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

序

顾青青案的罪犯被放出来的第二天，我们就收到了一起民事纠纷的报警电话。

电话里的女生声音压的很低，听不清音色，急急忙忙的求助「帮帮我们，他来破坏我妹妹的婚礼了」

1.

当我们一队人站在那被砸的破破烂烂的婚礼现场时，都忍不住叹口气。

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无声的流着泪。新郎一家面色铁青。始作俑者却洋洋得意。

「周二，又闹事？想进来跟我们喝茶了？」

我皱着眉看着那个中年男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想去拉小姑娘起来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能轻声哄着她别哭了。

叫周二的男子脸上堆着笑「呦，警官，您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说说吧。」我皮笑肉不笑，目光看向一旁站立着的新郎。

「吴警官，今天是我和青青的婚礼，这个人突然冲进来破坏现场不说，还言语辱骂……」

新郎的话还没说完，周二一改讨好的样子骂骂咧咧「什么叫言语辱骂，老子说的是事实，这小妮子家都不搬不就是等着老子出来吗？来，大家都看看，一个破鞋还有人娶……」

「闭嘴！」

是那个新郎吼的，看不出来，文质彬彬的，还挺有气势。

周二被他吼得一吓，低声嘀咕。

我看了一眼新郎用力握拳的手，没说什么，指挥着公事公办，走流程赔偿。

直到周二被他老婆骂骂咧咧的带走了，这事儿才算完。

顾青青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低着头怯怯地对我说「谢谢，谢谢吴警官，救了我们」

2.

再次看见顾青青又是在警局。

已经距离上次婚礼闹事过去了一个多月了。

据听说，顾家的婚礼到底是黄了，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也挺可怜。

「就是这个小j人，我老公去了她家楼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快说我老公哪去了！」

周二的老婆死死攥着顾青青的手，拉拉扯扯的把人拉扯进警局，对着我们一顿控诉。

顾青青抿着唇，小声的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要不是你勾引我老公，我老公能有牢狱之灾？呸，下贱的胚子」

周二的老婆恶狠狠的骂。什么词汇都信手拈来，简直不堪入耳。

我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安静。

这里可是警局。

3.

周二失踪了。

监控最后显示他鬼鬼祟祟的溜进了顾青青的家。

证据拍在桌子上，顾青青却执意说自己没看见过周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同组的警员发出疑问:顾青青会杀人吗？

娇小的女生对抗一个体格庞大的中年男子。

我们不得不去走访邻居，顺便去看看顾青青的家。

邻居说，顾青青前些日子做了好些腊肉，半夜都在折腾，剁肉的声音砰砰响。

但人家小姑家也是挺讲究的，在腊肉做好了之后，分给了他们，说是扰到邻居的歉意。

同行的警员变了脸色，我心中也突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敲响顾青青家的门，女孩看见我们露出一抹笑「警官…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女孩大方的把我们迎进家里口中质问的话不好再说出口。

我的目光越过她，扫视了房间内一圈，厨房挂满了腊肉，衣架上的衣服分开放着，水杯也是两个不一样的颜色靠在一起，茶几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自己住？怎么做这么多腊肉？」我盯着那个水杯和合照，总觉得奇怪。

顾青青笑了一下「这不是前段时间要结婚，现在婚事吹了，时间空闲的也多了……」

我看着她的面色，没有一丝被退婚的伤心怨恨，索性直奔主题「周二找过你？」

顾青青摇头，语气里藏着落寞「我几乎不经常出门，平时除了我未婚夫也没人来找我…那件事之后，他也不来了…」

我们都知道，那件事是周二大闹婚礼。

4.

在顾青青家待了一会儿，一无所获。

顾青青站在楼道门前跟我们道着别，另一个老奶奶冲过来，挡在了我们面前。

「哎呦，小姑娘你这东西不卫生啊，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给我孙子的牙都硌了……」

我余光瞟见顾青青的面色突然煞白，伸手接过了老奶奶手中的那半截腊肉。

红色的腊肉里有一块白森森的骨头。

随行法医看了一眼「奶奶，这猪肉做的东西，肯定避免不了有骨头的……」

「是啊，我们做的匆忙，又没有人帮把手，真是不好意思啊……」顾青青接过话头，面露歉意。

我听着，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

5.

周二失踪后的一个星期。

周二的老婆又来闹，咬死了是顾青青把她老公做成了腊肉。

吃了腊肉的周二老婆还去了医院好一顿洗胃。

只是可惜那腊肉我们检查过，确实是猪肉，不是人肉。

顾青青则在准备重新高考，盯梢的人说她一直在家里，挑灯夜读。

她说过，爸妈希望她有个好的前途和好的归宿。

但是我们这案子已经拖了一个星期了，人找不到，我们没法交代。

上头给到的压力，真的太大了。

迫不得已，我们再次来到顾青青家，意外发现了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上次那个新郎，叫蒋晨。

蒋晨看见我们后，神色很慌张，匆匆道了句别，就离开了。

他离开的下一秒，门开了，顾青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招呼我们「吴警官，你们又来了啊，吃饭吗？我刚做了饭」

一个人在家却做了一桌子的饭。

是知道蒋晨会来，招待蒋晨？

不是说蒋晨也很久不来了吗？

我盯着桌子上摆好的两个饭碗，突然有点犹豫，这个念头更是荒谬，但是我还是问了。

「你认识周二吗？」

顾青青点头「认识啊，欺负我妹妹的混蛋，但是他真的没来找我过」

跟着一起来的警员面露震惊，语气不好的说「顾青青，你没有妹妹」

6.

审讯室里，顾青青有点不知所措「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有妹妹的，她叫顾倩倩」

我拿出照片给她「这是你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你父母车祸去世，你并没有妹妹」

顾青青的面容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像是假的。

我们找了专业的医生给她做评估，评估的结果是人格认知障碍。

可以理解为她为了在极端的情况下进行自我保护，从而分裂了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她幻想曾经受过伤害和侵犯的是她不存在的妹妹。

周二依旧没找到，但是顾青青进了精神病院治疗。

唯一的嫌疑人也没了。

没人知道周二是不是已经遇害。

顾青青入院的那天，蒋晨来看她。我们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人交谈。

最后，蒋晨走的很匆忙。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头莫名的一跳。

7.

隔天，我们在一处的废弃工厂，找到了中刀身亡的周二，还有持刀行凶的蒋晨。

审讯室里，蒋晨对此供认不讳。

早在我们看见蒋晨去找顾青青的那天，我们就猜测，两个人的感情可能没有她们表现出来的那么风轻云淡。

为情持刀，情理之中。

周二的老婆得到结果后哭喊不止，不信顾青青如此清清白白，最后以扰乱警局秩序被赶了出去。

8.

23日早上

案情已经过了审讯期，蒋晨获刑。

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他发现顾青青的人格是交替出现的，彼此之间没有记忆，靠日记才能记忆互通。

我们可怜这个小姑娘，打算明天，拿着花去看望她。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小姑娘在望着窗外，目光温柔。

我们站在她身后。

我想，这段治疗结束，她的生活，也该步入正轨了。

但是，周二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工厂，为什么会消失那么多天，消失了那么多天去了哪，没人知道。

9.

顾青青出院那天，所有的东西都被警局收录，她仰着笑，叫我吴警官，她说她要参加高考，然后去规划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笑着说好，我说等她被录取开学的那天，我送她去学校。

回了警局，我们翻看顾青青的日志。

18日 晴 我很开心

22日 晴 医生说要做检查给我，早上八点不要忘记

26日 晴 真好，我也看到了太阳

我反反复复翻看，没有23日那天的日志。

那……如果23日的人格是顾青青，24日的人格是顾倩倩，她怎么知道前一天发生的事。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一摞发黄的本子掉在地上，里面一张卡纸掉了出来。

看样子是一个小广告，花里胡哨的写着——

百变声线，一个学了不亏的技能。

10.

[表演有可能造成第二人格的假象吗？]

听着我这么问的法医，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再三保证，他们是专业的，不会有错。

可能真的是我错了？

尾声

顾青青开学的那天，我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探究，想说什么，却被她制止。

我看着那个女孩站在阳光下，回头冲我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我听见她说。

「吴警官，祝我开学快乐吧。」

[完]

番外1

我叫顾青青。

我的18岁那天，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不，不是转折点，是一生的污点。

那个街角昏暗，浑身散发着酒臭味的中年男人拉扯着我进了角落。

他附在我的身上起起落落，我不知道我叫了多久，喊了多久，哭了多久。

没有人救我，所有人都遗忘了我。

我颤抖着爬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报了警，我想保护自己，仅此而已。

出警局的时候，好心的警官把她的外套披给我，我麻木的看着外面的太阳，浑身却冷的发抖。

原来天已经亮了啊。

门外面容疯狂的女人冲我扑过来，嘴里全是恶毒的谩骂。

下贱。

肮脏。

恶心。

可怜。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结束，后来我才明白，这仅仅只是个刚刚开始。

噩梦的开始。

就像一场话剧表演的开场白。

只我一个人的一生倾尽这场演出。

好在，那年冬天，我赢了。

可我真的赢了吗？

侵犯我的那个人进了监狱，仅仅被判了五年。而他的老婆日日谩骂着我。找到我的学校，搅乱我的生活。

我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那。

女学生女老师暗中观察着我，躲避我，仿佛我的触碰是肮脏的。

男同学们大声的调笑着，那种眼神好像是把我剥光了扔在人群里。

街坊邻居用那种眼角的余光偷偷的打量着我，在我面对他们的时候和蔼可亲，转过身的时候指指点点。

我听得见他们自以为压低声音的小话。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我想裹紧我自己，却又力不从心。

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好像泪水都在呼救的那段时间里流干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

仅仅五年……

五年之后呢？

他会不会再来找我？

我终日惶恐着，我害怕那天到来。好像服刑的不是那个进了监狱的罪人，而是我。

刀就在头上，你数着日子等着它落下来。

从一开始的担惊受怕，到后来的期盼已久。

逃不掉的。已经这样了。

我对我自己说，肮脏。

还没到期末考，我就被学校开除了，他们说我损害学校形象。家长怕自己的孩子被我传染什么脏病。

哈哈，我想笑。

无缘高考，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想去死，这样就可以去陪爸爸妈妈了。

可是她们还愿意接纳我这个肮脏的女儿了吗？

我不知道。

但是在那个冬天，我遇到了蒋晨。

他温暖的手拉着我，我好像又能感觉到温度了。

我想，如果我抓紧他，我就不会失去这束光了吧。

我好贪婪。

于是我对明天有了期待。

更期待他对着我笑。

直到我看到了他手机里的信息。

「晨哥现在美玉在怀了吧」

「切，什么美玉，那叫破鞋。得是晨哥不嫌弃她」

「晨哥真狠啊，啧啧啧」

「谁让她不知好歹，被晨哥表白还拒绝，晨哥什么时候玩够了，让我们玩玩」

「那腿一看就白，得多带劲」

……

这是蒋晨手机置顶的群聊。

我浑身血液倒流。

脑中嗡嗡作响。

什么表白？什么拒绝？

我抖着手指下滑屏幕，看着那一条条不堪入目的话。

我想起来了。

那是曾经那个美好的我。

无暇的我。

当时一心学习，好像是有人跟我表白，被我婉拒。

是蒋晨吗？

我不信。

可是这又是什么？

讨论组里的浑话一句接着一句。

手机振动着我的手心。

旁边是蒋晨熟睡的脸。

我要找证据。证明蒋晨是清白的……

可惜，让我失望了。

我查到蒋晨给一个账户打了钱，让那个人吓吓我，然后他好英雄救美。

日期就在我出事的那天。

一股恶心感袭来。

蒋晨失算的事，可能是那个人喝高了酒，吓吓我变成了侵犯我。

那时准备“英雄救美”的蒋晨在哪呢？

是受到惊吓跑了？

还是和群聊里的那帮人一样。

我不敢想了。

原来，我自以为是命的苦难是有人刻意为之的啊。

蒋晨是愧疚吗？

我不知道。

他爱我吗？

我也不知道。

但是……

他们不该付出代价吗？

凭什么受到伤害的只有我一个？

我若无其事将手机放回去，

若无其事的跟蒋晨相处。

我甚至可以眼含爱意的看着他。

跟他一起幻想期盼着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美好未来。

把自己也当做筹码加进去，计划着把他们送进地狱。

让这把火，烧的再旺一些。

让这场戏，再激烈一些。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反正，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连老天都在可怜我。

我打工的时候，接了个小广告，上面写着百变声线。

我盯着它半晌，把它夹在本子里。

这场戏，快到高潮了。

我引导蒋晨把我们的婚期定在周二出狱的第二天。

他爸妈好面子，不可能继续让我们结成婚。

而周二这个蠢货，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正好随了我的意。

一年的时间，我成功掌握了改变声音的窍门。

我可以模仿出来很多种声音。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切。

我不会允许有人来破坏这一切。

谁也不行。

一切如我所料，婚礼被搞砸了。

蒋晨也没来找我。

我乐得自在，下一步就是该盘算怎么把周二神不知鬼不觉的叫到我家中……

随后，我便发现我房间的衣柜有些不对劲。

我悄无声息的拿了把刀藏在枕头下，上床，准备睡觉。

吱呀——

衣柜门推开的一瞬间，一个人隔着被子压住了我。

我忍着恶心问:周二？

心里的小人却在狞笑：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嘿嘿的笑出声。

他说他可以不来骚扰我，但是他要二十万。

我攥紧枕头下的刀，告诉他我没有二十万。

在他马上亲过来的时候，我猛地推开他，把台灯打开，刀尖对着他。

我说，我没有二十万，但是我的前未婚夫有。蒋晨就是雇佣你的那个人。也是我的未婚夫。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说服他消失一段时间。

但事实告诉我，人只要蠢，什么都好办。

他自愿的。

自愿配合我演戏。

他只要二十万。

那一刻我甚至为他的老婆觉得惋惜。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受害者的样子，看着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心中竟然没一点痛快。

我的所作所为成功让警察那边陷入僵局。

终于，蒋晨来找我了。

我故意没开门，等着一个契机，但是我没想到，吴警官来了。

她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得不露出一点马脚。

随后……

人格分裂，精神病院。

我入院的那天蒋晨又来找我了。

我穿着病服，坐在椅子上，看着不远处的警察，在他目光诧异下，模仿出一个男人的声线。

我说「我是顾青青的爸爸，周二没死……」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成功了。

爸爸应该不会怪我吧。

我在精神病院里积极配合治疗，看着窗外又一年的冬雪化开。

终于又到春了。

我不担心蒋晨会说什么对我不利的话，毕竟，深情人设或许还会为他博得舆论导向，获得减刑。

我不赌他爱我。

但我赌他更爱他自己。

我考上了大学，选了法学，开学那天。吴警官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但是那又如何呢？

尘埃落定了。

[完]

番外2

我叫蒋晨。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她漂亮，成绩好。名副其实的校园女神。

谁敢说自己没肖想过学生时期的女神。

我开始追她。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我勾勾手指，用大把钱票子就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女生。

一次一次都被拒绝。

渐渐的，我失去了耐心。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多了，格外让人厌烦。

哈，我可是富二代，只要傍上我，可就什么都不愁了。但是这个该死的顾青青脑子里他妈的只有学习。

学习能给她带来什么？

不知好歹。

我要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天。

兄弟们出了个英雄救美的好主意。

不错不错，我躺在卡座上，搂着怀里的妹子愉悦的吸一口烟，畅想美人在怀的样子。

兄弟们举杯提前庆祝，我举起酒杯，一杯又一杯下肚。

我喝多了。

忘了我还要去扮演英雄。

第二天警笛声响彻街道的时候，我睁着朦胧的醉眼，看着外面的天蒙蒙亮。

好像忘了点什么。

管他呢。

家里会帮我摆平一切的。

再遇到顾青青的时候，她像只温顺的小猫。

看，这不就乖多了。

不仅如此，还得对我感恩戴德。

可我没想到，她有病。

病得不轻。

真该死，大意了。让她发现了我的秘密。还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那个该死的醉酒鬼。

上次让他替我坐牢给了10万还不嫌够。

这次狮子大开口竟然要30万。

不给，就要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

给，我咽不下这口气。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说：弄死他就好了。

刀插进去了。

一刀两刀…

哈哈，带着我的秘密见鬼去吧。

警察快速把我擒住。

那又如何，会有人帮我操作的。

宣判书下来的时候，不出我所料，短短几年。

我嗤笑出声。

笑话，这牢我一年都不会坐。

在舆论的眼里，我可是为了未婚妻勇敢斗恶徒的形象啊。

看，我多爱她。

我可真是个情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