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基地的夜,从来不安静。
不是有声音,恰恰相反——是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像和平,更像死亡。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变异兽的嘶吼,又迅速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我回到基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围墙上的探照灯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切出几道光柱,扫过墙外的废墟,又机械地扫回来,重复同一个动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独眼巨人。
门岗换了人。白天那个没精打采的中年哨兵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别着一把明显违规改装的霰弹枪。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沾满干涸血迹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的猎人头衔徽章上——铜色的,最低级那档。
“现在才回来?”他的语气不像关心,更像盘问。
“任务。”我把徽章亮了一下,懒得解释更多。
壮汉哼了一声,侧身让出通道。我挤进那道厚重的铁门时,听见他对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隐约有“炮灰”“命大”之类的字眼。
我没有回头。
基地内部比外面亮不了多少。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铁架和钢索之间,发出的光连十米外都照不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味,闻久了会让人头晕。
夜里的猎人区比白天热闹。
白天大多数猎人都在外面讨生活,晚上才带着各自的收获回来交任务、领报酬、修装备。任务大厅门口排着一条五十来人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疲惫。
我绕过队伍,没有去交任务。S级悬赏令上写得很清楚,任务需要深入旧都核心区,不是我今天走到的外围区域能完成的。交了也是白交,搞不好还会被嘲笑不自量力。
先去找老刘头。
我摸到猎人区边缘那排铁皮棚屋时,老刘头棚屋里的灯还亮着。那道昏黄的光从破了洞的塑料布窗帘缝隙中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在这片冷灰色的铁和混凝土之间,那点暖色显得格外突兀。
敲门。
“谁?”老刘头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像一只被惊动的老猫。
“我。7392。”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了我两秒,然后门拉开,老刘头侧身让我进去。
棚屋很小,大约十来个平方,四壁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变异兽的骨骼、牙齿、毛皮标本,各种型号的旧武器零件,还有几十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老刘头是个废土收藏家,收集的全是别人眼里的破烂,但在他手里,这些东西有时候能变成很有用的情报或工具。
“你这是……”他看着我身上几乎被血染透的衣服,眉头皱得很深,“跟什么干上了?”
“镰鼬。”我一屁股坐在堆满旧书的木箱上,腰腹间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疼得我龇了龇牙。
“三级那个镰鼬?”
“整个废土上还有别的镰鼬吗?”
老刘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乱七八糟的药瓶。他挑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递给我。
“消炎的,抹伤口上。别问是什么做的,问了我也不会说。”
我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酒精冲上来,不算难闻,但绝对不是什么正规药品。
“谢谢。”
“别谢我,要钱的。”老刘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贡献点。友情价。”
“我现在没有。”
“那先欠着。”老刘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忽然定在我胸前的内侧口袋上,“你口袋里那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镰鼬兽核,是那两颗速龙兽核。一颗灰白的正常兽核,一颗……已经钻进我体内的金色兽核。
“那颗金色的,没了。”我说。
老刘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没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诺亚基地,能给我提供靠谱信息的人不多,老刘头是其中唯一一个不问我过去、只要我付钱的。
简要说了一遍经过。
省略了系统的具体内容,只说吞了那颗金色兽核后身体有了变化,手心能长出骨刺,速度和反应都比以前快了。
老刘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让我看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时候都低沉。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动。
骨刺从掌心缓缓探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不再是从前那根简单的白色骨锥——经过了镰鼬骨刃的解析改造后,它的表面多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泽,边缘有一排细密的微锯齿,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老刘头盯着那根骨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光。
那种光我见过。
是收藏家看到稀世珍宝时的眼神。
“你知道吗,”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大崩塌’之前,军方有个秘密项目。”
“什么项目?”
“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的代号。”老刘头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叫‘阿尔法’。”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尔法。
从吞下那颗金色兽核开始,脑海中那个声音就自称“阿尔法”。
“‘阿尔法’项目是做什么的?”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造神。”
老刘头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棚屋里的分量却重得像铅。
“大崩塌前的十年,全球各大势力都在秘密研究‘超能士兵’。方法五花八门——基因编辑、机械义肢、药物强化……但最疯狂、也最隐秘的,就是这个‘阿尔法’项目。”
“它要造的不是‘更强的士兵’。”老刘头举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是‘完美生物’。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进化的终极生命体。没有上限,没有终点,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它能进化到超越一切已知生命形式。”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老刘头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不像笑的笑:“因为我以前就是那个项目的边缘参与者。最底层的那种,给人跑腿、整理数据、打扫实验室。”
“大崩塌前三个月,项目突然终止了。没人告诉我们原因。我被扫地出门,拿着一笔封口费远走高飞。然后大崩塌就来了,世界就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我以为‘阿尔法’项目已经死了。那些实验体、那些数据、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完美生物’,应该都在大崩塌中毁掉了。”老刘头看着我的骨刺,声音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但现在看来,他们至少保住了一个成果。”
“……你是说,我是‘阿尔法’项目的成果?”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是。你只是吞下了项目的‘种子’。”老刘头纠正道,“那颗金色兽核,我见过。在实验室的冷冻柜里,编号Alpha-000。项目的初始样本,所有‘阿尔法’技术的起点。没人知道它从哪来,有人说它来自地底,有人说它来自天外。”
“我只知道一件事。”老刘头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那颗种子选择宿主,不是随机的。它有自己的标准。你说基因匹配率只有0.03%,还触发了‘强制绑定’——这说明你本来不在它的候选名单上,但你身上有某种它想要的东西,让它宁可降低标准也要绑定你。”
“所以不是我选择了它,是它选择了你。”
棚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我收回骨刺,沉默了很久。
脑海中,系统——不,应该叫‘阿尔法’了——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你告诉我的这些东西,”我站起身,看向老刘头,“不怕惹麻烦?”
“我这辈子惹的麻烦还少吗?”老刘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牙齿,“再添一个也无所谓。倒是你,小子。”
他的笑容收了收,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工会的人知道你的能力。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知道‘阿尔法’的事。在诺亚基地,知道得太多和拥有得太多,都是死罪。”
我从包里翻出那颗三级镰鼬的兽核,丢在老刘头面前的桌上。
“这个抵药钱和情报费。够不够?”
老刘头拿起暗红色的兽核,手微微发抖——三级兽核在他这堆破烂里确实算得上稀罕物。
“够了。多了。”
“多的就当封口费。”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棚屋里的旧书页哗哗作响。
“上哪去?”
“睡觉。明天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S级。旧都核心区。”
老刘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疯劲,跟年轻时的我一模一样。”
“那你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没什么出息。”
“滚。”
门在身后关上。
回到自己那间铁皮棚屋时,已经是深夜。
我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盯着灰黑色的天花板。棚屋的顶棚有几处漏了,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夜空——说是夜空,其实看不见任何星星,只有比白天更深更浓郁的黑暗。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老刘头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里面,拔不出来。
“阿尔法”项目是造神计划。金色兽核是项目的种子。系统——不,“阿尔法”——是活着的,有自主意识的,它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而是因为我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宿主在思考无用信息。”
系统——算了,就叫阿尔法吧,反正它自己也这么叫——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没有感情,但听起来像是在嘲讽。
「当前剩余时间:53小时。猎杀任务:9/10。建议宿主休息,不要消耗精力在无法改变的历史上。」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沉默。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不需要,由我来判断。”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是阿尔法。最初,亦为终结。」
「这是你目前能够理解的极限。」
“那什么时候我才能理解?”
「当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
阿尔法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充满废话感,但我知道它传达了一个信息——答案存在,但现在的我不配知道。
行吧。
不配就不配。
反正活着活着,总有配得上的那一天。
或者活不到那一天就死了——那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意识开始模糊。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阿尔法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宿主的基因匹配率在12小时内从0.03%上升至0.07%。」
「适配度提升速度超出预期。」
「原因……未知。」
然后,我沉入了黑暗。
没有梦。
或者说,做了一个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