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正午。
明媚的阳光照耀大地,隆冬的严寒已经彻底褪去,烈阳带来了令人舒适的温暖。
湛蓝的天空下,旌旗连绵的军营中气氛肃杀。
正道联军的大营内,中原王窦雄高坐台上、表情阴沉。
下方的窦王府将领们,也全都神情紧张。
所有人都看到了清晨时那一幕惊悚恐怖的灾厄景象。
而如今的东方天际,巨大仙宫的虚影依旧漂浮着。
可那座仙宫,已经没有任何仙气。
滴落的血水,被啃咬的尸体,在仙宫中穿梭的那些怪物……
那简直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那些怪物从何处而来。
可神秘莫测的仙宫,已经沦为了怪物的巢穴。
本该去参加甲子之宴、获得大机缘的武道高手们,如今生死不明,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哪些怪物的爪牙之下。
那其中,有窦王府的一众高手。
不久前,窦王府一众高手为了登仙宴名额抢破头的热闹场景,似乎犹在眼前。
可那些登上龙船的幸运儿,却好像回不来了……
这一刻,留在营帐内的武道高手们,不是幸灾乐祸,反而生出浓浓的兔死狐悲之感,以及逃过一劫的庆幸后怕。
但这样的心思,没有人敢表露出来。
因为主座上的窦王爷,面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
窦王府的一众高手精锐,陷落在了岛上。
而其中率领那一众高手参加登仙宴的人,是世子窦婴……
那可是江湖中公认的青年俊杰,年轻一辈中唯一能从手腕、才干、能力等多方面压过魔教少主的人。
同时也是窦王府早已定好的继承人。
可这位万众瞩目的窦王世子,公认的青年俊杰,却陷落在仙宫之中,生死不明。
本该成为大机缘的甲子登仙宴,却成了他的索命符……
在这种时刻,没有任何人敢在窦王爷面前造次。
这种时候触怒了王爷,怕是满门都要被灭……
却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传来。
伴随着军人们的紧急叫喊。
“郡主!您不能这么闯进去……”
“郡主!王爷正在议事!”
军人们的急切大喊声从远而近,但无人敢真正阻拦那位郡主。
十数息后,破空声闯入大帐。
背负断剑的少女脸色焦急地看着大帐内沉默的众人、主座上的父亲,郡主独孤念神情急切地说道。
“父亲!海外仙山出事了!我兄长他们还在仙山之上啊!”
一向爱戴兄长的独孤念,此刻急切得不行。
她自从被魔教少主斩断佩剑后,便选择闭关修行,试图在修行上更进一步,同时想靠自己的剑意重铸灵剑。
——师父给她的这把剑,是能靠自身剑意重铸的。
为此,她拒绝了海外仙山的请柬,将那份登仙宴的名额让给了其他人。
对于剑邪传人的她来说,她并不稀罕所谓的甲子登仙宴大机缘。
她年纪轻轻就已经九境,距离九境巅峰一步之遥。
放眼天下,这样的天赋实力近乎无人能敌,她早晚能登临十境,何须参加什么登仙宴?
可现在,兄长陷落在东海的仙山之上,生死不明。
那东方天际的投影,只能看到仙宫的一角,看不到仙宫全貌。
但仅仅只是这投影一角所展现出来的景象,就足以令人头皮发麻。
高高在上的仙宫被怪物攻陷占据,山门被鲜血染红,仙宫中的一具具尸体被怪物们叼着啃咬……
谁知道此刻的仙宫全貌是什么模样?那样的大乱中,到底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即便活下来,他们又是否能返回中原?
独孤念咬着牙道:“父亲,我们必须救回兄长!不能让他陷在危险中孤立无援!”
少女攥紧了拳头,盯着前方的父亲,道:“撤军吧!父王!我们去找魔教少主!”
“那小贼通晓天下隐秘,他既然连仙宫会发生灾厄都能遇见到,那他肯知晓仙宫的隐秘。”
“咱们去西凉,逼他交出仙宫的隐秘,交出前往仙宫的办法。”
“只要动作够快,或许还来得及救兄长!”
少女语气急切。
她出关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剑阁前线,想要劝说父亲。
她的这个计划,也得到了师父剑邪独孤一方的认可。
师尊也认为,魔教少主应该知晓仙宫的隐秘。
然而郡主提出的急切建议,却没有得到窦王爷的任何回应。
这位面色阴沉、半边身体隐藏在黑暗中的中原王,此刻气息如山岳般沉重慑人。
他坐在黑暗中,目光阴冷、没有丝毫温度。
面对女儿的急切提议,窦王爷只是冷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军国大事,不是你该插手的。”
冷淡地敷衍了女儿,窦王爷看向左手下方的心腹将领,继续吩咐战事。
他的命令,赫然是要求继续猛攻剑阁雄关,不给阴月魔教任何喘息机会。
并且做出了和之前的晋王相同的要求。
“不惜一切代价!”窦雄眼神阴沉,声音森寒充满杀气。
待到窦雄做出了全部的部署后,大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退下,开始准备总攻。
巨大的军帐内,只剩独孤念与窦雄父女两人。
憋了许久的独孤念,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面对父亲的决策,少女咬牙道:“父亲!您不管我大哥的死活了吗?!”
窦雄冷漠地看着她,道:“现在去西凉,逼不了陈青山。”
“就算整个正道联军把西凉围起来,把西凉境内的所有魔教军力绞杀殆尽,也于事无补。”
“那个小魔头修为不俗,他身边看重的那些人也全都修为傍身。”
“我们去西凉逼他,眼看事不可为,他只会直接舍弃西凉,带着身边的一众高手遁逃。”
“军队再多有什么用?你能将整个西凉完全封锁起来吗?”
“还是说你觉得那个奸滑的小子,真的会和西凉共存亡?”
“他阴月魔教在西凉境内不过七支天罡旗,全舍了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剑阁和南疆的战局若是退让,给了阴月魔教喘息的时机,损失才是实打实的。”
“好不容易才打下了这般好局势,若是此刻退让,将错失良机!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窦雄语气冷漠地说道:“至于你兄长,我相信他没那么容易死在海外仙山之上。”
在女儿面前,一向是和蔼慈父形象的中原王,罕见地露出了阴狠刻薄的真面目。
他冷酷地拒绝了女儿的提议,清醒地继续着针对剑阁的攻势。
儿子遭遇的凶险,远在万里之外,他无法干涉。
他此刻能抓住的,只有这次千载难逢的、集合了天下诸侯围攻魔教的机会!
面对父亲的薄情冷酷,少女的身体都在发抖。
她紧紧地攥住了拳头,盯着眼前的父亲,眼中升腾起了雾气。
但她没有哭,而是咬着牙道:“可外面的士气已经一落千丈了!父王你没发觉吗?”
“那么多人的亲友都陷落在海外仙山上,人人都处于悲痛和忧虑之中,父王你却要逼迫他们继续猛攻魔教……这样的攻势,真的有效吗?”
“不是所有人都跟您一样,见到至亲之人遇难还能无动于衷啊!”
独孤念倔强地盯着父亲,咬紧牙关嘶喊道。
她试图劝阻父亲不理智的行为。
在她看来,父亲此刻就像是一个输急眼了的赌徒。
眼看魔教已经被逼入绝境了,却在最后关头正道联军士气大降,这次的联军战果随时可能付之东流。父亲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所以做困兽之斗……
独孤念想要叫醒父亲!
然而阴暗的军帐内,坐在高台上的中原王窦雄神色冰冷、无动于衷。
听着女儿提到的士气低落,他只是语气冷淡地缓缓道:“危险,永远与机遇并存……”
“此事我已有主张,你在一旁看着就是,军国大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
…………
剑阁大营内,中原王父女激烈争吵。
西凉少主府内,陈青山弹冠庆祝,神情愉悦。
如他所料,只要这一期甲子登仙宴开始,蓬莱仙宫冲天而出的仙气,必然会将那群丑陋的地下怪物引出来。
那些怪物无法杀死所有人,可它们来势汹汹、轻松攻陷仙宫的场景,却足以引发江湖混乱。
毕竟中原大地上的人们,根本不知道仙宫内的真正情况,不知道大多数宾客都和炼气士们都逃跑了。
人们能看到的,只有仙宫陷落、怪物横行的炼狱景象。
这样的投影,会在中原武林引起巨大的恐慌,令各大武道宗门人心浮动。
陈青山已经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诸葛流云禀报,数个时辰前的天宫投影出现异动后,晋军大营便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骚乱。
无数惊恐的大叫声和哭嚎声响彻群山。
晋军每日清晨都会发起的猛烈攻势,今天却迟迟没有开始。
诸葛流云站在城楼关隘上,可以清楚看到晋军大营内的士气低沉,忧虑与恐慌蔓延到了营地内的各处角落。
陈青山提笔写了一封回信给他,让他稍安勿躁。
正魔大战持续了三个多月近四个月了,阴月魔教被逼到了绝境,死伤惨重。上到魔教高手,下到魔教治下征召的那些百姓,大量人口惨死在这场惨烈的大战之中。
可魔教被逼入绝境的同时,正道联军也绝不好受。
在这种紧要关头,海外仙山赴宴宾客出事遇害……巨大噩耗传回来,对联军士气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
陈青山此刻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继续维持对峙,随着低落的士气在联军中扩散,这次的正道联军必然会土崩瓦解。
届时,他便高枕无忧了。
……
…………
浮罗山总舵,魔皇阅读着一封封来自前线的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剑阁前线,窦雄率领的正道联军还在猛烈进攻。
但在沈凌霜眼中,这已经是狗急跳墙的最后疯狂了。
士气低落的联军,在这种状态下猛烈进攻,战斗力必然会锐减削弱。
剑阁传回的战报里,今日两军交战的战果比之前的任何一战都要精彩好看。
反倒是南疆和西凉那边的正道联军要清醒许多,今日早晨的异变出现、军中士气低落后,西凉与南疆两地的联军同时选择停手,不再出营进攻。
想来此刻的正道联军内部,上到那些诸侯王爷、各大掌门宗主,下到那些武道高手,全都人心浮动。
登上龙船的武道高手,有上万人,全都是各大宗门的精锐、以及后起之秀。
这些人在宗门之中,有亲人、朋友。
这上万人遇害,能影响到整个江湖。
沈凌霜看着前线送来的一封封战报,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
她轻笑着出声道:“这下子,教内的那群老古董总不会再骂本座误他们的机缘了。”
沈凌霜笑得颇为嘲讽、得意。
一旁的苏鸢笑着连忙道:“教主高瞻远瞩,那些长老们怕是要赶着来谢教主您挽救了他们的性命。”
沈凌霜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感谢就免了,我料那群老狗也不会来谢我。他们能乖乖把狗嘴闭上,就算他们有良心了。”
浮罗山总舵吞了六十份请柬,下面的人挑来挑去挑选了六百多人,结果二月初三那天都集合准备出发了,魔皇却临时通知所有人不去赴宴。
这件事,在阴月魔教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人破口大骂,难以理解。
若不是正道联军攻势太过凶猛,以及魔皇之前已经狠狠收拾过教内的异己分子。
光沈凌霜这独吞六十份请柬、戏耍了教内一众高手的行为,就足以引发哗变叛乱。
在魔教高手们看来,魔皇是不想输给正道联军,所以宁愿断了大家的机缘,也要强迫所有人留下来迎战!
如此自私的行为,连身边的魔皇剑侍们都难以接受。
几名魔皇剑侍轮番劝说,劝说魔皇不要放弃这次大机缘、莫要冷了大家的心。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许多利益输送。
身边这几位魔皇剑侍,除了曲芸没有收礼外,其他几人、包括她的那位浮罗山大总管,她们拟定名额时肯定没少收下面的礼。
而曲芸虽然性格火爆,不贪图名利,没有收礼。
可她身在魔教,不需要送礼,也有人能想办法影响到她。很多时候,人情与脸面,是无法抹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