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近年尾,所有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安德烈也回到家中继续休养。
连着破了两个棘手的案件,季敬之在法租界警察局声名远播,要知道,当时法租界警察局不仅有中国人,还有法国人,虽然做着同样的事,但是法国人是主人,中国人身份就自低一级,属于二等公民,因此中国人在这里的晋升往往登天还难,但磺胺一案使法租界警察局在媒体面前稳赚一波好感,小瘪三大华子被杀一案的破案,既使季敬之既卖了军统的面子,也得了青帮的面子,三面讨喜。
此刻他在法租界警察局的地位自然比其他国人警察高出许多。
“你现在春风得意啊?”徐风看着季敬之说道“等会下班去哪里庆祝一下吧,今天是圣诞节了。”
本想拒绝的季敬之看到几个法国籍警察同事也热情的走了过来,抬眸瞥了一眼,在徐风耳边说道“怕是不去也得去了。”
几个法国同事看着季敬之徐风二人,笑道“季警员很厉害,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吧?”说话的是法国籍警察大卫。
他一向看不起警察局里的国人警察,尤其对季敬之这种桀骜性格的人更是不满意,此刻充满挑衅的看着二人说道“你们不要以为侥幸破了两个案子就可以得到什么,你们不过是二等公民罢了。”
旁边的警察看到季敬之陡然转暗的脸色,赶忙岔开话题说道“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吧?”
徐风心中虽有不愿,但已习惯忍耐,看着面前的警察们尴尬的赔笑,手却在背后轻轻扯了扯季敬之的衣角,算是提醒。
季敬之斜着眼,一双如墨的眼眸不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法国警察大卫,他此时已经感觉到了徐风的提醒,心中既不愿妥协,也不屑于讨好,冷冷的看了大卫以及身边的警察一眼后,留下一个凌冽的眼神便离开了。
大卫看着季敬之离开的背影,气的瞪大了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份特权被无视和挑战。
身边的警察们亦不可思议的看着季敬之的背影,同样的这也是大家第一次看到如此毫无顾忌的华人警察。
徐风再次尴尬的对着大家赔笑。
出了警察局,季敬之便一路朝着穆府走去。
天色渐晚,空中还窸窸窣窣飘着雪花,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前,都张灯结彩的挂上了鲜艳的装饰庆祝。
季敬之对这种洋节日并不在意,自顾自的走着,路过一个珠宝商铺时,看到里面有几个年轻的太太小姐在嬉笑,其中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士说道“女人啊,就得有几个像样的首饰,你看这个戒指是不是和我很相配,这还是我家先生送我的定情首饰,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换掉。”
在身旁女士们的一番恭维下,珠光宝气的女士满意的又买了一套新首饰,之后,又在大家的簇拥下走出了商铺,季敬之这才想起,与穆悦心相识这么久了,竟没有送过她什么东西,站在门口向铺子里望去,晶莹的饰品,甚是夺目,配上穆悦心绝尘的气质应该最合适不过了。
“先生,您要看什么?送女友还是送太太?”店员热情的迎上来招呼着。
季敬之指着柜台里一款洁白莹润,光滑如水的耳坠问道“这个就不错。”
店员热情的取出耳坠说道“先生您真是好眼力,这块是上好的糯冰翡翠,晶莹剔透,光泽度又是极好的,淡雅自然,戴上它,小姐太太更是清丽脱俗。”
拿着被店员精美包装的耳坠,季敬之更加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穆悦心,出了商铺便加紧了脚程。
在距离穆府不到百米处,季敬之恰看到穆悦心哭着跑了出来,与自己遥遥相望。
心中隐隐作痛,纷飞的大雪下,二人对视着,缓步上前,终在路中间的一根路灯底下相遇,看着穆悦心微红的双眸,季敬之心中微痛。
遥遥相望,看着身材纤细的穆悦心漫步在街道上,小小的身影,甚是惹人怜爱,单薄的她双颊被寒冷的天气冻得微红,薄薄的红唇里呼出丝丝寒气,星辰般的眸子在路灯微黄的光线映衬下,荧光点点,银白的雪花覆在她的青丝上,落在她的羽睫上,凄美的感觉。
“你怎么穿的这样少就出来呢?”季敬之略带责备的语气问道,身体却诚实的脱下外套披在穆悦心身上。
张开双臂将穆悦心揽在怀里,季敬之感觉到她身体上传来的凉薄之意,握着她的手,冰凉的像一块寒冰。
“我~怕你等急了。”穆悦心仰起头看着季敬之阴郁的眼神,心里一沉,不知该如何开口。
季敬之嘴角一斜,苦笑一下,心想“你是怎么算出我这会来寻你呢?”
见季敬之沉默不语,穆悦心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说道“你不相信我吗?”
此话一出,季敬之脸色略微阴沉了几分,许久没有回答。穆悦心紧张的支起身体,正视着季敬之如墨一般的眼眸,弱声问道“你~真的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这个社会,无法相信人性。”季敬之看似平静的看着穆悦心,心里亦是波涛汹涌,他是不相信自己罢了。
穆悦心眸色瞬间暗了下来,痴痴的看着季敬之,轻声说道“可我是一直相信你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发生多少事,我从未改变,无条件相信你,可你~竟然不相信我?”
眼泪开始在穆悦心的眼眸里打转,委屈涌上心头,穆悦心怔在原地,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季敬之,任凭泪水模糊了双眼。
季敬之上前擦掉穆悦心的眼泪,说道“我~愿意相信你,你能告诉我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世吗?”穆悦心挑衅般的看着季敬之,眼睛里都是期待。
“我?”季敬之扶着穆悦心的双肩,稍微用力便将她揽在怀里了,叹气道“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还不行,你给我时间想想好吗?”
穆悦心苦笑一声,须臾之后点了点头,但眼眸里的星辰淡了许多,闪过些许失望。
二人肩并肩,漫步在街道上,满天的雪,纷纷扬扬,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灯火辉煌,人流攒动,飘零的雪花更像是节日狂欢气氛的添彩,街道上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欢乐的沉浸在这满天的雪景中。
唯独季敬之穆悦心二人各怀心事的走在街上,凄凉的心境与街上热闹的景象完全不同,走在穆悦心斜后方,季敬之留意到她黯淡的神情,摸了摸衣袋里的礼物,拉住默默前行的穆悦心,取出礼物放在她手里说道“送给你的。”
“什么?”穆悦心淡淡的问道。
“你看看,和你气质很相符的翡翠耳环。”季敬之打开盒子,一对精美莹润的耳环呈现在穆悦心眼前。
看着晶莹剔透的耳环,穆悦心莫名有些伤感,眉头微蹙,忍不住抽噎起来。
季敬之最见不得穆悦心梨花带雨的样子,此刻心情五味陈杂,再次将穆悦心揽在怀里哄道“我相信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不要这样难过了~~”
“嗯嗯。”穆悦心接过耳环,靠在季敬之胸前,反而哭的更加难过。
季敬之竟有些慌神,不知从何劝起,只好由着她纾解情绪,
好一会穆悦心才收敛了情绪,季敬之问道“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吗?”
“嗯。”穆悦心点点头。
见穆悦心这惆怅的神情,季敬之也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穆御庭最近因为和上级政见不同,备受打压的事,法租界警察局差不多人尽皆知了,想必穆悦心也是为了这件事头疼。
季敬之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梦境来,穆悦心挽着安德烈接受大家祝福的场面,心里莫名一紧。
拉住穆悦心,季敬之严肃的问道“你在为你父亲的事烦恼是吗?”
穆悦心眼角微红,嘴巴颤动道“不能为父亲分忧,我真是太自责了。”
“你想如何为你父亲分忧,嫁给安德烈吗?”季敬之如墨的眼眸直勾勾看着穆悦心,略带忧郁的神情洞察一切。
穆悦心仰眸目光对视的刹那,眸底一震,有些心虚,尽管她确实曾这样想过,但被季敬之看穿且说出来,还是觉得残忍了些。
见穆悦心没有反驳,神情微恙,季敬之知道自己说对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缓缓说道“你竟然有这种想法,你觉得你父亲的前途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幸福去争取吗?就是你这次牺牲了,下次呢,你又该当如何?”
季敬之提出的这一连串的问题,穆悦心显然还未深度思考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看着穆悦心忧郁的神情,季敬之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将穆悦心揽在怀里,心疼道“这些不是你一己之力就可以解决的,你要相信你父亲,他可以自己解决,你也要相信我,我也会帮助你父亲的。”
“可是?”穆悦心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担忧什么,总觉得心里十分不踏实。
“可是什么?”季敬之轻抚穆悦心的后背,安慰道“没有什么可是,你不要想那么多了。”看着穆悦心依旧不能舒展的眉头,季敬之在心里默默说道“看来我也不能一味等着忍下去了。”
此时雪已经渐渐停了,季敬之牵着穆悦心的手向电影院走去,边走边说道“今天是圣诞节,听说是洋人的节日,我带你看电影去吧,回来这么久了,你总是眉头紧皱的样子,都没有开心过,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任性的,阳光一般的小人啊。”
说着,季敬之抬手在穆悦心额头轻轻一敲。
“哎呀!”穆悦心毫无防备,摸着自己额头轻嗲一声,旋即,有些气恼地看着季敬之,眼神里略带几分娇羞。
“看吧,这才对,女孩子要多笑啊,还说我总是阴沉着脸,你看你眉头都挤成一团了。”
打情骂俏中,二人有说有笑的朝着电影院走去,刚走到电影院门口,街上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明所以的季敬之慌忙将穆悦心护在身后,警觉的环视四周。
不多时,看到人群里冲过来一支警队,领头的正是徐风。
“发生什么事了?”季敬之一把拉住徐风焦急的追问。
“法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书记和夫人被绑架了。”
这个消息像一个重磅炸弹在季敬之耳边炸开,不可思议的看着徐风,“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徐风火急火燎的说道“书记夫妇一个小时前说要去看电影,不让警卫跟着,但是电影散场迟迟不见出来,警卫上去寻找,才看到包厢里没有没有他们的踪迹。”
季敬之心里明白,这可是大事,法国领事馆书记夫妇被绑架,这种颜面尽失的大事,明日报纸一经刊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简单思考之后,季敬之对着穆悦心说道“今天看不了了,我欠着你的电影,下次再看。”
之后,悄悄将徐风拉至一旁问道“穆御庭已经知道了吗?”
徐风悄悄瞥了一眼穆悦心,伏在季敬之耳边说道“穆御庭最近日子不好过,虽说磺胺一案咱们破了,但法国因此没少受舆论的编排,而且,他和法国上司意见不合,你也知道他最近被打压的多厉害,这才多久,书记夫妇被绑架了~刚才我从警局出来前,看到他脸色很不好。”
徐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季敬之一眼,补充道“这次案件的结果估计很重要,搞不好穆叔叔会因此被牵连啊。”
季敬之心里岂会不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但自古福祸相依,这个案件亦是如此,倘若拯救了书记夫妇,那便是搭上了新的人脉关系,穆御庭的处境也会有所改观,但若是搭救失败,可就弄巧成拙了,季敬之一时有些犹豫。
“我们去找书记夫妇。”穆悦心跑过来,看着徐风季敬之二人焦急的说道“我父亲如今的处境一定很为难,倘若在他管辖区内,书记夫妇出了事,我父亲~~~我父亲~~~”穆悦心说着说着急的哭了起来。
“好。”季敬之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都是穆悦心焦急的样子,不假思索的对着徐风说道“我负责这个案子,三日,我必然救出书记夫妇,我们现在就去处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