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选择。
不是杀与不杀的选择——那种选择在末世里从来不存在。是“现在”与“以后”的选择。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不能等。光头和瘦高个的仇恨可以等,阿瑾的沉默是一个不确定的变量,但数据师不会等。赵桓的兽核不会等。严烈和老黑他们在核心区的地下避难所里,也不会等。
离开基地之前,我最后去了一趟老刘头的棚屋。
天刚亮,老刘头已经醒了。他蹲在门口用一把旧刷子刷一块变异兽的骨骼标本,刷子上的硬毛在骨骼表面刮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看到我走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老刘头把刷子丢进水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昨晚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实验室里,那些匹配率最高的实验体出发执行最后一个任务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我不是去送死。”
“每个出发的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去送死。”老刘头转身走进棚屋,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旧地图。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虫蛀和水渍的痕迹,但手绘的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可辨。地图上标注的不是街道和建筑,而是——能量流动的路径。
红色的线条在旧都核心区的地下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心是一个标注着“母体”两个字的点。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下它们的人在和时间赛跑。
“我在实验室整理数据的时候,偷偷描下来的。”老刘头的声音很轻,“地下三层的布局图,阿尔法能量的流动路径,还有母体的大致位置。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应该能帮你找到方向。”
“你为什么帮我?”
老刘头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子的边缘。
“大崩塌那年,我女儿在旧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下来的,“她在旧都大学读书。大崩塌之后,我找了她三年,从旧都外围找到核心区,从核心区找到地下一层、二层。最后在距离母体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工牌。”
“她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老刘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沉重的东西,“吸收池周围什么都不会留下。人被吸收之后,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牌,摩挲了一下,又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我握着铁盒子,指尖能感觉到铁皮上残留的温度——老刘头的手温。
“我会找到办法的。”我说。
“别说大话。”老刘头摆了摆手,“活着回来就行。办法不办法的,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事就是把知道的东西告诉你,然后在这里等消息。”
“你不跟我去?”
“我去干嘛?拖后腿吗?”老刘头扯了扯嘴角,“我一个糟老头子,跑不快,打不动,去了就是你的累赘。你带着我的地图,就当带着我了。”
棚屋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刘头的耳朵动了动——在末世里活了三年的人,耳朵比眼睛更管用。他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回头看我,表情变了。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光头。
这么快?
我迅速把铁盒子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压低身形贴到门边的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也许三个。步伐很重,没有刻意掩饰,说明他们有恃无恐。他们知道我在老刘头这里——也许是从后勤处买到了信息,也许是一直在跟踪我。
“从后面走。”老刘头压低声音,指了指棚屋后面那扇用塑料布和废铁皮封住的窗户。
“你怎么办?”
“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样?最多踹两脚。”老刘头把刷子从水桶里捞出来,继续蹲下刷那块骨骼标本,表情恢复了那种漠不关心的散漫,变脸的速度快得像换了一个人,“快走。别让我白挨踹。”
脚步声停在门外。
我没有再犹豫。掀开塑料布,从窗户翻了出去。
身后,老刘头的棚屋方向传来铁皮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光头的粗嗓门:“老头,7392在不在?”
“谁?”老刘头的声音慵懒而茫然,像刚睡醒。
“别装傻。那个编号A-7392的低级猎人。我们知道他来过这里。”
“来过啊,昨天来的。早走了。你们找他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然后是一声闷响——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老刘头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喊。
我蹲在棚屋后面的阴影里,手指攥紧成拳。
别回去。回去就白挨了。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离开。
身后,光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告诉他,我们在找他。他跑不掉的。”
然后是瘦高个的声音,阴恻恻的:“那个小娘们在补给处给他通风报信,要不要也去问候一下?”
林小禾。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不能动她。
光头说:“不急,先把那个小子解决了再说。一个补给处的丫头,翻不起什么浪。”
脚步声远去了。
我从棚屋后面的巷子里走出来,绕到前门。
老刘头坐在门口,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用手背擦了擦,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
“死不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过了,“你快走。”
“他们提到了补给处的那个姑娘。”
“我听到了。”老刘头皱起眉头,“你认识她?”
“她帮过我。”
“那你要不要把她也带走?”
带走林小禾?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现实浇灭了。补给处的工作是她在这座基地里活下去的保障,跟着我浪迹废土,从一个生存概率较低的地方去到一个生存概率为零的地方,那不是帮她,是害她。
“我没办法带走她。”
“我没办法带走她。”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借口。
老刘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只是从地上捡起刷子,继续刷那块骨骼标本。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落在骨骼上,把灰白色的骨头染出一小片暗红。他也没有擦,就让它那么滴着。
“那就走吧。”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走当然容易。转身、迈步、出基地大门,一切都可以像前几天一样——我是一个孤独的猎人,独自深入废土,独自面对变异兽和阿尔法,独自活着或者死去。
但林小禾怎么办?光头他们今天能威胁老刘头,明天就能去找林小禾。她只是一个补给处的办事员,手无缚鸡之力,连把像样的刀都未必有。
“老头,”我终于开口,“那个姑娘,如果我走了,你能帮我照看她吗?”
老刘头刷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一个糟老头子,照看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如果光头他们去找她麻烦,你帮我传个话——告诉他们,我陈序记着这笔账。动她一根头发,我把他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
老刘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想着别人。”
“能答应吗?”
“能。”老刘头把刷子丢进水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不过话得说清楚——我只是传话。要是那帮人不听,我也没法替你跟人拼命。我这把老骨头,留着还有用。”
“够了。”
我从背包里翻出从赵桓那里得来的那瓶未开封的水和两包军用压缩口粮,放在老刘头脚边。
“你这是干什么?”老刘头皱起眉头。
“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姑娘的。帮我转交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老刘头看着地上的水和口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他只是弯下腰,把东西捡起来,塞进自己棚屋的一个角落。
“行了,快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
这一次,我真的转身了。
走出猎人区的时候,路过补给处。
窗口关着——不是林小禾当班。换了一个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口后面,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我朝窗口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林小禾灰色的马尾。
也许她今天休息。也许她在基地的其他地方。也许光头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找她。
也许。
末世里最奢侈的两个字,就是“也许”。
基地大门今天换了一个我认识的守卫——不是那个壮汉,也不是林小禾当班时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他看到我的猎人编号,只是点了点头,拉开了大门的插销。
“小心点。”他说。这是他在这个岗位上对每一个外出猎人说的同一句话,没有感情,只是例行公事。
我点了点头,走出大门。
灰白色的废墟在眼前展开。
身后是诺亚基地的铁门,缓缓关上。
我深吸一口气,朝旧都核心区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在路上耽搁。
不绕路,不躲避低级变异兽,不浪费时间搜寻物资。
从诺亚基地到旧都核心区边缘,再从来时的路线进入核心区腹地,找到那栋倾斜建筑下的地下避难所——全程大约需要四到五个小时,如果速度快的话。
我走得不快,但节奏很稳。
阿尔法在LV2之后,身体的基础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同样是长途跋涉,LV1的时候走一个小时就会觉得腿上灌了铅,LV2之后走两个小时也只是微微出汗。耐力、速度、感官灵敏度,每一项都在缓慢但确实地增长。
这就是阿尔法最危险的地方。
它给你的好处是真实的、可感知的、无法拒绝的。每一次进化都让你的身体记住“变强”的感觉,让你的意识产生“我需要它”的依赖。
温水煮青蛙。
而我已经是那只青蛙。
走到旧都外围的时候,我遇到了一群噬骸兽。
五只。都是普通的一级,没有二次变异。
放在几天前,五只噬骸兽是我要绕行的对象。但现在——我拔出蓝刃军刀,右手弹出骨刺,主动迎了上去。
第一只从正面扑来,我侧身避开它的口器,骨刺从左向右横划,切开它的侧腹。灰黑色的体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滋滋作响。它落地之后踉跄了几步,没能再站起来。
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扑上来。我没有后退——蓝刃军刀刺入第二只的头部,同时左拳砸在第三只的侧脸上。拳头接触的瞬间,手臂上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骨甲,从肩膀蔓延到手腕,像一副半透明的护臂。骨甲硬度和二级变异兽的甲壳相当,噬骸兽的牙齿咬在上面只留下几道白印。
五只噬骸兽,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猎杀:噬骸兽×5。生物能吸收:2.3单位。」
「当前生物能:2.9/20。升级至LV3所需:17.1单位。」
我从最后一只噬骸兽的尸体上拔出骨刺,在它的甲壳上蹭了蹭,把附着的体液蹭掉。
以前面对一只噬骸兽都要小心应对,现在五只也只是热身。
LV2的力量已经如此,LV3呢?LV5呢?
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没有在原地多停留,我继续前进。
进入核心区之后,天色更暗了。云层厚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让人不安的震颤——不是声音,是一种更低频的、可以被身体感知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脉动。
母体的心跳。
我加快了脚步。
穿过那片开阔地的时候,我看到了赵桓的尸体。
还在那里。
噬骸兽没有回来吃他——可能是因为他的肉已经被吃光了,也可能是因为这片区域已经进入了某个更强大的变异兽的领地,噬骸兽不敢靠近。
我给过他一个承诺:撑住,救援队会来。
救援队没有来。
没有人会来。
末世里,每一个承诺都是假的,除非你亲自去兑现。
我站在赵桓的尸体前,从背包里摸出赵桓的剥离兽核,握在手心里。半透明的内核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金光,像一盏还没完全熄灭的灯。
“你没能走完的路,我帮你走。”我对着那具尸骨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的记忆、你的数据、你的意志——都在那颗兽核里。我会找到数据师,打开它,找到你没能找到的答案。”
风从废墟之间吹过来,吹动了赵桓尸骨上残破的衣服。
那件衣服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蹲下来,把他那件残破的防护服拉好,盖住裸露的骨头。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地下避难所的位置我已经记住了。穿过几栋倾斜的建筑,绕过一片塌陷的地面,在一栋半塌的办公楼里找到那扇藏在地毯下面的钢制活板门。
我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再敲两下——老黑告诉我的暗号。
活板门从里面打开。
四眼的脸从下面露出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瞪大了。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找到答案了。”我说,“一部分。”
我顺着楼梯走下去。
地下空间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昏暗的应急灯,墙壁上熄灭的显示屏,角落里堆放的物资箱和行军床。长桌上的手绘地图上多了几个新的标注,墨迹还没干透。
但人数不对。
老黑不在。石头不在。
只有严烈靠在墙角的那把折叠椅上,头低垂着,像是睡着了。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比几天前更重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黑和石头呢?”
严烈沉默了一下。
“死了。”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什么?”
“你走的当天晚上。”严烈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死了两个人,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收割者找到了这个避难所。老黑断后,让四眼带着我跑。石头……”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石头没跑掉。和老黑一起,被收割者带走了。”
“老黑是LV3。石头是LV2。”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们怎么可能——”
“收割者来了十二个人。”四眼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鼻子被堵住了,“两个LV4,三个LV3,其余都是LV2。我们完全不是对手。老黑让我带着严烈从地下通道走,他自己和石头……”
四眼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我现在知道了。告诉我这些,是想让你明白,面对阿尔法,我们之前的想法都太天真了。”
我沉默了。
老黑。那个给了我军刀、让我叫他“老黑”的男人。他说“要是弄丢了,我把你的骨刺掰下来抵债”。
那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被带到哪里去了?”我问。
“母体。”严烈说,“收割者把所有捕获的阿尔法宿主都送到母体——不是直接吸收,而是先存放在‘蓄养池’里。等到宿主达到LV5,或者等到母体需要大量生物能的时候,才会进行吸收。”
“还有时间?”
“不确定。但至少不是立刻。”严烈抬起头看着我,“所以,陈序——你拿到赵桓的东西了?”
“拿到了。”我从背包里翻出金属盒子和剥离兽核,“但我打不开。需要数据师。”
“数据师的确切位置,四眼查到了。”严烈看向四眼。
四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旧都核心区的电子地图。地图上大部分的图标都是暗的,只有北边的一个点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核心区北边,旧都大学遗址。地下图书馆。”四眼推了推眼镜,“那里有独立的地面以下三层的空间,自带发电机,有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如果有人在核心区活下来,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旧都大学遗址。
老刘头的女儿,就在旧都大学读书。
“我这就去。”我站起来。
“等一下。”严烈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艰难——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还是撑着墙壁站稳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个状态——”
“赵桓是我的搭档。”严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的遗物,应该由我去找数据师打开。你愿意帮忙,我感激。但这是我必须亲自做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深灰色的。布满血丝的。疲惫的。但坚定的。
“好。”我说,“一起去。”
四眼从抽屉里翻出两样东西递给我。
一把备用的蓝刃军刀——和之前老黑借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刀柄上刻的字不同。这把刻的是“四眼”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一个巴掌大小的通讯器,旧时代的军用款,外壳有裂痕,但屏幕还能亮。
“老黑人没了,他的刀你留着。”四眼低下头,“这个通讯器,有效范围大概是五公里。在核心区里够用了。找到数据师之后,给我发个信号。”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去干嘛?”四眼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搞技术的,出去了就是个累赘。我在这里守着,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老黑留下的资料里找到更多关于数据师的信息。”
我没有多说。把军刀别在腰间,通讯器塞进背包。
“走。”严烈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我跟了上去。
从地下避难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虽然现在可能只是下午两三点。云层低得像是要砸到头顶,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变异兽的嘶吼,混在风中听不真切。
严烈走在我前面,步履有些蹒跚,但节奏很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旧都大学怎么走吗?”
“大概方向。”我说,“我认识一个人,他的女儿在那里读过书。他给我画了地图。”
“老刘头?”
“你怎么知道?”
“老黑跟我提过。说诺亚基地有一个老头子,以前是阿尔法项目的边缘参与者。”严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说如果有机会,要找那老头喝一杯。现在没机会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核心区北边的建筑保存得比南边稍微好一些。至少不是全部坍塌成一堆粉末。有些楼的主体结构还在,只是墙皮脱落、窗户破碎、楼道里灌满了灰白色的尘土和碎石。
旧都大学的校门在路的尽头。
大理石的校门柱歪歪斜斜地戳在地面上,其中一根已经断了,上半截倒在碎石堆里,下半截还在原地,表面刻着的校名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隐约的笔画。
“就是这里。”严烈说。
我们穿过校门,走进校园。
广场两侧的建筑——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在大崩塌中损毁严重,但基本轮廓还在。广场正中央原本应该有一座雕塑,现在只剩一个底座,雕塑本身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图书馆在哪个方向?”严烈问。
我拿出老刘头给我的手绘地图,借着灰白色的光线辨认。
“左前方。那栋最高的楼。”
图书馆是旧都大学最高的建筑,六层,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不知道是藤蔓还是菌丝的黑灰色植物。大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门厅。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走了进去。
门厅里散落着碎玻璃和倒塌的书架。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有几行脚印——不是我们的。
新鲜脚印。
从门口通往楼梯方向,然后消失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有人来过。
还有人在这里。
我们一起放轻了脚步,贴着墙壁移动,耳朵竖起听周围的每一个声响。
阿尔法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检测到前方约五十米处有阿尔法生命体征。数量:一。进化等级:LV4。」
「警告:以宿主当前战斗力(LV2),与LV4宿主正面对抗死亡概率超过95%。」
「建议:谨慎接触。」
LV4。
一个比老黑还高一级的宿主。
在核心区的废墟里,独自一人。
他不是收割者——收割者不会单独行动。也不是老黑他们那样的反抗者——反抗者不会在旧都大学这种地方独居。
也许是数据师。
也许不是。
我压低声音对严烈说:“前面有一个LV4的宿主。可能是目标,也可能不是。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不要出手。如果我给了信号,你就跑。跑回四眼那里。”
严烈皱眉:“你——”
“你不是说赵桓的东西应该由你去找数据师打开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如果我判断失误,那个人不是数据师而是敌人,LV4我们两个加一起也打不过。至少跑一个。”
严烈咬了咬牙,没有反驳。
我们继续往下走。
楼梯盘旋着延伸到地下,墙壁上的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只有偶尔几盏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昏黄得近乎红色的光。空气越来越潮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纸的味道。
地下图书馆。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不是应急灯的冷光,是真正的、暖色调的、让人联想到“活着”的那种光。
我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地下图书馆的阅览室。天花板很高,上面还有一层,环形书架沿着墙壁排列,每一层都塞满了书——真正的纸质的书,在这个数字化的末世里,纸质的书反而成了稀罕物。阅览室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摆着几盏煤油灯、一堆摊开的书和笔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头,背对着我们,正在翻阅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旧书。
他的头发很长,灰白色的,像很久没有修剪过。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大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
“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坐。找了这么多年的答案,不差这一会儿。”
我看了严烈一眼。
严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
那个人合上书,转过身来。
一张老脸。比老刘头年轻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又深又长。一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是圆的——不是阿瑾那种竖瞳。
他是正常的人类。
不是阿尔法宿主。
但阿尔法检测到的LV4是什么?
“你不是阿尔法宿主。”我说。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淡淡的嘲弄。
“谁说只有阿尔法宿主才能使用阿尔法的力量?”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兽核。
不是Alpha-001那种散发着强烈金光的原型,而是一颗经过改造的、被嵌在一个金属支架上的兽核。支架连接着几根导线,导线的另一头——缠绕在老人的左手手腕上,金属触点贴着他的皮肤。
「检测到外部阿尔法能源。来源于Alpha-029。」
“Alpha-029?”我脱口而出。
“你知道Alpha-001到你身体的Alpha-049,”老人点了点头,“剩下的那些编号,散落在废土各处。我用了十年时间,找到了Alpha-029,但没有吞下它,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外接能源。”
“我不会被阿尔法寄生,但我可以使用阿尔法的力量。”
“这就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他把金色兽核推到桌子中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严烈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是来找数据师的。”他说,“我就是。”
“但数据师不是一个人。”他顿了顿,“它是一个身份。一个属于所有阿尔法宿主中最了解这个协议的人的——身份。”
“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阿尔法,三年时间等待有人来找我。”
“你们不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你们可能是——唯一有机会成功的那一个。”
老人——数据师——站起身来。
“你们带来了什么?”
严烈从我手里拿过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数据师看了一眼盒子,眼睛亮了。
那种光我见过——老刘头在实验室里看到稀有数据时的光,四眼在第一次见到赵桓存储卡时的光。是求知者面对未知时,那种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
“Alpha级的封印。”他伸手在盒子表面轻轻抚摸,“两份生物能。你们打开了?”
“是的。”我说。
“盒子里的东西呢?”
严烈从口袋里取出赵桓的剥离兽核,放在桌上。
数据师拿起兽核,凑到煤油灯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半透明的内核里,那缕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转,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剥离得很干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对阿尔法的理解已经不在我之下。他是谁?”
“赵桓。”严烈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的搭档。”
“死了?”
“死了。”
数据师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末世里,“死了”两个字足够说明一切,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我需要时间读取这颗兽核里的数据。”他把兽核小心地放在桌上一个垫着棉布的托盘里,“少则一天,多则三天。在此期间,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我等不了三天。”我站起来,“我的时间——”
“我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数据师打断了我,目光平静地看着我,“LV2,生物能不到3,距离LV5还很远。但你体内的阿尔法适配度在持续上升——0.13%,比今天早上又高了0.02%。”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数据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不是阿尔法的能力,这是我自己的本事。十年研究,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我凭什么叫做数据师?”
他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旧书。
“一天。最多一天半。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在这里看书、睡觉、吃东西。”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里面有水和干粮。不多,但够两个人吃两天。”
“如果我们还有别的事呢?”我问。
“别的事?”数据师头也没抬,“在这个废土上,还有什么事比找到阿尔法的真相更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光头、瘦高个、林小禾、老刘头——这些事情在诺亚基地里,确实很重要。但在这个地下图书馆里,在阿尔法的真相面前,它们都变得渺小了。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如果我不能解决阿尔法的问题,所有这些我在乎的人和事,最终都会被“清洗”抹去。
不是死亡,是“清洗”。
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的那种。
“好。”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天。”
严烈已经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靠着墙坐下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长途跋涉加上情绪波动,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没有合眼,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数据师,看着赵桓的兽核。
“严烈。”我叫他。
“嗯?”
“休息。我守着。”
严烈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几乎是闭眼的瞬间,他的呼吸就变得沉重而均匀——他太累了。
地下图书馆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舞动的影子。书架上成千上万本书脊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数据师戴上眼镜,开始工作。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极其精确——连接导线,调整支架,用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接触兽核的表面。
兽核开始发光。
不是微弱的金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近乎白色的光。
光芒在兽核内部流转,像一部被封印了太久的电影终于开始播放。
数据师盯着从兽核中读取到的一行行数据,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认真、震惊、疑惑、恍然。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答案——赵桓用命换来的、老黑他们没能等到的、严烈找了三年、我走了两趟核心区才带回来的答案——
就藏在那些数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