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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一台出租车停在了摇佬街垃圾回收站的门口，接着车门打开，陈辰先下车，黄亚就自己扶着后座的铁架子慢慢下来。
他这时候的动作僵硬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脖子上从锁骨一直到下巴根都缠着一圈一圈的白色绷带，外面还打着石膏托，把整个脑袋固定在一个略微后仰的角度，看上去像是正在仰头观察天象。
今天天气不太晴朗，最近的天气都不怎么晴朗。
等下车后，黄亚就把车门用力一关，然后就对着那司机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没看到有伤员吗？开那么颠给你妈上坟还是给你爹买棺材去啊！”
那司机一脚油门都出去了，这时候也头伸出窗户，扭过头来对着黄亚就骂：“给几个钱啊还挑起来了，这破路不想颠你自个下来走不就得了！坐个车还叽叽歪歪也不怕被车撞死！”
“哎！”陈辰此时也冲他招手：“你小心点——”
接着那出租车就被一台路过的无人卡车从侧面撞飞了出去。
“——开车要看路啊。”陈辰摇摇头。
黄亚就冲着那边“呸”了一声，说了声“活该”，就又身子带动脑袋一起转身，往回收站里走去。
院子里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抬起头，看到黄亚就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亚就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遇到了一点小意外。”黄亚就张了张嘴，还是摆了摆手，表示没问题。
“什么意外啊？”杨志伟也凑了过来，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他脖子上的石膏和绷带，“你这伤看着不轻啊，去医院了没有？”
“废话，不然我这石膏谁打的？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黄亚就现在十分暴躁。
杨志伟也是脑袋一缩就不敢说话了。
另外倒是有人过来问：“对了亚就哥，我听说以后这边就是您来负责了？”
这里的人也已经都得到消息了，黄亚就接任回收站的站长职位。
“对。”黄亚就应了一声，也是摆了摆手指，“以后跟着我好好干，我跟那个姓万的不一样，不会亏待你们的。”
人群里立即有人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拍了几下手。羊哥喊了一声“恭喜亚就哥”，也有人跟着喊了一声“黄站长”。
黄亚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自己慢慢挪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陈辰被调走这件事，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当然一开始他确实觉得陈辰是个好苗子，年轻，胆子大，身手好，办事利索，在回收站这批人里面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本来想的是把陈辰培养成自己的心腹，以后在拜天使教里往上爬，总得有几个能打能拼的人跟在身边。
但是昨天那件事情之后，他觉得也不太行，这人有点不太正常——当然作为在帮派里混过很长时间的一个精英混混，黄亚就身边不正常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能完完整整把一句话说明白的都没有几个，自己这小学肄业的文凭在周围一群帮派成员里算是个高材生，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没少干过。
但再怎么说，正常人是不会表情稀松平常地把一屋子人全部杀光的，就算是在拼命的时候也不会这样。
而且他总感觉陈辰的精神有点不太稳定，会有点害怕那天陈辰看他不顺眼，顺手就给他来一刀。
总之，现在站长也当上了，身边的不稳定因素也没了，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非常愉快。
至于陈辰，陈辰自己确实是不太擅长演戏，虽然想要装作愣头青的样子，但是平时经常会忘了演，于是他已经决定了要改一下自己的人设，改成脑子不太好的样子——反正兴奋剂磕多了的人各种症状都有，也不奇怪。
陈辰是回来拿东西的，当晚还参加了黄亚就请的庆祝宴，这次甚至不是叫的外卖，而是把一大伙人都叫去了一家大排档点菜，原本大排档的桌子都不够，从隔壁家借了几张过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辰就背上行囊，骑着电瓶车走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陈辰来到了胜利金属构件加工厂的大门前，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年人，陈辰报了名字，那人翻了翻桌上的一个本子，然后按了一下按钮，栅栏门缓缓打开。
陈辰推着电瓶车进去，然后到停车场停好，接着去了人事行政部门报到。
老赵甚至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他昨天就已经来了，不过负责接待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电脑里录入了信息，收了工服费，然后递给他一把钥匙和一个工牌，保安服也一起给了他。
“啊对了，阿辰你放完东西再过来一趟。”陈辰正要离开的时候，就听老赵朝他喊道，“我等下带你去见个人。”
“好。”
陈辰应了一声就走了。
走出门没两步又回来：“保安部在哪？”
“出门右拐。”那个女人说道，“你出去之后跟着指示牌就能找到，排班表也去那里领。”
“好，谢谢姐姐。”
陈辰顺着指路往外走，这里本身结构也不复杂，就是几个厂房几栋楼，厂房里面的机器声从一大早就开始响，咣当咣当的冲压声有节奏地传出来，夹杂着金属切割时那种尖锐的滋滋声，通风管从厂房顶部伸出来冒着白烟。
很快他就到了保安部，在这边报到完，把行李也放下了。
保安部是工厂里少有的有住处的岗位，一般是两人一张床轮流睡，就在监控室旁边，醒来就能工作，不用浪费时间在通勤上。
至于工厂里其他的工人，那住宿问题就各自想办法了，要想省点钱，那么就得坐个公交车咿咿呀呀一个多小时过来——毕竟没个固定住处是不能工作的——还有一种办法是租一个名义上的床位，这样比真的租房子要便宜，但是只能算是挂在这个地址上，真正住在哪里自己另想办法。
从这方面看，垃圾回收站那边的条件甚至还要好一些，至少能给个地方睡觉。
放完行李之后，陈辰换好了一身保安服，就小跑着重新去见了老赵，老赵也让他跟上。
“咱们这个新上来的厂长姓谭，谭明正。”老赵边走边说道，“他也是昨天被从上面派过来的，不过我之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底细。”
“上面是哪？”陈辰追问道，“梅尔维尔？”
“这……这你就不用管了，不该少问的就少问。”老赵说道。
老赵本来是想要严厉一点的，然而即便陈辰问问题的时候样子一脸诚恳，但他还是有点怕突然惹得陈辰不高兴了，一刀把他的头砍下来……或者不砍头，砍手砍脚也不好吧。
还有就是他也怕陈辰等下把这个新的厂长也给砍了，到时候就真的不好解释了。
如果理智分析，这个谭明正肯定是怀疑自己俩人的，在现在这种时候，进来让陈辰不要接触到谭厂长显然更合适，但是从另一方面说，陈辰至少明面上和他是有点关系的，从人情的角度来说，又应该提携陈辰一把。
总之情况非常复杂，老赵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陈辰总体上保持正常。
很快两人就到了厂长办公室。
这厂长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摆在正中间，后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的男人，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衬衫，也没打领带，相貌平平。
在他的背后，还放着一尊塑像。
见到陈辰领着人走进来，谭明正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先跟老赵握了手，“赵经理，辛苦了。昨天刚到就让你忙这忙那的。”
“应该的应该的。”老赵笑着，把手抽回来之后往旁边侧了一步，把陈辰让出来，“谭厂长，这就是陈辰。”
谭明正的目光落在陈辰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陈辰是吧，欢迎。”
“谭厂长好。”陈辰也握手。
按照老赵之前的说法，自己应该就是这个谭明正点名要过来的，不知道他打算搞什么事。
谭明正握完手，靠坐在办公桌的边缘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陈辰：“赵经理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在回收站那边干了没多久，但是表现不错。这次调过来，先安排在保安部，熟悉一下厂里的情况，以后再看。”
“好。”陈辰点头。
“保安部的工作比较枯燥，整天就是坐着看监控，偶尔巡逻一下。”谭明正说，“但是别小看这个岗位，厂区里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外面不太平，厂里也刚刚出了事，需要有人盯着。”
陈辰继续点头。
谭明正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向老赵：“赵经理，你的人事招聘那边尽快动起来。之前那几个岗位空着不是办法，尤其是质检和仓储，这两个部门不能没人盯着。”
“已经在准备了。”老赵说，“大概两三天之内能出一批候选人名单。”
“好。”谭明正说完又看向陈辰，“陈辰，你先去忙吧，有事情赵经理会跟你交代。”
“好，谭厂长，赵经理。”陈辰分别朝两人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保安的工作就只是保安，而且陈辰大部分排班都是看监视器，一天在那坐十二个小时，就盯着监视器看，眼睛都要花了。
他算是理解了为什么之前不管潜入哪儿，看到监视器前面的保安都是在摸鱼了，因为他在这儿也想摸，确实没事干。
娱乐方式不是玩手机，就是和旁边的人聊天。
稍微聊了一下，陈辰就发现了保安部的人似乎全部都是拜天使教的，而普通工人大部分只是雇来的普通人。
“……对了，阿辰你看了那个新闻没？”旁边的一个姓周的保安正玩着手机，突然向陈辰说道，“德阳集团那个张芸铃最近找了一堆年轻的男模在豪华酒店里玩了好几天不出门呢！”
“……啊，是吗？”
陈辰原本还想说又是谁在造张小姐的黄谣，仔细一想可能并非黄谣，但再一深想，这又有点太普通了，不像她能搞出来的事。
毕竟她自称是纯爱党，同一时间只爱一个人，之前看她包养男大学生都是一次只包养一个。
找一大堆男人在一个豪华酒店里，陈辰宁愿相信是找这些人带她打游戏。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保安问。
“千真万确。”小周看着他说，“我一个哥哥就在德阳集团当保安，亲眼见过她带着一大堆男的前一天晚上进去，第二天晚上那些男的才出来，还一个个带着黑眼圈，怕是一晚上没睡。”
陈辰觉得应该就是在打游戏。
旁边另一个年纪更大点的保安则是一脸不屑：“这对她们有钱人来说算什么事？这就只是给机动队那个事压热度而已。”
“机动队又怎么了？”陈辰有些好奇地问，同时用手机搜了搜，没搜到什么需要注意的。
“唉，你不知道，所有知道的人都被封口了，不能随便乱说，你们也别说出去，说出去也别说是我说的。”
那个保安神神秘秘地说。
“就上个星期西区那边，别人小情侣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结果来了个男的当街就要抢人啊，结果对方那个男朋友不同意，就被当街直接打死了，后来死的那个男孩子的家里人去想要讨个公道，也被打死了，啧。”
他说着还摇了摇头。
陈辰于是问：“这跟机动队有什么关系？”
“有人查了啊！”那个保安信誓旦旦地接着说，“查出来抢人的那个男的就是机动队的队员，听说还是个队长，是张家的人，这次张芸铃出来就是给她自家人压热度。”
“……”
陈辰虽然不知道谁家有钱人非要送自家孩子去机动队和怪兽肉搏，也不知道张芸铃家哪来姓张的机动队长，但还是立即十分认可的样子点点头：
“就是！我也觉得就是这样！这些人就是官商勾结啊，根本不拿我们老百姓当人！”
“说得是啊！”
陈辰成功与他们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