的弟弟。
年幼的弟妹们不懂分别,只是跟着大人们一起哭。
眼睛哭红肿的母亲在村口拼命地挥手,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活着回来啊!”
这是征召令抵达村子后,母亲念叨了一路的唠叨。
叼着旱烟的里正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看了,越看越舍不……直接走,不要回头。”
里正叼着旱烟从他身边经过,带来一阵浓烈呛鼻的烟草味。
丁小满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凉气,对着身后的村子挥了挥手,算是回应了母亲。
随后他背着单薄的行囊,跟上了里正叔的步伐,如里正叔说的那般、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们这一队,一共二十三人。
有老有少。
年纪最大的里正叔,今年四十二了。
年纪最小的丁小满,今年刚满十六。
他家中本有三位兄长,但大哥五年前死在了西凉南下进攻魔教的大战之中。
二哥与三哥在过去两个月里,陆续被征调到前线运送粮草。
二哥运气好,半个月前传回家书,说他在训练中表现良好,被提拔到了地煞旗中成为了真正的战兵。
上面发给了二哥新的修行功法,还给二哥发放了一颗能锤炼血气、助益修行的丹药。
这种丹药,是丁家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昂贵事物,如今却免费发放。
几年前还是西凉大敌的魔教,如今却成了他们这些人的统治者。
丁小满行走在大雪之中,回想着世事的变故,神情有些茫然。
他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知道的东西又太少,从未离开过家乡故土的他,并不知道前线的战况。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前线的局势有些凶险。
连二哥这种修为只有两境的普通人,都能被吸纳进所谓的地煞旗,统治西凉的少主府必然稀缺人力。
走在前头的里正叔,一边走一边对众人道。
“这次只是去押送军粮,还是老规矩,到地方了待几天就能回来。”
“一个个的都别愁眉苦脸。”
简陋的三辆木板车上,堆着他们村子里征调的第三批粮食。
这些粮食,是大家东拼西凑凑出来的,将会被运往前线。
里正叔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此行的目的,让众人不要焦虑。
“阴月魔教跟那些诸侯王爷不同,魔教很少招集青壮上前线的。”
里正叔说道:“那些魔教的大老爷们,他们有三十六天罡旗,还有七十二地煞旗。”
“听说这一百零八旗里全都是武道高手,全都兵强马壮、实力强悍。”
“似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上了战场只会拖那些老爷的后腿。”
“押送粮草而已,最多被派去修工事、干苦力,不会有生命之忧。”
里正叔还在絮絮叨叨。
但队伍最后面的丁小满却知道,里正叔说的这些话不全对。
至少那阴月魔教的地煞旗,没有七十二支这么多。
二哥的家书里说,如今五支地煞旗都集结在凉州城外,等待奔赴前线。
据说这五支地煞旗,之前就只是负责押送粮草的。
可现在,地煞旗却临时招募了许多像他二哥一样的人,并且要带着这些人奔赴前线,接受那位西凉兵马大元帅的指挥。
丁小满看着前方还在絮叨的里正叔,少年的眉眼间满是愁绪。
曾经只负责押送粮草的地煞旗,如今却被安排上了前线。
那么现在送粮草的他们,真的能一直待在后方、不上战场吗?
……
…………
凉州城内,少主府大殿。
曾经热闹欢快、倩影摇曳的殿宇内,此刻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神情疲倦的陈青山看完最新的战报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朵阿依……”
然后呼唤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荡了数秒后,回应他的却是侍女小心翼翼的提醒。
“少主,朵阿依姑娘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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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提醒的陈青山沉默了一瞬,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以及小心翼翼的侍女,最终,陈青山无言地揉了揉眉心,好似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回椅子上。
面对少主的沉默,侍女小心翼翼地又道:“少主,需要属下去把左使大人请来吗?”
侍女以为少主大人有什么重要命令要吩咐。
但实际上,陈青山只是看完这封还算喜讯的战报,想要找身边那个欢快吵闹的小妖女分享。
听完侍女的询问,陈青山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没什么大事,你先下去吧。”
打发侍女离开后,陈青山瘫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看着殿外的鹅毛大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已经这么习惯她了。”
朵阿依这小妖女几乎时时刻刻地赖在他身边,和他嬉笑、斗嘴。
平时不觉,可如今朵阿依离开少主府,陈青山顿时觉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而且离开的人不止朵阿依。
少主府内的熟人们,全都离开了。
芊芊,燕彩衣,药王,朵阿依……就连公输痤这个老头都前往了前线。
此刻的凉州城少主府内,可以说是空前的空虚。
面对晋军不计伤亡代价的猛烈进攻,陈青山不但派出了身边的所有战力,就连护卫他的阴月魔卫们都被他派去前方。
凉州城内的顶级高手,此刻只剩陈青山和林音音两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维持少主府运转、调遣各地军粮这般繁杂的事务,唯有林音音能操持。
陈青山甚至想将这位实力强大的魔教左使也派到前方去迎战晋军。
他这个魔教少主虽然实力强劲,但此刻,却不适合亲临战场。
他必须要坐镇在凉州城内,稳定人心。
偏偏他的内政能力,无法替代林音音。
以至于当所有人都在忙碌、奔走时,陈青山却只能坐在少主府的大殿内,无聊地等待前线战报。
最新一封的战报,是久违的好消息。
诸葛流云在沙洲镇外设伏,聚歼了晋军三万人,而己方仅伤亡八百。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仗,足够晋军的那位老将庞奢疼很久了。
自十月底的大战掀起后,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晋军如疯狗般撕扯追逐着魔教大军,不计伤亡代价地疯狂冲杀。
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双方之间爆发了大小战役二十一场。
晋军损失惨重,但魔教这边也元气大伤。
那位老将庞奢,很快适应了魔教的新发明,以及诸葛流云的新战法。
与魔教的初战,双方战损比近乎十比一。
待到第二战,战损比拉低到了五比一。
再往后,魔教与晋军之间的惨烈厮杀,战损比已经只能维持三比一、甚至二比一了。
即便诸葛流云军略能力举世无双,可面对老练稳重的老将庞奢,他依旧占不了多少上风。
这位老将永远不冒进,永远理智,从不分兵,军队一点点地往前推进,打最死板的仗,不给诸葛流云任何可趁之机。
诸葛流云空有一身谋略,可面对这样的老将,只能被迫同晋军打最呆板的硬仗。
如今魔教十三万大军,只剩九万了,四支天罡旗皆有损伤。陈青山不不派遣地煞旗去补充军力。
按照诸葛流云的要求,从西凉各地征调而来的民夫中精挑细选了八万人编入地煞旗,随军开赴前线。
这些新兵的加入,会不可避免地拉低魔教军阵的实力。
但面对不断损耗的伤亡数字,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生力军。
只能期待诸葛流云能在前线将这些新兵,以战养战地锤炼成可用的军力了……
对面的晋军损伤更为惨重,保守估计死了十万人。
但此刻开赴前线的晋军总计还有五十多万,外加中原王世子窦雄率领的六万盟军。
敌我双方巨大的体量差距,任由诸葛流云施展浑身解数,也难以抹平。
在这种局势逐渐恶化、胜利天平开始朝晋军倾倒的时刻,诸葛流云突然打出的这一场漂亮伏击战,可谓是提振人心。
只可惜,陈青山此时的喜悦无人分享。
他心情复杂地坐在大殿中,又翻看了一下林音音送来的政务卷宗。
前线战局残酷,西凉各地也谈不上太平。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些本地宗门并没有趁机反水。
若是这群西凉出身的武道宗门趁机反水、投向正道,此刻的陈青山就真的要焦头烂额了。
把所有卷宗、战报看完的陈青山,突然长舒了一口气,郁闷地说道。
“准备车辇,我要出去看看。”
凉州城外的地煞旗大营,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以之前的四万军官为骨干,外加各地抽调选拔而来的八万青壮,总计十二万人。
这些人再过两日,就要开赴前线了。
无所事事的陈青山,决定去军营中看看,散散心。
却在此时,一封紧急战报急匆匆地送到了殿外。
赤红信筒封存的战报,是最魔教内部最高级的机密。
“少主!浮罗山来信!”
举着战报的年轻教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的。
陈青山立刻抬手,那封特殊信筒封存的战报飞入他的手中。
瞥了一眼封口完好后,陈青山拆开战报,看到了其中的内容。
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阴郁。
“南疆……”
看完战报的陈青山抬头看向南方,原本想要出去逛逛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腊月十二日,南疆与江东接壤的虎门关被攻陷,宇文家的江东军杀入南疆三百里,连下四城。
吴王宇文懋亲率江东高手追击,重伤阴蚀仙、阳浊仙兄妹,天巧旗掌旗使滦平、天威旗掌旗使邱逸飞战死,魔教精锐死伤六万、尸横遍野。
右使左枭及时援护,却也只能掩护剩余魔教高手退入三河城,进行短暂休整。
两位掌旗使战死……这是过去数年里,阴月魔教战死级别最高的两人。
且江东大军攻破虎门关后,将会进入方圆数千里的云中高原。
这片高原虽然地处南疆,却土地平坦、水草丰茂肥沃、城池林立,乃是南疆这片土地的精华。
虎门关失守,江东大军长驱直入,魔教失去关隘地利,只能在广阔的云中平原上与江东军血拼厮杀。
左枭甚至不能后退。
因为这方圆数千里的云中高原一旦丢失,魔教在南疆的基业几乎损伤七成!
哪怕云中高原背后,便是广袤的南疆十万大山……
看着南疆这封战报,陈青山的心情顿时糟透了。
西凉与中原截然的区域多山、崎岖,诸葛流云可以依托一座座关隘缓慢后退,与晋军打消耗战。
但南疆那边,显然没有这种条件。
左枭麾下统御的魔教大军,只能在平坦的云中高原上与江东大军进行最惨烈厮杀。
唯一的好消息,是魔教在南疆的军队数量颇为可观,不似西凉这般苦哈哈。
江东大军即便杀进来,也讨不了好。
只是肉眼可见地,接下来南疆那边的战局会无比惨烈。
“左枭顶住吗?”陈青山捏着手中的战报,喃喃低语。
原以为西凉是魔教三州中最薄弱的。
可持续两个月的大战下来,最先被正道联军攻破防线的,居然是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