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休整结束,天色还是一片阴沉,翻腾着的乌云纠结在一起。
南境还真是个多雨的地方。
阴沉的下午过去,夜晚浓墨一般围拥上来,密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身侧阿莲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
扭头看看,四周看不出埋伏的痕迹,我尽全力搜索,才看得到枝叶间箭头的轮廓。
阿莲把手平拍在地面上,忽然一拽我的衣袖:“来了。”的确如此。
我感受到地面微微的震颤,远处官道上闪现出一支沉默的队伍。
他们一众的队伍仿佛无穷无尽,仔细看去却又不过百人。
黑夜急行,连一支火把都没打,骑马的人围拥在马车周围,刀剑碰撞马鞍,成为唯一的声响。
我回头寻找宋颜,她由齐松陪伴待在后方,长发挽成干净利落的髻子。此刻她的视线越过我看向那列马车,眼里毫无忌惮,反而带着某种渴望。
该说不愧是将门虎女吗?我如此想着,却见黑暗里有火星一闪而没。
紧接着,数朵火焰冲上天空,从不同方向朝着官道坠落。
那箭不知有何蹊跷,几乎瞬间点燃了覆盖马车的篷布,整条队伍顿时停滞,火光熊熊,无比闪亮。
官道旁的黑暗里响起尖锐的哨声。
刺目的白光一闪,阿莲拔剑出鞘,冲出躲藏的灌木。
我咬紧牙关,紧随其后。
真正负责突袭的只有马三、我和阿莲这三个人,其余人马全部用来弓箭掩护,一旦陈无忧身死,便是他们收割战场的时候。
但眼下,陈无忧杳然无踪。
阿莲迎面砍翻一人,旋身骑上他的马。
我跟着跳上去,狠狠一抽马缰,沿着队伍奔驰,阿莲伏在我身后,左右出剑将迎面而来的骑兵一一刺下马来。随着我们的进击,队伍开始脱节,车夫纷纷溃逃,紧接着就被黑暗中的利箭命中。
深夜里只有车队烧得火热,成为了最好的目标。
马三没有坐骑,他纵身跃上一辆马车,将伸向他的手臂齐根斩断。
没有理会那人的哀嚎,他踏步跳向另一辆马车,挥舞起燃烧的篷布,把迎仙门人逼到一旁。
合力之下,一共五辆马车变成无人靠近的禁地。
我松开一只手,一剑斩开马车封闭的窗户,就着火光看到里面堆叠的幼小躯体。
他们之中已经有人醒转,目光惊恐无比。
此刻无暇安抚。
我用碎裂的木板再次堵上窗户,回身催动骖马将几辆车子靠在一起。
马三也跳上驾辕挥鞭,我左右看看,心里忽然一阵诡异翻涌,便朝他大喊:“见到陈无忧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未落,身后的马车轰然碎裂。
一只苍白的手掌从中探出,只是轻轻一抚,马三的半边肩膀便如遭雷击。
他迅速朝前跃出,直刀换手,朝身后狠狠劈去,却毫无收获。
鬼魅般的人影随他一同前冲,又是一掌印在他胁侧。
马三张口吐血,身子在半空转了个圈,勉强横刀护住当胸要害。
这下几乎可以说是救了他的命,因为下一刻,一只拳头直挺挺击在刀身上,将精钢生生弯成圆弧。
近乎蛮横的力道传来,马三又一口血喷了出来,一直滚出数丈才停息。
陈无忧!
那人面目与陈无惊有六分相似,却完全是成人模样。
他身上的长袍单薄无比,下面只穿了条薄裤,根根分明的肋骨就敞在秋夜的寒风中。
那张脸清秀无比,看上去几乎像个百无一用的伶人,但他又过于苍白,以至于丝毫看不出血色,只是让人毛骨悚然。
阿莲扶着我的肩膀,在马鞍上站了起来,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而再地割过我的脖颈。
她微微俯身,随即离弦之箭般冲锋。
我夹紧马肚疾驰,多日生死之间带来的默契使我们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陈无忧现身,本来慌乱的迎仙门人忽然又有了生气。他们看着陈无忧一击将马三赶出战团,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褫血!”
“褫血。”陈无忧张开双臂,大袖飞扬如幕。
他声音不大,落进人群中却犹如惊雷。
接近溃散的人们重新向马车发起冲击,哪怕顶着漫天箭雨。
马三受创,我和阿莲必须应对陈无忧,攻势一时迟滞,只剩下暗中的少射营不断骚扰。
必须马上杀死陈无忧。
我深吸口气,纵马越过地上车夫的尸体,把一个不顾死活的迎仙门人踏在蹄下。
阿莲已经冲到陈无忧面前,长剑刺入他飞舞的大袖,把那两块布帛撕裂成碎片。
陈无忧不退不闪,双手向内一合,直挺挺拍向剑刃。
阿莲当然不会任由他空手接白刃,拧身之间化刺为斩,匹练一般的剑光中血光崩现。
我心头一喜,胯下马速不减反增,在几乎错身的一瞬滚落马鞍,朝着陈无忧心脏的位置一剑刺去。
然而没有利刃刺穿骨血的声响,反而是布帛撕裂的动静刺耳无比。
余光里,陈无忧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位置,用宽大的长袍遮掩身形,直到我奋力攻击。
我听到耳边清脆的笑声,随即瘦长的手掌贴上我的胸肋。
下意识张嘴时,已然有血沫喷溅。
身后一股大力传来,却是阿莲伸长手臂抓住我的衣领,趁着那一掌没有完全印下将我拉回。
饶是如此,我依然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陈无忧手掌里的真气死气沉沉毫无激荡之意,像是发钝的厚重刀片硬生生刺进皮肉,感受难堪至极。
“恭喜沈女侠,得了噬心秘传。”陈无忧没事人般收回手掌,对肩膀上的血痕置若罔闻,遥遥鞠了一躬:“这位公子可知内情么?”
“多嘴。”阿莲闪身劈砍,却被陈无忧轻易躲开,连衣角都没蹭到。向他飞来的箭矢尚在半空就被一把握住,像是抓住一只蝴蝶那样随意。
“我听说沈女侠也是南境人氏,如今终于回乡,却不想着帮我们姐弟一把么?当初我们姓陈的为黎民争取的一切,莫非都被忘了?”
“你要死了。”阿莲深深吸气,回身握住我的手腕紧了紧。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让我别再动手。
就像应对陈无惊,就像应对林远杨。
我心有不甘,却只能向后退却,拖着气血紊乱的身躯时刻注意与阿莲的位置。
真气从丹田里喷薄而出,那些力量经由阿莲的身体温润,精纯凝练至极,随着小腹处的连接卷入阿莲体内,仿佛长鲸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