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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潇湘馆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月白斗篷，是黛玉的。斗篷上有淡淡的墨香和竹叶清气。他坐起身，发现榻边矮几上放着一盏茶，茶盏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师父醒后，来藕香榭吃早饭。”
字迹是黛玉的，清瘦秀逸，只是最后那个“饭”字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大概是巧姐添的。
他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妙玉的手艺，清冽甘甜，带着梅花冷香。
藕香榭里已经热闹得像赶集。
湘云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七八个酒坛，正挨个拍开泥封。凤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湘云数落：“大清早喝酒，像什么话！让孩子们看见——”话没说完，巧姐已经抱着一只小酒碗凑到湘云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酒坛。
“就一口！”巧姐伸出三根手指，“我保证就一口！”
凤姐一把将巧姐拎回来：“一口也不行！”
可卿在旁边的灶台上忙活，素手翻飞，将一屉屉蒸笼揭开。热气腾腾中，桂花糕、藕粉圆子、茯苓糕、枣泥酥摆了满满一桌。李纨在旁边打下手，将稻草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用来当柴火，烧得灶膛里噼啪作响。
“可卿姐姐，你这手艺比稻香村的老王还强！”湘云凑过来，伸手要拿桂花糕。
可卿轻轻拍开她的手：“等师父们来了再吃。”
黛玉坐在廊下，手中竹叶微微发亮，正教迎春凝霜。迎春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就是凝不出霜来。
“别急。”黛玉轻声道，“你不要想‘凝’。你想一件让你心冷的事。”
迎春想了想，眼圈忽然红了：“我想起那年抄检大观园，司棋被撵出去，我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佛珠上骤然凝出一层薄霜。
黛玉怔了一下，随即握住迎春的手：“够了。以后不用想了。”
探春在院中布阵，用算盘摆了一个小型的海棠阵，困住了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兔子。宝钗蹲在旁边观察，手中拿着药瓶，时不时往兔子身上撒点药粉。
“你这是做什么？”探春问。
“试试新配的驱虫散。”宝钗认真道，“这兔子身上有跳蚤。”
“……”探春默默收了阵，兔子一溜烟跑了。
妙玉端着一整套茶具从栊翠庵走来，身后跟着惜春。惜春抱着一摞画轴，边走边看，差点撞上院子里的梧桐树。
“看路。”妙玉头也不回地说。
“嗯。”惜春应了一声，继续看画。
元春坐在藕香榭最里面的位置，端端正正，仪态万方。她面前摆着一碟藕粉圆子，她用银匙舀起一只，送到唇边，动作优雅至极。
赵敏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圆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元春娘娘，在这园子里就别端着了。你看你，吃个圆子都像在朝堂上受百官朝拜。”
元春绷了两秒，终于破功，笑出了声。
小昭从水边走来，手中提着一个小竹篓，里面是今早从沁芳闸捞的鲜藕。她身后跟着凤姐，凤姐怀里抱着一大堆荷叶，是路上顺手摘的。
“小昭师父，这荷叶做什么用？”凤姐问。
“包荷叶饭。”小昭笑道，“波斯没有荷叶，我惦记这一口很久了。”
周芷若站在藕香榭外的石桥上，迎着晨风，闭目养神。李纨抱着一捆稻草从她身边路过，周芷若睁开一只眼：“李纨。”
李纨停下脚步。
周芷若从袖中摸出一根稻草，扔给她：“昨晚我编的。你的枯荣禅功可以以气御草，这个试试。”
李纨接住稻草，发现这根稻草被编成了一只小小的草雀，栩栩如生。她试着渡入一丝死气，草雀竟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能飞三息。”周芷若说完，又闭上了眼。
李纨看着那只草雀，嘴角弯了弯。
张无忌到的时候，藕香榭已经坐满了人。
十二金钗围坐在大圆桌旁，小昭、赵敏、周芷若各占一方。桌上摆满了可卿做的点心、妙玉泡的茶、湘云开的酒、李纨用稻草烤的栗子、宝钗新配的药膳粥。
“公子，坐这儿。”小昭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张无忌坐下，发现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是黛玉亲手盛的藕粉圆子。圆子只有三颗，但每一颗上都用桂花酱点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吃”。
张无忌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们……”他清了清嗓子，“你们什么时候做的？”
黛玉别过脸，耳尖泛红：“早上。巧姐非要帮忙，字是她写的。”
巧姐大声抗议：“我写得很好的！凤姐姐说我进步了！”
凤姐一巴掌轻轻拍在巧姐后脑勺上：“我那是鼓励你。”
众人都笑了。
赵敏倒了一碗酒，举起来：“来，敬这一个月。敬一百种诡异，敬十二金钗，敬——我们还没被对方气死。”
周芷若难得端起茶盏，与赵敏碰了一下：“敬活着。”
小昭举杯：“敬记得。”
十二金钗也纷纷举起碗盏。黛玉举茶，宝钗举药膳粥，湘云举酒，妙玉举茶，元春举银匙，探春举算盘，迎春举佛珠，惜春举画笔，凤姐举碗，巧姐举布偶，李纨举草雀，可卿举蒸笼。
“敬记得！”众人齐声道。
碗盏相碰，声如碎玉。
饭后，众人各自散了。张无忌和小昭坐在藕香榭外的石阶上，看着园中人来人往。
黛玉在潇湘馆前教惜春焚诗。惜春第一次燃起火焰时，烧掉了自己半截袖子。黛玉笑得直不起腰，惜春面无表情地掏出画笔，在黛玉脸上画了一撇胡子。
湘云和凤姐在沁芳闸边比赛投壶。湘云醉醺醺的，连投十箭中了三箭。凤姐看不下去，一把夺过箭壶，连投十箭中了十箭。湘云不服，要再来一轮，凤姐说“你先把酒醒了”。
宝钗在蘅芜苑里晒药，探春在旁边帮她翻检药材。两人一边翻一边聊《山海经》里的药性，聊到兴起，探春掏出算盘开始计算药材配比，宝钗提笔记录。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多年的老搭档。
妙玉在栊翠庵煮茶，迎春在旁边念经。迎春念着念着睡着了，妙玉没有叫醒她，只是将一件僧袍轻轻盖在她身上。茶煮好了，妙玉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迎春手边。
元春在秋爽斋前的石桌旁教巧姐写字。巧姐的笔握得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像小蚯蚓爬。元春耐心地扶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巧姐写了一个“家”字，虽然歪，但完整。元春摸摸她的头：“写得真好。”
可卿和李纨在稻香村的菜地里拔草。可卿拔着拔着，忽然哼起一首曲子，是秦可卿生前最爱的那首。李纨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一把新扎的稻草递给她，让她垫在膝下，免得弄脏裙子。
周芷若独自站在大观楼顶。张无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月前。”周芷若看着园中穿梭的人影，“我刚来的时候觉得她们都是累赘。黛玉太弱，凤姐太莽，惜春太冷。”
“现在呢？”
周芷若沉默了一会儿。楼下，黛玉正追着惜春要往她脸上画胡子，惜春绕着湘云跑，湘云一把抱住黛玉，三人笑作一团。
“现在觉得，”周芷若嘴角微微一动，“还行。”
张无忌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周芷若笑。
日头渐西，暮色从园子边缘漫上来。十二金钗各自点起了灯。潇湘馆亮一盏，蘅芜苑亮一盏，秋爽斋亮一盏，稻香村亮一盏，栊翠庵亮一盏，藕香榭亮一盏，缀锦楼亮一盏，紫菱洲亮一盏，荇叶渚亮一盏，花溆亮一盏，柳堤亮一盏，大观楼亮一盏。
十二盏灯，十二扇窗，十二个身影。
张无忌站在沁芳闸桥上，望着满园灯火。小昭走过来，牵住他的手。
“公子，我们会走吗？”
“会。”张无忌轻声道，“但不是今天。”
赵敏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可卿新做的桂花糕，边吃边说：“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后天再说。”
周芷若从楼顶落下，经过他们身边，顺手拿走一块桂花糕。
“师父们——”黛玉的声音从潇湘馆方向传来，“来吃晚饭了！可卿姐姐做了藕粉圆子！这次我保证不画小鸡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巧姐的声音。
“这次真不画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张无忌、小昭、赵敏、周芷若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张无忌朝潇湘馆方向走去，“吃饭。”
满园灯火，十二金钗，一桌热饭。
今夜大观园，月色很好。
（本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