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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完拳离开武馆时，已是亥时过半。
时近宵禁，夜色沉深。
李墨推开青苇巷那处小院的门，发现西厢窗户亮着灯，推门而入后就见李满仓仍在伏案，就着烛火翻阅着书册。
抬头见是李墨回来了，这才欣喜不已地起身迎来：“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换身衣服，待会还要去点卯。”
李墨点了点头，瞥了眼桌子上已经翻到一半的《周易》，不由挑眉：“这么晚还在用功，你才入学不久，夫子便教你五经了？”
“嘿嘿，四书我已经背熟了，五经中《尚书》和《诗经》夫子也教完了，余下三本夫子还没教，我想自己先温习几遍，若有不懂的地方，待年关后回书院再问师父。”
李满仓昂着下巴，浑身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师父说了，照我现在这个进度下去，今年县试没准可以去试试运气呢！”
李墨闻言，不由暗自点头。
看样子自家阿弟的确是念书的料，不过听到后半句话，当即用指头戳了戳李满仓的脑袋，没好气笑了：“想什么呢？你才念多久，就想着参加科举。”
“这可是师父说的！”
李满仓有些不服气道。
李墨摇头失笑，估计夫子只是打算让他提前感受下考场氛围，旋即并没有多言。
“李兄在家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呼喊。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墨立刻起身来到院子，就见梁白水手里提着一捆年货，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拱手：“新春福至，诸事亨通啊李兄！”
李墨上前相迎：“同喜同喜！梁兄怎么来了？”
“这大过年的，李兄又乔迁新居，我总要来登门拜贺一番吧？”梁白水笑着，顺势将手中两尾河鲤和一捆米豆腐递了过来。
“我看你是催我去当差吧？”
李墨半开玩笑，随后将人往正堂里面请，“来就来嘛，带这些做什么，太客气了。”
“呵呵！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权当讨个彩头。年年有余，福气临门嘛！”
梁白水本就是商贾人家，人情世故这方面拿捏得极有分寸。
两人正堂落座，闲聊了几句。
期间李满仓跑来给梁白水倒茶，无比亲热地喊了句梁大哥，那小嘴抹了蜜似的，惹得梁白水笑逐颜开，当即摸出一个红布包就塞了过去。
李墨岂能不知自家阿弟为何这般殷勤，当即没好气瞪了一眼。
得了好处的李满仓这才狡黠一笑，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去了。
寒暄片刻后，两人准备一同前往夜巡司。
可李墨刚起身，忽然脸色微变，目光猛地朝院外看去。
“头儿！我没说错吧？这家就是换人了。”
“你别说这院子地段虽然偏了些，但布局朝向倒也算讲究，我本打算让我家姨父在这边置办的，你瞧那棵老桐，少说得有三十年了吧？”
屋内烛光照亮下，就见院内站着两道身影，身着皂衣，手持雁翎腰刀，腰间悬着铁尺锡牌，上刻一个“捕”字。
刚刚梁白水进来的时候，李墨并没有关院门。
门外两名捕快竟招呼都不打便走了进来，立在院中对着周遭自顾自的一番评头论足，好似在自家院中闲逛般，全然没把此地屋主放在眼里的模样。
李墨眉头暗皱，虽然心有不悦，但还是走出去拱手道：“二位爷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头儿，瞧西南角那块空地没？依我的意思，那儿圈起来种点菜再合适不过了。”
“你懂个屁！那种位置，点一株蜡梅那才叫韵味。”
两人似乎聊得兴起，压根没有理会李墨。
言语间，好似他们才是这院子的主人。
李墨心下微怒，面上却不动声色：“二位？可是有事？”
“聒噪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
其中一名捕快终于不耐烦了，转身朝着李墨不悦地训斥道。
这时，旁边中年男人才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瞥了眼李墨后问道：“练家子啊？在城里哪家武馆学拳？”
这厮端的无礼！
莫名遭斥，李墨心头火起，但神色却沉稳不变：“回差爷，周氏武馆。”
“哦，周师傅的门生。”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鄙人姓柴，单字一个封。你脚下这条青苇巷，连带周围四条街巷，都受柴某管辖，你是刚搬来的？原来住哪？”
李墨暗自皱眉。
能在牙州城内管四条街巷，再看对方装束，显然是个捕头。
他面色不改，姿态尽量放低：“差爷慧眼，小的叫李墨，原是北康县黄禾村人，前日刚迁居此地。”
“哼！你倒是会起架子，一个乡下来的，搬来后不主动来拜见打点也就算了。竟让我们柴头等了你足足一天。”
旁边那年轻捕快一脸不悦，旋即伸出手道，“行了！眼下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拿钱吧！今天是新月初一，我们还忙着去别家呢。”
“什么钱？”
李墨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我就烦你们这些穷乡僻壤进城来的，心里半点规矩都装不下。”
年轻捕快撇了撇嘴，显出一脸嫌恶，指了指院里的井口道，“看见那口井了没？如今各地大旱，不是朝廷祈福，你能喝得上水？所以家中有井者，纳水捐！
还有外面的青石板路，念念都是衙门派人修葺维护，不得要路捐啊？
再就是你家两口人对吧……”
对方一口气报了十几样名目，从水捐、路捐到丁税、火耗……
到最后摆了摆手，一副嫌弃麻烦的样子：“我帮你算了，一共是十二两六钱四分银，以后每个月都是这个数，按时缴纳！别等着我们来催缴！”
十二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李墨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如今外面仗打得厉害，朝廷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虽然进城前李墨就猜到，这城里的花项只会更多，但没想到仅仅是每月的苛捐杂税，就要足足十二两银子！
别说是寻常人家，就是稍微富足些的，只怕也交不起吧？
“差爷莫不是在开玩笑？”
李墨挤出一丝勉强地笑。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年轻捕快脸色一沉，盯着李墨冷声道：“还是说你要拒缴？”
饶是李墨尽力维持，但脸色还是缓缓沉了下来。
十二两银子，真要是这么个交法，这牙州城大多户人家，鬻儿卖女都拿不出来。
这哪是交税，这是断人活路！
把人往死路上逼！
院内氛围，刹那间变得凝重起来，周围空气也悄然多了几分寒意。
“柴爷！柴爷！”
就在这时，梁白水满头大汗地从屋内跑了出来，“柴爷息怒！李兄是我同僚，刚从城外搬来，所以还不太懂规矩！”
梁白水一边赔笑，一边自掏腰包拿出十两银锭：“都是自家人，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这十两银子，是我代李兄孝敬您的，柴爷千万别往心里去。”
“哦，原来是梁家小子！”
看到梁白水递来的银锭，柴封面色这才稍缓，轻笑道：“这小子是你们夜巡司的人？就算如此，规矩就是规矩，今天就算换白江亲自来，也不能坏了！明白吗？”
“嘿嘿，明白！明白！”
梁白水点头哈腰地笑着，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逢迎。
“行了！看在你这孝敬的份上，我就放过他这次了，那税饷我刚算错了，是一年十二两六钱四分，回头记得来衙门补上。”柴封将银子揣好，随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李墨的脸色难看得出奇。
他心里明白对方哪是算错了，这分明是因为他没有“拜码头”，所以拿自己来立规矩来了。每个月十二两苛税，会活生生逼死任何一户不懂规矩的人家。
除非什么时候开了窍，如梁白水那般奉上孝敬。
对方这才会把“记错”的数额改回来。
两人拿了钱，闲庭信步地朝着院外走去，可刚走没几步，那柴封猛地顿住脚步，笑眯眯转过头道：“不过，私交归私交！公事还要公办，最近接到好几起财物失窃案，那赃物都下落不明啊！”
旁边的年轻捕快微怔，旋即立刻会意：“头儿说得有道理，那赃物没准就在这院子里！”
“那还愣着？搜啊！”
柴封笑容一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