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与芊芊达成了共识的陈青山,也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巨大压力。
他笑着说道:“而且底线这种东西,是会被不断击穿的。”
“当你开始退让第一步的时候,有了沉没成本,后续敌人再开出恶劣条件时,你就很难拒绝了。”
陈青山道:“现在晋王府只是要求咱们结婚、生一个孩子给她,可一旦咱们答应了,底线退让,她说不定又会提一些别的要求。”
“一旦到了事情推动到一半的地步,她再提出别的要求,咱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答应了,会被她恶心。”
“不答应,前面所做的一切妥协全都白费了功夫。”
陈青山笑着摊手,道:“很多玩弄人性的老登,就喜欢搞这种极限施压的手段恶心人。”
“恰好独孤青梧,就是个玩弄人性的高手。”
陈青山道:“所以我根本不信独孤青梧那套除了婚约外别无所求的鬼话。”
“现在我们答应了她,看似一切美好。可等到咱们真要去成婚的时候,独孤青梧的其他要求估计会不断冒出来。”
陈青山摇头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割到最后,只会是满盘皆输。”
陈青山的话,令芊芊连连点头,非常赞同。
“爹爹说得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芊芊一脸“俺也一样”的表情,羡慕陈青山的能说会道。
朵阿依这时才吃完了嘴里塞着的香蕉,撇嘴道:“既然你们都达成共识了,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朵阿依道:“难得回来,今晚得吃点好的,我去喊厨房加餐。”
朵阿依蹦起身来,去交代后厨准备晚上的大餐。
停战两天,对于陈青山他们而言,是难得的相聚日子。
这一夜的少主府,久违的热闹了起来。
除了诸葛流云无法离开前线,少主府的晚宴几乎全员到场。
最忙碌的药王老头都回来了。
他向陈青山抱怨,让陈青山不要信独孤青梧的鬼话,继续硬抗。
“现在继续打会死人,但咱们还扛得住。真绥靖讲和了,你和芊丫头去了晋阳城,鬼知道独孤青梧会不会反悔。”
“别说什么天机老人会担保,天机阁的那群术士全都是泥塑菩萨,指望不上的。”
药王也知道这个婚约,但他不赞同。
且老头对天机老人的做媒担保,毫无信任。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药王老头看来,现在不过是西凉处境艰难些、下面的屁民死了挺多。
药王充分秉持着本世界武道高手的朴素观念,不把下面的屁民当人。
对此,陈青山也只是无奈一笑。
他觉得老头的行为挺割裂的。
这老头作为医者,对治病救人非常积极,西凉这边的医馆体系他尽心尽力。
而这个医馆体系铺开后,受益最大的就是西凉的普通人。
药王老头一直都想治病救人,且救更多的人,并把这件事当做一生中最重大的成就去做。
可现在面临杀场,老头又完全不把普通人的命当命……
陈青山只能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天道污染,让这些武道高手谈论起时政大局时,会下意识地把人口当数字。
晚宴结束后,众人散场。
陈青山的寝宫内,侍寝的不再是林音音了。
朵阿依正大光明地走进寝宫,不用像阿姐那样偷偷摸摸潜入。
大门关上的瞬间,满身酒气、脸色红晕的朵阿依立刻搂住陈青山,目光闪闪地说道:“……我走后这几个月,你真的没碰过我阿姐?”
陈青山笑容坦然地说道:“没有。”
朵阿依表情狐疑:“但我听说,你也没有宠幸身边的那些侍女……有个侍女半夜向你自荐枕席,还被你发配去乡下做苦工了。”
陈青山无语摊手:“我只是让她去下面州郡做事,谈不上发配……”
朵阿依捧着他的脸,眼神炽热地看着他,道:“所以你真的忍了这么多天?你不难受吗?”
陈青山挑眉看向她,道:“你呢?”
朵阿依靠近他,脸色红晕、呼吸微快地缓缓道:“……难受得快要死了。”
陈青山笑吟吟地看着她,感受着小蛇女的情绪,感受着她身上的水汽沾湿了衣裳。
朵阿依猛地将他推得升起,两人直接从殿内升空,紧紧地抵在了天花板上。
陈青山的后背紧贴着大殿的顶部,悬空的滞空感袭来。
朵阿依咬着牙关喘息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几个月都没好好休息过!”
……
…………
二月仲春的春风,吹过少主府内的庭院宫殿。
芊芊一人独居的寝殿内,她洗浴结束,开始梳头、准备入睡。
然而镜子中,心魔少女陆青妍的面孔浮现。
对着镜子外的芊芊,陆青妍皱眉道:“你干嘛拒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一旦成了,后面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推进别的事了。”
心魔鄙夷地说道:“不要告诉我,你那可笑拧巴的道德病又犯了……你真把自己当他女儿了?”
对着镜子梳头的少女,听着镜中心魔的鄙夷,面上表情不变。
她安静地梳着头发,神情淡然地说道:“至少爹爹直到此刻,也将我当成女儿看待……”
心魔挑了挑眉:“所以?”
芊芊注视着镜中的心魔,脸上露出笑容:“我不喜欢。”
她笑容温和且甜美,显得乖巧可人,与平时在陈青山面前天真烂漫的姿态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对这镜子微笑着吐露的话语,却令屋内泛起了些许寒风。
芊芊梳着头发,对着镜子里的心魔微笑着说道:“而且别人给的东西,永远不是自己的。”
“只有自己抢来的,才是自己的。”
“他在沙漠客栈里,和柳姐姐在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两人玩得那么开心。”
“可到了外面,却还要装作和柳姐姐相互敌视的样子。”
“他明明已经宠幸过林音音了,却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早就察觉到了,林音音看他的眼神,很早之前就发生过变化。应该是他们在晋阳城的时候,关系发生突破……”
芊芊微笑着对心魔道:“我看了这么久,想了这么多天,我已经想明白了。”
“他就是个色胚,最喜欢美人了。”
“但我不想像林音音、柳姐姐那样躲躲藏藏,我要做,就要大大方方的,像朵阿依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隐藏。”
芊芊的话,听得镜子里的心魔面露诧异。
心魔盯着镜子外的少女,表情狐疑地说道:“你怎么想通的?之前你不是还一直纠结、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吗……”
面对心魔的质问,少女沉默了数秒。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无奈。
“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试图躲起来,结果害得他身陷险境。”
“从晋阳城回来后,我就在想,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以前的我,也的确有些软弱,但那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他。”
“而这一年多,我已经看出来了,我不会失去的,”芊芊嘴角上扬,对着镜子露出甜美可爱的微笑:“他的本质就是个色胚,只是道德观念稍微强一些,但并没有强多少。”
“既然他喜欢美人儿,只要好看、身段好、与他关系亲密,就能得到他的垂青。”
“那我比林音音朵阿依她们,难道差很多吗?”
芊芊笑吟吟地说道:“我拒绝婚约,不是不想。而是别人施舍强加的东西,我不喜欢。”
“我要正大光明地去得到他的认可,让他心甘情愿地接纳我。”
“而不是用义女的身份,被独孤青梧逼迫着和他在一起。”
“这样不情不愿的婚姻就算成了,就好似强行催熟的瓜,看着鲜红,但尝起来没味儿。”
芊芊微笑着,笑容甜美:“我要吃,就吃最甜、最好的瓜!”
寝宫内,随着少女微笑着吐露的心声,一向张狂的心魔也沉默了。
心魔似乎被说懵了,半晌没有开口。
少女则继续梳头,笑容甜美、神情淡然。
似乎刚才那些话,全都不是她说的。
过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心魔才缓缓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芊芊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暂时不需要你指导……”
镜中,心魔的表情骤然僵住。
少女看着她,笑容乖巧地说道:“你这个只知道走捷径、还走失败了一次的心魔,只需要闭嘴就行了。”
“这件事,你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
…………
北域香樟岭,冷风呼啸。
夜幕下的香樟岭,燃着万家灯火。
数个月前还是战场荒原的香樟岭,此刻却拔地而起了一座城池。
虽然这座城建得颇为粗糙,可该有的全都有了。
城中火光摇曳,人气蓬勃旺盛,与北域乱世中处处的阴暗凄惨形成了鲜明对比。
亡国公主姬楚韵,至今依旧是唯一的正朔。
或许姬氏皇族的名声很臭,令世人厌恶。
可在北域,这些都不重要。
姬氏皇族的恶,对于北域生民而言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太遥远了。
可北域这些乱军的恶,却是所有北域人切身体会到的现实。
当人们发现香樟岭真的能庇佑北域人时,无数人发疯般地涌向香樟岭。
大量人口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涌入。
这些人拖家带口、抛地舍业而来,聚集在姬氏皇族公主的庇佑下生活。
方圆一千里内的二十三座城,也全数被姬氏皇族公主接管。
此刻的她,早已在城头打出了姬氏皇族的龙旗。
大量人口的涌入,不但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也让这位皇族公主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亲卫军。
那些来投奔她的人,除了占比大量的普通人外,竟也有了一些武道宗门的弟子。
不是所有人都想在乱世中沉沦的。
当黑暗血腥的北域动乱中,有一抹希望的光出现,那些不愿融入乱世、心怀正义与道德感的人,便毫不犹豫地脱离黑暗。
不过姬楚韵依旧不外出,只是死守着一千里方圆的土地。
那些提拔挑选而来的亲卫军,也只负责维系领地内的治安,绝不插手外界的纷乱斗争。
从无到有,短短数个月便建立了一方小势力。
姬楚韵在江湖中的名望崛起之迅速,令人侧目,天机阁报纸都数次头条登载了她的消息。
北域崛起的皇族公主,是正魔大战之外,最吸引目光的江湖热点了。
可这一次,甲子登仙宴没有邀请她。
以她的名望、如今的实力,绝对够格登上龙船、前往海外了。
这一次,甚至就连她麾下效力的两名新下属都收到了海外仙使的邀请。
可当时在场的姬氏皇族公主,却被海外仙使直接无视……
姬楚韵对此,怀有巨大的怨念。
她确信,海外仙山也对她这位姬氏皇族的公主抱有恶感。
其原因,自然是姬氏皇族的末代的那几位皇帝……
然而这些对海外仙山的怨念不满,随着阴月魔教一个人都没去龙船的消息传开后,骤然消失。
听到这个消息的姬楚韵,只觉得浑身发冷,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魔教一个人都没去?”
她第一时间确认了这个消息,随后看向了东方的天际。
遥远的东方天际,海外仙山的投影在天空中若隐若现,引人侧目。
可此刻姬楚韵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微妙。
她喃喃地说道:“完了,秦歌跟江露都去了船上……”
那两位,是来投奔她的武道高手中,实力最强、天赋最佳,同时心性也极好的江湖豪侠。
本已成为她的臂膀。
可现在……
“这次甲子登仙宴,不会出什么大变故吧?”
姬楚韵面色微妙地喃喃说道。
她是亲自领教过那个魔教少主邪门的人,付出了惨痛代价。
如今魔教一个人不去,姬楚韵瞬间嗅到了其中危险的味道。
甲子登仙宴如果真是好事,那家伙怎么可能不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