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苏的灵体在巨大而空旷的地下广场中往返穿梭。
他迅速将那枚被剥离出来的神性碎片安置在中央,以碎片为圆心,开始刻画法阵。
一圈一圈,极端繁复,最后的结构宛如向四周扩散的巨树投影。
他的造神计划有三个重要步骤。
第一,权能——已经有了。
第二,信仰之力所凝聚而成的神性——现在也有了。
第三,最后的步骤,仪式锚定,创造信仰。
通过这个魔法仪式,加快一个神祇、一种信仰的凝聚过程。
历史中本该自然发展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教派信仰,将在他手中以极快的速度完成,这就是他的造神仪式。
接近“神”之领域的魔法仪式。
复杂的魔法阵从地面缓缓亮起,清晰勾勒出魔力从‘本源’开始溢散、落入物质世界的完整层级。
现在,安苏开始沿着树干逆流而上,一步步回溯至最为纯净的源头,最终与世界本源达成共鸣。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魔力的纹路一圈圈亮起。
他每前进一步,灵体就透明一分,甚至开始剧烈闪烁。
可一年来日夜锤炼出的庞大精神力,仍然稳稳支撑着他不被这庞大仪式所吞噬。
安苏开始低声呼唤。
“魔导之神。”
“知识与理性之神,魔导与机械之神...”
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精神投射,他需要一直呼唤,直到足以触及那个微弱的存在。
“执掌知识,守护理性。”
“您的信徒在此呼唤。”
“祈求您降下回应......”
“祈求您于命定之夜,回应我,回应您虔诚的信徒。”
祈祷声在源质之海中层层扩散,像涟漪一样越推越远;安苏此刻,反复地重复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讳。
“魔导之神。”
“执掌知识,守护理性。”
“您的信徒在此呼唤...”
一遍又一遍,无限重复。
终于。
广场上的庞大法阵随着祈祷开始震动,光芒剧烈闪烁。
直到源质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大厅中,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又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传来,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安苏所放置的神性碎片,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变化——
它开始跳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像错觉。
但安苏清楚地感觉到,那一枚神性碎片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脉动着。
虽然新神的初次回应只有这轻微的一声,但安苏明白它的含义。
我听到了。
你所呼唤的东西,将会存在。
随后。
那枚神性碎片缓缓消失,重新融入了喧嚣污秽之神的体内...
成了!!
当安苏的灵体状态重新稳定下来,他心中狂喜不已。
他也知道,自己成为了祂的创造者,也是第一个信徒,第一个神启者...
只要他不死,这份‘魔导之神’的信仰会一直存在,并且跟随他跨越两千年,直到返回未来他所属的那个时代。
那个魔导工业的时代。
而魔导之神在短促的回应,并缓缓消散之后,便再没有任何回复。
安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已经挣脱所有束缚的喧嚣污秽之神。
祂的身体已经扩张至整个地下空间,所散播的污染杀死了所有士兵。
此刻,那双狰狞而诡异的巨大眼球,正缓缓注视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安苏下意识向后退去。
他可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存在至关重要...
“霍夫曼大师,我们该撤了...”
他转过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霍夫曼仍站在原地,一道庞大的护盾力场以他为中心展开,在黑色浪潮中撑出一小片摇摇欲坠的光幕。
但他此刻的身体已经被腐蚀得不成人形,大片皮肤剥落,森白的骨头从破损的血肉中显露出来,整个人如同血雾荒原上那些狰狞的污染者。
但他还活着。
霍夫曼仍保持着施法姿态,用这具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为大家顶着那铺天盖地的冲击。
“走......”霍夫曼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而难听,却仍一字一句地往外送,“我走不了了...我还能为你们挡一会儿...”
“老师——!”
法尔科捂着胸口,红着眼要冲过去,却被一道温和却不可抗拒的魔力推了回来。
“带着塔莉尔...快走...”
安苏的灵体瞬间闪到法尔科与塔莉尔身旁,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着,都受了重伤。
“老师...”塔莉尔的情况更糟,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其中还混着发黑的内脏碎块。
“走,赶快走!”安苏一把扣住法尔科的肩膀,“别辜负了霍夫曼老师!”
法尔科浑身一颤,终于不再回头。
三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闸门冲去。
身后,喧嚣污秽之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整座地下空间都在剧烈颤抖,如同末日降临。
霍夫曼的吼声从黑色浪潮中炸开。
“杀了你!!”
像是一头垂死的老狮子。
安苏三人疯狂的冲出闸门,法尔科反手狠狠拍下关闭闸门的红色按钮。
厚重的金属门轰隆隆地合拢,安苏在最后一刻回头望去。
透过门缝,最后画面是,霍夫曼被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吞没,血肉在污染中疯狂凋零。
安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法尔科逃出来的。
他的灵体已经脆弱不堪,另外两人也早已油尽灯枯,但求生欲望推着他们一直往前。
黑色浪潮在身后疯狂追赶,他们踉跄着,摔倒了又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像三具被恐惧驱赶的空壳。
不知跑了多久...
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灰白。
一缕微弱的曙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探出,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大地上。
基地已成废墟,但他们不敢停,只是机械地、麻木地一直往前挪。
直到回到那个丘陵高地。
确定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法尔科歇斯底里的大笑,他踉跄着站直身子,朝天空发出咆哮,混着这一夜积压的所有痛苦。
安苏沉默的望着他。
法尔科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倚靠在山坡上的塔莉尔身上。
她的脸颊被黑色的污血糊满,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已经分不出哪一道才是致命伤。
法尔科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扑过去,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去搜她身上的所有伤口,然后发疯似地往她体内输送自然魔法。
翠绿色的光芒一波接一波没入她的身体,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塔莉尔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眼睛轻轻闭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塔莉尔?塔莉尔......塔莉尔!?”
法尔科的声音从轻唤变成嘶吼,他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地摇晃她。
他不相信这个蠢矮人会死,她不是铜墙铁壁吗?他讲了那么多矮人笑话,一大半都是关于她如何皮糙肉厚、如何能抗能打...
她明明都跟自己逃出来,怎么还会死?
“法尔科!冷静一点!”安苏见他不要命地输送魔力,想要上前制止,却根本分不开两人。
最后只能以精神力强行将他按在地上。
“先喝点水,然后冥想,疗伤,你的状态再这么耗下去,会死的。”
安苏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方那座已经被污秽魔力彻底吞没的造神基地。
“大家都死了,只剩你了,你不能死,你得替他们活下去。”
法尔科瘫坐在地上。
他目光涣散,浑浑噩噩,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灵魂。
安苏也不再多言,闭上眼睛,试图以源质修炼法稳住自己那越来越不稳定的灵体。
可收效甚微。
他的身体在微微闪烁,像一盏随时会被夜风吹灭的灯。
过了很久,法尔科才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塔莉尔的尸体,只是望着远方,声音沙哑得厉害。
“并不是只剩下我...”
“至少还有你呢,苏。”
“跟我回艾露恩吧。”他苦笑了一声,“我从前是最向往人类世界的精灵,我以为来到这座魔法的至高殿堂,跟随最厉害的老师,一定能学到些什么,能带回去些什么...让那些无知又高傲的精灵们好好看看,世界早就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可我什么都没做到...”
“老师,阿诺德,塔莉尔......一夜之间全没了,苏,跟我回艾露恩吧,外面很快会到处追杀理性派,跟我回去,至少还有条活路。”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爬向塔莉尔的尸体,伸手替她整理起遗容。
“她之前悄悄跟我说,下周的约会一定会让我惊艳。我当时还嘲讽她,说你这个女矮子长得像男人,怎么打扮都不会好看...”
法尔科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以往她肯定要发火,但这次没有...她还挺自信。”
“我猜是你教她的吧,这一年和你厮混的时候,我早看出来了,你对女孩子很有一套...没准这个女矮子在你指点下,真能让人眼前一亮呢。”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很久。
“可惜看不到了。”
周围忽然变得安静。
“喂,苏......你不会是不愿意吧?你......”
法尔科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朝安苏的方向望去。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安苏的灵体正在剧烈闪烁,轮廓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靠...不好了。”安苏低头看着自己,瞳孔微缩,灵体已经稳定不住了,比刚穿越过来时还糟。
“苏!你....!”法尔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然后。
就在他眼前,安苏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滋啦一声,消失了。
【时之信标不稳定...】
【时之信标不稳定!】
【污秽魔力侵蚀过重,因系统功能有受损风险,故启动应急防护!】
【正在接入未知历史记忆节点】
【状态: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