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朋见林靖暴怒,虽不知他为何生气,但见他始终将阿浪护在身边,又想起方才那声"浪大哥",心中已然明白,这个鬼卫,定然是林靖的至亲好友。
念头及此,崔玉朋暗道不好,他原本以为凭借秦穆一和林靖的关系,他可以跟林靖好好套套近乎,可如果阿浪真是林靖至亲好友,瞧他刚才随意一掌便击溃大树,轻而易举召唤火雨灭掉一群,不禁不寒而栗,生怕触怒了林靖。
一时间,崔玉朋在林靖的威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双腿发软,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思索片刻,边将所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原来,近来秦穆一的处境已经十分艰难,自她请林靖相助除掉秦二之后,九幽门内黑袍、秦一等人便视她为眼中钉,集聚全部力量四处追杀,她只得带着心腹不停躲藏,根本不敢回九幽门。可秦穆一终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为了快速壮大力量,她选择大量制备鬼卫,快速提升实力。
"鬼卫到底是什么?"林靖声音沙哑着问道。
"鬼卫是我九幽门秘法炼制的死士。”崔玉朋咽了口唾沫,抬眼瞧了瞧林靖表情,小心翼翼说道:“鬼卫是九幽门不外传秘法,主要是泯灭活人心智,使其不具备自主意识,但却保留原本的修为武艺,从而成为任由主人驱使的活死人。心智既灭,便不知疼痛,不畏生死,能够发挥出几何倍数的力量,这就是小姐手中的底牌。”
“活死人?”林靖心头剧震,一把攥住崔玉朋的衣领:“那要如何才能解除鬼卫之身?”
崔玉朋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林靖大怒,吼声将崔玉朋骇得心惊肉跳,只得强撑精神,说道:“解......解不得。鬼卫心智已经泯灭,除非临死之际回光返照,方能短暂恢复神智,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听到崔玉朋回答,林靖如坠冰窟,他看着阿浪那张惨白无神的脸,内疚之情充斥胸怀,他与阿浪生死相依,上次匆忙离别,再次相见竟然差点天人永隔。若要让阿浪活下来,那么自己将永远无法与他再说上一句话,可若要让阿浪恢复神智,却又必须阴阳两隔。
一时间,林靖竟不知该作何抉择,他多想让阿浪活下来啊,可崔玉朋的话像一把刀子,刺在他的心上,想让阿浪清醒,就得让他死去。
就在林靖心头天人交战之际,阿浪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微微动了动。
"浪大哥!"林靖又惊又喜,一把抱住阿浪。
阿浪的眼神竟一点一点清澈起来,仿佛大梦初醒,他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林靖的肩,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林弟,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浪大哥,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想起崔玉朋方才的话,林靖的喜悦被担忧所取代,他焦急地看向阿浪身体各处,想要弄清楚为什么阿浪突然恢复了神智。
阿浪起初有些诧异,但随即感觉小腹剧痛,解开衣衫,才发现不知何时,腹部被妖兽击中,出现一个小洞,鲜血汨汨外流,生机也正在飞速流逝。
"浪大哥!我带你去找鬼医,他一定有办法救你!"林靖心头慌乱,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止血,却被阿浪轻轻按住。
"来不及了。"阿浪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大愚,听我说。我是在岭南寻小玲的时候,撞上九幽门的人,他们见我身法武艺过人,便动了念头,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们抓住,吃了一个药丸,然后就变成这样。”
“大愚,你别伤心,人在江湖,命早就豁出去了,迟早有这么一天。”阿浪宽慰林靖道:“我能够认识你和小玲,此生无憾。”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小玲那丫头,性子倔,做事又风风火火的,上次跟你分开,她不高兴,吵了两句,就不告而别。我找了她这么久,还是没寻着。大愚,你要是找到她,替我看着她点,别让她老是一个人四处转,这世道不太平。以前答应小玲,帮她找到你,再也不分开,可惜我没办法见到这一天了。"
林靖眼眶通红,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看着至亲在自己面前倒下,悲痛让他浑身僵硬。
"大愚。"阿浪忽然胸口快速起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握紧林靖的手,急促说道:“你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真为你高兴,你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小孩子了。往后的路,我没法陪你们一起走,你答应我,把小玲找到,一直对她好,永远护着她......”
说完,阿浪不住咳嗽,生机正一点一点加速流逝。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林靖连连点头,早已泪眼婆娑。
阿浪笑了,那是林靖见过的最轻松的笑容,随后他缓缓闭上眼睛,那只握着林靖的手,从林靖手心滑落。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林靖一把抱住阿浪,他好恨,既恨自己这么晚才找到他,也恨把他做成鬼卫的九幽门。纵然有再大的修为又怎样,他还是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欧阳大牛惨死的画面,与眼前阿浪冰冷的尸身交叠在一起,那些被他强压在心底的仇恨、自责、无力,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将阿浪尸身轻轻放下,周身火气暴涨,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杀戮的本能。漫天火雨倾泻而下,无差别地砸向周遭一切。崔玉朋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除了阿浪所在的一丈空间,其余全是一片火海,宛若人间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火雨终于停歇。林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缓缓跪倒在地,他低头看向阿浪,那张脸上还带着临终时轻松的笑意,干干净净,安然如睡。
“你跟我来。”林靖背对着崔玉朋,冷冷说道。崔玉朋哪敢说半个步子,只得跟在林靖后面。林靖抱着阿浪,就近通过传送阵,向泠山走去。
来到泠山,林靖在马小玲家门口大柳树旁寻了一处地方,亲手为阿浪掘了一座坟,一捧土一捧土地将他安葬。没有墓碑,只有他移植过来的一株桃树,立在坟前。
“浪大哥。”林靖跪在坟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放心,小玲我一定会找回来,护她周全、照顾她一辈子。”
没时间悲伤,林靖悲痛至极,他格外自责,若当初没有在飞云峰花一个月的时间指导师兄们,会不会能够早一点找到阿浪,阿浪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鬼卫?
林靖缓缓直起身,望向崔玉朋,眼底是滔天的恨意。他想立刻杀上九幽门,找秦穆一讨个说法,问一问她,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伤害他至亲之人。可他还是忍住了,九幽门固然可恨,可马小玲、马大海还在外面生死未卜,他不能再让阿浪的悲剧重演。
“带我去找秦穆一。”林靖语气冰冷,不容置喙,崔玉朋知他手段,也顾不上其他,只得老老实实待着林靖去找秦穆一。
林靖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崔玉朋疾驰,身后那株新栽的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