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隆帝国中南部的一座小城。
战争暂时还没有蔓延到这里,但街上已经冷清了许多,仅有的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城中一家普普通通的酒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里挤满了人,拥挤而嘈杂,但仔细看便不难发现,这里都是外来的魔法师,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正一轮一轮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酒馆二楼的露天阳台上,气氛则更严肃一些。
瓦尔格推了推眼镜,看向参会的众人。
长桌两侧围坐着一圈神情严肃的人,会议已经进行了大半天,讨论的每一项内容都足以决定未来整个魔法界的格局与走向。
按照安苏离开前留下的规划,在解决南境魔化病问题后,瓦尔格便要负责整合南境炼金学会的人手,与北境魔法互助会合并,正式成立一个真正的魔法师组织——
大陆魔法协会。
自第三纪元魔法没落以来,这片大陆还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统一,且得到各方认可的魔法组织。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与会者都显得格外兴奋。
这不再是过去那样零零散散、抱团取暖的小打小闹,而是一面旗帜。
天下所有被迫东躲西藏的魔法师,终于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庇护所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归功于隐者与灰烬公开发表的那篇《魔法污染问题的解决》。
安全魔法的大范围传播,让魔法师这个如同下水道般的职业,终于有机会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半场休息时,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来自南北两地的魔法师们开始互相攀谈,渐渐熟络。
炼金学会会长阿尔文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酒,走到阳台边,望向身侧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北境魔法互助会目前的主事者,瓦尔格。
“瓦尔格先生。”阿尔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安苏会长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已经离开一年多了,还一直没有任何音讯。”
“安苏肯定会回来。”瓦尔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他会回来。”
“我明白...”阿尔文顿了顿,语气更小心了些。
“我的意思是......打个比方吧!如果安苏会长暂时回不来,魔法协会也总要有个主心骨,会长之位一直空缺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瓦尔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炼金学会的首领。
片刻后。
“如果安苏不回来,那我就继续当这个代理会长,他一年不回来,我就当一年。”瓦尔格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他永远不回来,那我就永远都是代理会长。”
阿尔文缓缓点了点头,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位置就是给安苏留着的,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染指。
“我也希望他能快些回来。”阿尔文神色认真,警告对方道:“魔法协会一旦正式成立,必定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眼中钉,我们不能群龙无首,更不能一直缺少高端战力。”
“我知道。”瓦尔格说道:“但成立一事不能拖延,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总要承担其中的风险。”
他随即简短分析了一番当前的局势。
教会正和北境教会隔空对骂,保王党与围城的贵族派打得不可开交,全国各地领主拥兵自重,已经属于事实上的割据状态...
这种关头,西边又传来巴尔克斯的魔族军趁乱入境的消息。
整个诺瓦隆帝国已然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谁也没空来管一群刚准备组建组织的魔法师。
可瓦尔格心里清楚,缺乏高端战力,始终是最大的软肋。
他环视场内,所有代表之中,实力最高也不过高阶法师,还只有一个,平均实力实在是有点菜鸡了...
他这边真正的顶尖战力,都在真理回响教团那边,平日里许多棘手的障碍,他还得靠教团的长老们出面才能扫清。
如果没有安苏和塞莉西娅坐镇,这个所谓的魔法协会,说难听点,就只是个依附于教团的外围组织。
瓦尔格暗暗叹息一声。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众人又讨论了一阵,逐条敲定各项细则,会议才正式结束。
散会的时候,有人提到安全方面的问题。
对方询问瓦尔格,这座城市是否足够安全,作为魔法协会在南境一带的中心驻地是否合适。
瓦尔格摇了摇头:“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简单说了一下南境眼下的情况:教团收容污秽之心、并将其带回诺威格尔地下研究所之后,那场席卷南境的猩红血雾终于告一段落,但仍有大量疯狂的污染者在野外游荡。
教团的战斗法师团协助当地领主清剿了很久,才勉强压住局面。虽然现状如此,但比起已经经历战争袭扰的王都,北方边境,西部......这座偏远小城已经是最不坏的选择了。
“希望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安全吧。”那名炼金学会的魔法师自言自语道,“不然这地方被人直接一锅端了可不好...”
随后,瓦尔格与阿尔文整理好会议记录,准备带人离开。
就在这时,街头忽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道魔力爆炸的轰鸣,火光瞬间映红了半条街。
“怎么回事?”瓦尔格当即转身,大步朝阳台方向走去。
众人也纷纷惊起,只见下方街道已经乱作一团。
一支全副武装的魔族精锐部队从四面包抄过来,见人就杀,出手毫不留情。几个试图逃跑的平民和低阶魔法师被当场杀死,血顺着石阶淌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魔法师跌跌撞撞冲上二楼,脸色煞白:“魔族!是魔族军!瓦尔格先生,他们包围了整个街区!”
瓦尔格低喝:“别慌!开启传送法阵,所有人分批次撤离——”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名正在施法的魔法师忽然闷哼一声,空气中的魔力波动骤然一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按灭。
传送术失败了?
不止如此,在场所有试图催动空间魔法的魔法师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魔力回路像是被灌入了黏稠的泥浆,再难调动分毫。
“我知道这个,是魔族最新型的秘密武器...”阿尔文声音有些发紧,“一种能够干扰和污染魔力的黑魔法禁制......一旦展开,范围内所有的传送魔法都会失效。”
瓦尔格阴沉道:“看来敌人是有备而来...”
混战瞬间爆发。
人类魔法师们仓促应战,各式魔法对撞在一起,爆炸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
很快,酒馆的木制门被轰开一个大洞,浓烟与焦糊味涌入室内。
瓦尔格拉着阿尔文退到一根立柱后,一边飞快观察四周,“我们的人里有叛徒。”
“什么!?”
“这个会面地点,之前经过教团内部的秘密评估,本来应该绝对安全,这说明教团提供的情报出现了问题。”
“连真理回响教团那边都出了问题?”阿尔文眼底浮起明显的不安,“难道说...教团内部也已经被渗透了?”
瓦尔格注视着酒馆外那些缓缓合围过来的魔族,脸色阴沉。
当安苏和塞莉西娅这两个主心骨离开之后,什么牛鬼蛇神冒出来也不稀奇。
正当瓦尔格与阿尔文低声商议着如何突围,准备带人朝城市边缘转移时。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让人后颈发凉。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瓦尔格身后不远处,一名魔法互助会的法师身体开始剧烈扭曲,肌肉隆起,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色符文。
只一挥手,他手中那柄凝聚了狂暴污秽魔力的巨斧便横扫而出,旁边几名毫无防备的魔法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已经飞了出去。
魔族,还是高等魔族!
“就喜欢你们这群阴沟老鼠凑在一起开会,正好一锅端掉。”
那名高等魔族活动着粗壮的肩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全场,不屑地嗤笑一声。
“巴尔克斯大人让我重点盯防的大陆魔法协会,原来就只有你们这群货色?”
瓦尔格瞳孔微缩,他认得这个魔族。
巴尔克斯麾下的七魔将之一,名为‘屠戮者’的精锐部队统帅,对方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污秽魔力,压迫感极强,根本是在场众人难以对抗的层次。
他一边撑起魔法护盾,一边在脑中飞速思考。
如今却被魔族精准包抄,再加上突然叛变的内应......教团中涉及到情报系统的部分,肯定已经被渗透了。
巴尔克斯不会坐视魔法协会顺利成立,他早就在暗中动手了。
混战愈发惨烈,那被称为屠戮者的魔族挥动巨斧,几个呼吸间又连杀数人。
人类魔法师的攻击落在他身上,连甲胄都打不穿。瓦尔格的护盾硬接了一斧,裂纹瞬间蔓延,差一点就要破碎。
“分开突围吧!”阿尔文惶恐道:“没办法了,能走一个是一个,我们先——”
“不行!”瓦尔格低吼:“必须先破除禁制,所有人一起传送离开,分开跑,只会死得更快!”
正说着,那柄象征死亡的巨斧已经再次扬起,裹着腥臭的风,朝两人当头劈下。
就在此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街角阴影中飞速跃起,落在了二楼阳台。
十字长剑亮起耀眼的圣光,正面撞上了那柄落下的巨斧,发出一声震耳的响声,硬生生将这一击挡了下来。
猎魔人丹妮尔。
“就知道要出问题,还好来得及时...”丹妮尔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飞快扫了瓦尔格一眼。
“这家伙很强,我来拖住他,你们快去想办法破掉禁制,立刻传送离开,别在这里等死!”
说完,她已再度挥剑而上。
剑光与魔力不停碰撞,整条街道都在震颤。
她的实力明显弱于对方,几招过后已露疲态,但仍死死缠住屠戮者,不给他追击其他人的机会。
“就凭你一个猎魔人,也配拦住我?”屠戮者狞笑一声,污秽魔力猛然暴涨。
他一爪挥出,竟硬生生抓住丹妮尔的那把附魔十字剑,然后死死攥紧。
剑身发出悲鸣般的爆裂声,碎片四散飞溅。
“你们猎魔人的实力,大多靠着这些外物,所谓狩猎,只不过是占尽了情报的优势。”屠戮者缓缓逼近,笑声里满是不屑,“现在呢?你还拿什么跟我打?”
丹妮尔踉跄后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明明占据下风,但她此刻却一点也不慌张,甚至冷笑着注视着对方。
“你说得对。”
“我们猎魔人出手,一定要占尽情报的优势,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丹妮尔抬起眼,目光越过屠戮者的肩头,看向他身后某处。
屠戮者皱了皱眉,“什么?”
就在这一瞬,一道娇小的影子从他背后的黑暗中无声浮现。
屠戮者大惊失色,猛然回头,手中巨斧同时横扫。
但对方更快。
薇拉如同鬼魅般贴在他身后,手中那柄无比锐利的精灵短剑被反握成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后心。
“你!什么时候...?”魔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对方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这家伙怎么比他们魔族还要擅长隐匿?
“漂亮!薇拉!”丹妮尔大笑道。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薇拉没有给魔族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松开短剑,纵身向后掠去,手中已然多出一柄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剑,剑身上瞬间亮起刺目的圣光。
【至圣斩】
剑光如审判般从天而降,裹挟着骇人的圣光之力,狠狠劈在魔族身上。
一声轰鸣过后,那具高大的躯体被整个轰飞出去,重重砸在街面上,化作一具冒着黑烟的焦黑尸体。
瓦尔格站在远处,惊愕的望着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又望向那个已经一年多未见的少女。
薇拉没有理会几人惊愕的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那柄珍贵的精灵短剑。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似乎不愿让剑刃上沾染的污血多停留一刻。
“薇,薇拉?”瓦尔格惊讶询问:“你怎么忽然回来了?这一年你去哪了?我们找你都快找疯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落向地上的尸体。
“等等,不对!这是你打出来的伤害?”
“一剑......秒掉了巴尔克斯的七魔将?”
薇拉那双眼睛扫过瓦尔格等人时,平静得几乎有些陌生。
“快点处理现场,我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