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大观园起了雾。
那雾来得蹊跷,灰中泛青,贴着地面流淌,像无数细蛇在砖缝间游走。沁芳闸的水面浮起一层油膜,映出岸边人影时,倒影竟比真人多出一个。
张无忌的声音从大观楼顶传下,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园中一百种诡异,由弱至强,分为天地玄黄四阶。今日猎杀第一只——黄阶下品,山膏。”
他顿了顿:“《山海经》有载,山膏如豚,赤若丹火,善骂。此物喜食人怒气,越骂它越强。弱点在舌下三寸,其舌根处有一枚逆鳞,破之则亡。”
十二金钗已在潇湘馆前集合。小昭、赵敏、周芷若各站一方,身后是各自的弟子。
林黛玉披着月白斗篷,手中捏着三片竹叶,指尖微颤。薛宝钗背着药箱,腰间别着三只瓷瓶。史湘云扛着一根从厨房顺来的擀面杖,醉眼迷离,酒坛挂在腰间晃荡。妙玉手托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碧绿如春水。
贾元春手执凤仪玉牌,端凝而立。贾探春袖中藏着算盘与阵图。贾迎春双手合十,佛珠轻转。贾惜春怀抱一卷画轴,画笔插在发间。
王熙凤将算盘拨得噼啪响,贾巧姐抱着布偶躲在李纨身后。李纨抱着一捆稻草,面色如常。秦可卿以纱覆面,只露一双秋水般的眼睛。
“谁先上?”赵敏折扇轻点掌心。
周芷若冷声道:“最弱的一只,不必兴师动众。凤姐,你去。”
王熙凤一怔,随即咬牙:“去就去!”
她提着算盘,大步朝沁芳闸走去。雾中传来一声尖细的骂声,又像猪哼,又像人语:“蠢妇!蠢妇!算盘打得响,家产败得光!东廊吊死鬼,夜夜来敲窗!”
凤姐脚步一顿,脸色发白。这正是她心中最怕的事。那骂声继续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每一句都戳在她最痛处:“放利钱,逼人命,巧姐儿将来没人疼!没人疼!”
“放屁!”凤姐怒从心起,算盘一拨,一颗珠子激射而出。
雾中传来一声吃痛般的哼叫,随即骂得更凶:“泼妇!泼妇!你丈夫偷腥,你婆婆嫌弃,你满身罪孽,死后要下拔舌地狱!”
凤姐气得浑身发抖,算盘乱拨,珠子四散飞射,却尽数打在空处。那山膏藏在雾中,左突右窜,骂声忽远忽近。
黛玉皱眉:“她乱了。”
宝钗冷静道:“山膏以怒气为食,凤辣子越气,它越强。”
湘云一拍酒坛:“我去帮她!”
小昭伸手拦住:“再等等。这是她的心魔,需她自己破。”
凤姐的算盘珠已快打光,那骂声却愈发嚣张。突然,一只通体赤红如炭的小兽从雾中扑出,形如小猪,尖嘴獠牙,背上鬃毛根根竖立,每一根都像烧红的铁针。它直扑凤姐面门,口中还在骂:“丑妇!丑妇!”
凤姐尖叫一声,将空算盘砸了过去。山膏一低头,算盘砸在它背上,火星四溅,它却毫发无伤,反而更怒,一口咬住凤姐裙角。
“凤姐姐!”巧姐儿哭喊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让开。”
惜春不知何时已走到凤姐身侧。她展开画轴,露出一幅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只两笔便勾出一只赤红小猪的形状。她冷冷看着山膏,笔尖一点——
山膏突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地上。它拼命挣扎,骂声变成了哀嚎。
“我画过你。”惜春淡淡道,“三年前,你就在蘅芜苑后墙根下拱土。你以为没人看见你,可我看得见。”
她笔锋一转,在画中山膏的舌下点了一滴墨。
现实中,山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四蹄一蹬,化作一团赤红的雾气,散了。
雾散处,留下一枚赤红如丹的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凤姐脚边。
全场寂静。
张无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意外:“黄阶下品山膏,已诛。用时……一盏茶。”
赵敏看了眼惜春,嘴角微扬:“好一个‘画地为牢’。”
小昭走到凤姐身边,将她扶起。凤姐的裙角被咬破一块,腿上渗出血珠,但她浑然不觉,只盯着惜春,嘴唇哆嗦:“四妹妹……你……你能看见它们?”
惜春收了画笔,将画轴卷起,淡淡道:“我一直都能看见。只是从前,我没想过要画。”
周芷若走上前,拾起那枚赤珠,在掌心掂了掂:“山膏内丹。虽是最弱的诡异,但内丹可入药,能清心明目。”她将珠子抛给宝钗,“收着。”
宝钗接住珠子,放入一只空瓷瓶中,提笔在瓶身写下“山膏·黄下”四字。
黛玉忽然轻声道:“方才那山膏骂凤丫头的话……句句诛心。它怎会知道那些事?”
小昭与赵敏、周芷若对视一眼。张无忌从楼顶飘然而下,落在众人面前。
“因为山膏虽弱,却能窥见人心深处的愧疚。”张无忌看着凤姐,“它骂的那些话,是你自己心里早就有的。它只是替你说了出来。”
凤姐浑身一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破了的裙角。
张无忌环顾十二金钗,沉声道:“第一只,黄阶下品,你们过了。但记住——诡异越强,越能照见人心。你们真正要战胜的,从来不只是它们。”
他转身望向园子深处。雾还没有散尽,远处传来更多声音——有的像婴儿啼哭,有的像老妇呜咽,有的像金石相击,有的像万马奔腾。
“明日,黄阶中品,蛊雕。”张无忌的声音沉了下来,“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啼,食人。擅长幻术,会化作你们最想见的人。”
十二金钗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惜春将画轴收入袖中,忽然开口:“我方才画山膏时,看见它肚子里有一张脸。”
“什么脸?”赵敏问。
惜春沉默片刻,轻声道:“一张女人的脸。很年轻,很漂亮,眼睛是空的。”
没有人再说话。沁芳闸的水面上,那层油膜似的雾气终于散开,露出底下浑浊的水。水里映出十二张年轻女子的脸,和她们身后三个师父的倒影。
而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搅起一团黑泥。
张无忌望着水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晚好生休息。”他转身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十二金钗各自散去。黛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惜春。惜春正独自站在沁芳闸边,低头看着水面,手中画笔轻轻搅动着水中的倒影。
“惜春。”黛玉轻声唤道。
惜春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林姐姐,有事?”
黛玉摇摇头,转身走了。
惜春低下头,继续看着水面。她的倒影在水波中晃荡,忽然,倒影对她笑了一下——可她自己并没有笑。
惜春攥紧了画笔,指节发白。
“明天。”她对着水面轻声说,“明天,我就画你。”
水面恢复平静,倒影也恢复正常。远处传来山膏内丹在宝钗瓷瓶中轻轻滚动的声音,像一颗心在跳。
夜风吹过潇湘馆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冷笑,转瞬即逝。
十二盏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十二扇窗。
而第十三扇窗,不知何时,也亮起了一盏灯。
那扇窗在栊翠庵后墙,从来没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