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跟着义父押船的季敬之水性了得,驾驭这种小船倒是大材小用了,方才注意到王文树站在船上时动作拘谨,目光虽然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但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看向船下的江面,隐约流露出恐惧与胆怯,这个特征对于熟谙水性的人来说,最是明白不过了,季敬之心里不禁有些暗喜。
于是在上船的刹那,季敬之故意脚下用力,漂浮在江面的小船立刻摇摆起来,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王文树屈膝蹲在船舱内,举枪指着穆悦心怒斥着季敬之道“别耍花样,快撑船。”
漆黑的夜色掩藏了季敬之窃喜的神情,他淡定地一边拿起船桨划水,一边开始悄悄观察起江面来。
小船渐渐行至江中央,季敬之便假意失手将船桨掉入了江中,惊慌地站起喊道“呀,船桨掉江里了!”
同时两脚用力一踩,单薄的小船立刻在空寂的湖面上摇摆起来,那种绝望的无助感再次将反应过来的王文树包围起来,一瞬不瞬盯着季敬之,眸子里闪过鱼死网破的寒意,季敬之见状,俯身朝他冲了过来,王文树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后,迅雷般的从后面箍住穆悦心,反手举枪对准了扑过来的季敬之。
此时穆悦心被剧烈的摇晃搅得的胃中翻涌,挣脱了束缚,趴在船沿上呕吐起来,反应过来的王文树慌忙侧身去拉拽穆悦心。
季敬之见状,以雷霆之势,站在二人同侧,向下用力一压,毫无意外,如季敬之预想一般,小船倾覆了,倒扣在水面上,船内三人齐齐跌入冰冷的清江里。
江面腾起水花,不谙水性的王文树惊恐的手足乱舞,紧紧抓着季敬之的后脚,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撒手。
穆悦心水性本就不好,加上受了惊吓,也只能在江里不停的扑腾着,寒冷的江水刺激下,便有些体力不支渐渐向下沉去。
揪心即将沉入江中的穆悦心,恼怒的季敬之用尽全力,踹向水里的王文树,几脚之后,王文树便沉入河,没了动静。
无暇他顾,季敬之奋力游了过去,潜入水中捞起晕厥的穆悦心后向岸边游去。
偌大的江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倒扣的小船孤零零漂浮在幽深漆黑江面上,看上去像一副漆黑的棺材,让人望之恐惧。
深秋的江水,寒冷刺骨,不知游了多久,季敬之渐渐体力不支,臂弯里的穆悦心一动不动,季敬之心乱如麻,心里忍不住的颤抖,但他不能停下,一个强大的意念,无论如何,两人都要活着的信念支持着自己坚持下去,更加奋力的向江边游去,同时嘴里不断祈祷着“你一定不能有事,如果你有事,我一定不能原谅我自己,都是因为我,如果不认识我,你就不会来南虞城,不会卷入磺胺案件,还在上海滩的好好做你的大小姐,如果你这次能够平安无事,我不会在自私的想要留你在我身边···穆悦心你一定要活着。”
深秋的江水寒冷刺骨,季敬之整个人都在颤栗,唇色青紫,肢体僵硬,仿佛身体被抽空一般,靠着顽强的信念,这才坚持游到了江边。
“这可怎么办?”穆悦心整个人苍白无血色,浑身冰凉,任凭季敬之呼喊毫无反应,捧起她的脸庞季敬之忍不住抽噎起来。
救人心切,季敬之俯身将自己青紫色的唇裹住穆悦心梨花白一般的薄唇上,将一股股气息渡入她的口中。
毫无反应,季敬之立刻交叠双手压在穆悦心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她冰冷的身体让季敬之心如刀绞,这一瞬间,季敬之便体会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不入心便不会有痛,不曾得到便不在乎失去,“我愿意孤身一人飘荡在世上,只要你活着,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母亲说我是魔鬼,我只会连累别人,是的,我是魔鬼~~~”季敬之一遍遍的按压着穆悦心的胸口,一遍遍俯身贴在那个没有回应的薄唇上。
他从没有这样无助绝望过,幼时母亲被父亲抛弃,将全部的情绪发泄在幼小的季敬之身上,咒骂他是魔鬼的孩子,终于在某一天的夜里,丢在幼小的季敬之选择了离开,季敬之从此封闭内心,觉得自己就是魔鬼的化身,不配得到关爱,直到遇到义父季明堂,他才有了家的感觉,好景不长,义父竟被人陷害之死,义兄又离家出走~~
季敬之眼中的不甘之火熊熊燃烧,瞬间又被绝望之水浇灭,自忖道“魔鬼是不配拥有幸福的。”
心音刚定,眸光流转时,就看到了气色渐渐好转的穆悦心,季敬之心里一沉,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这里距离梦溪楼最近,稍稍安心的季敬之横抱起穆悦心快步离开。
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梦云披着衣服打开了门,见到浑身湿透的季敬之瑟瑟发抖地抱着一个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的女子时,
惊诧的问道“你这是?”
“先别问,她失温厉害,快拿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
梦云是知道季敬之脾性的,此时再问也是枉然,便引季敬之抱着穆悦心转去了后面房间。
一路上关切地问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来去匆匆的 ,上次喊了狗子急忙忙的来取那封信,就惊出我一身冷汗,好在狗子我是知道的,如今又哪里捡了这样~~这个小姐来,这又是遇到什么事了?你看你浑身也湿了,看你的嘴唇都发白了,赶快把她放在我房间,我去给你也找件衣服换上。”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梦云的住处,梦云将穆悦心扶住,靠在自己肩上,对着季敬之说道“隔壁房间一直空着,我一会去取了衣服放在那里,你快去换了吧,她交给我了。”
季敬之颤抖着说道“好,辛苦姐姐。”
梦云说罢转身出了房间。
片刻之后,换好衣服的季敬之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看着还在发抖的穆悦心,眉头紧皱在心里说道“对不起。”
“你怎么了,你们快别生病了,我这会子去厨房煮些姜汤祛祛寒。”梦云拾起地上的湿衣衫,看着季敬之叮嘱道,说罢,匆匆出了门。
季敬之坐在床边,整个人有些颓丧,眉头紧皱的盯着沉睡的穆悦心,自责道“你可千万别有事,否则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了。”
“咳咳~”
穆悦心醉酒后在江边吹了许久寒风,后来经过这一阵子折腾,这会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原本惨白的面色,此刻又变的通红起来,真整个人还在不停的发抖,呓语着“我要回家。”
季敬之轻叹着垂下了头,轻轻拉起穆悦心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一股热流传来,心里一惊,起身抬手又摸了摸穆悦心的额头,竟然滚烫的厉害,心情顿时愈加沉重起来。
这时,梦云正好端了姜茶过来,季敬之慌忙扶起穆悦心,坐在她身后,将她揽在怀里,对着梦云催促道“快点,她发烧了,你这里有退烧药吗?”
梦云从季敬之紧张的神色中已经猜出一二,便故意醋道“看你急的,你自己去喝些热汤,这里我来就好。”
“不要废话了,快点喂她。”
梦云一怔,梦溪楼这么多女子,从没有哪个人入了季敬之的眼,也从没见过季敬之如此关心一个女子,心里有些不悦,于是将碗放在桌上,说道“你~~也得多少喝点,别生病了才好。”说罢,关门出去。
“好冷啊!”穆悦心呢喃着,季敬之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她的身体滚烫,如火球一般,季敬之心急如焚,紧紧抱着她,完全忽略了自己也是被寒冷江水洗礼过的,此刻身体也是头脑昏沉,就这样,他也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翌日清晨,季敬之蓦然睁眼,才想起怀里病重的穆悦心来,抬手去摸额头,还好,不再发热了,心里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开了。
季敬之满目不舍的低头看着怀里的穆悦心,经过一夜的发热出汗,她的头发粘腻的粘在脸颊上,季敬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双手拂过穆悦心的脸颊,软绵细滑,触碰后有种如坠云端的绵软之感,细密且长的睫毛,如一把羽扇,肌肤如雪,病重的穆悦心如雨后梨花,惹人怜爱。
季敬之望之,情不自禁,万般不舍,但一想到自打相识以来,穆悦心所遭受的伤害,又犹豫起来~~
“你干嘛?”穆悦心仰头,星辰般的眼眸盯着季敬之问道。
“我?”季敬之猛地扶起穆悦心,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穆悦心仍然觉得头脑昏沉,这又被季敬之推开,便有些不悦,支撑身体靠在床边,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抱我的是你,推开我的也是你,你这忽冷忽热的是觉得逗我好玩是吗?”
季敬之局促的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我?”季敬之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委屈的看着穆悦心。
“本小姐才不陪你玩这欲擒故纵的情感游戏,你没有想好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招惹我呢?”气呼呼的穆悦心说罢,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无奈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
季敬之眼疾手快的扶住。
穆悦心不屑地抬手推开,颤悠的站在床前怒道“是我真情错付也好,是你多情招惹也好,以后我们都不相关了。”
季敬之如墨的眸子里,晶莹点点,惊慌无助的看着穆悦心,欲要上前,却看到穆悦心坚定的后退了一步,她看向自己的眼眸里没有了星辰一般的光芒,只有抗拒和愤怒。
“不要这样~”
季敬之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怔怔地看着穆悦心,只觉得喉头发紧,“以后都不想和我有关系了吗?”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穆悦心垂眸再次轻叹道“真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你是照进我生命里的光啊。~”季敬之在心里默默回道。
“所以你才和李暖暖暧昧不清,我~~?”
穆悦心满眼擒泪一股钻心的疼痛涌入心口,以手掩面咳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对我一个人好,我听到狗子说了你和李暖暖的事情,我根本不相信,知道我看见你们暧昧不清的眼神,我才知道,是我肤浅了,你的好并不属于我一个人。”
“不是的,我~~”季敬之既心疼又无助的看着穆悦心,不知该如何解释。
穆悦心虽然羞愤,但仍满怀期盼,她甚至想只要他解释自己就会无条件选择相信,但季敬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辩解一句,此刻穆悦心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梦云推门进来,看了看委屈的在拭泪的穆悦心,又看了看一脸愁容,闷头不语的季敬之,迟疑片刻,对着穆悦心怨道“这位小姐,“痞帅”昨夜舍命救了你,又守了你一夜,你不说感激,怎么还先哭上了~这委屈什么呢?”
“感激?委屈?”穆悦心斜睨着梦云说道“你倒是问问他,我是该感激还是该委屈呢?”
“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救你的当然是感激啊,难不成救你还让你委屈啊~~”
“梦云,闭嘴。”季敬之沉着脸打断梦云的话,一个长长的深吸气后,直视着穆悦心缓缓回道“救她因为她父亲是穆御庭,我的上司,她不能在南虞城出事,我没有理由不救她。”
“呵呵~~”穆悦心冷笑一声,自嘲般的问道“幸亏我还有点用,但~仅此而已吗?~~”穆悦心忍不住哽咽,期待地盯着季敬之。
季敬之眼神飘忽,故作镇定的站在原处,根本不敢回应穆悦心的期待,他怕只要对视一眼,自己就会情不自禁,抑制不住。
梦云目光在二人之间不断徘徊,目光停在季敬之身上,上下打量后,侧目对着穆悦心说道“真是不识好歹了,亏他舍命救她,本就是我们高攀不上的大小姐,何苦为难我们呢?”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季敬之。
本就有些绵软无力的穆悦心,听了梦云的奚落,求救般的看向季敬之,谁知季敬之面无波澜,反倒意味深长的和梦云对视了一眼,穆悦心郁火攻心,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幸亏扶住了身旁的圆桌这才勉强没有跌倒。
季敬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穆悦心,瞬息之间,理智终是控制了本能,淡淡的瞥了一眼穆悦心而已,如墨的眸子里极快的闪过一丝担忧。
穆悦心哽咽道“你是怪我没有回应你吗?我起先不确定自己的感情,但我听到狗子和徐风提起你和李暖暖时,我承认我嫉妒了~~~”穆悦心眼中噙着泪,在眨眼的瞬间,终于绷不住,眼泪扑簌簌滚下,“你总让我觉得患得患失,你让人捉摸不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此刻想干什么?你可以说着我的好,但也不拒绝李暖暖的好,这样很好玩吗?”穆悦心越说越激动,双眼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季敬之的表情,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任凭眼泪汹涌,亦不去擦拭,她不想看到季敬之此刻的反映,她要说出憋在心里的话。
季敬之沉默不语,既不辩解亦不阻拦,就这样静静地听着,淡淡的看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心里有多痛,有多无奈,只是他的委屈无法言说。
梦云长叹一口气,打量着二人慢悠悠感慨道“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听了半天,你们俩个呀~~真是比我们的戏文还让人···惆怅啊。”
说罢,神情复杂的看着季敬之。
穆悦心忽然觉得胸闷气结,眼前发黑,脚下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