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眼前一阵阵发黑,余光里阿莲被迎仙门人团团围住,她背上还带着那截断刃,左突右突,终究摆脱不了密集的人墙。
敌人悍不畏死,哪怕手脚都被斩断也爬着去咬她的脚。
乱战中她投来焦急的眼神,始终难以跨越我们之间三四米的距离。
我放弃抵抗,全力催动丹田。
噬心功疯狂运转,将体内的每一分真气汇集向小腹的连接,不留一丝余地。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在流失,体能迅速下降到初来这世界的层次。
但我没有停下,继续奋力发功,直到用噬心功将丹田榨到干涸,海潮般呼啸的真气顺着小腹灌入阿莲体内。
杀了他们吧,杀了他们吧。
直到连抵抗窒息的力气都失去,我听得见喉骨濒临碎裂的声响,眼前化作一片黑暗,冥冥之中阿莲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再睁开眼时,浑身冰冷,满脸都是雨水。
那条熟悉的白裙就在眼前,阿莲静静站着,浑身浴血,手上长剑斑驳,满是缺口和卷刃。
试图扼死我的大汉倒在地上,身体断成三节,远处尸体层层叠叠,粘稠炽热的血液四处横流,大雨中依然发出蒸腾的白气。
远处,齐松用钢刀支撑着身体,却早已死去。
他身后,少射营的兵卒们与敌人相拥阵亡,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陈无忧站在马车的残骸上,半边胸口被掀开,几乎看得到搏动的内脏,他手里提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除了雨声,天地间只剩下她纤细的啼哭。
“我输了。”陈无忧抬起缺了半边的脸颊,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铁仙风采不减,容在下殊死一搏。”
阿莲骤然踏步,但只能跃出一丈。我明白陈无忧要干什么,也跟着奋力挪动躯体。阿莲察觉到我的动作,回头看着我:“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阿莲掷出的长剑刺穿陈无忧的胸口,却没能阻止他低头一口咬在女孩的脖颈上。
我几乎听得见他吞咽血液的咕嘟声,只觉浑身恶寒。
“你能动吗?”阿莲低头看我,深红眼眸亮得如同燃烧。
“不太行。”我感受一下浑身快要散架的状态:“真气都在你那里了,你来吧。”她点点头,随后俯身把我抱起,背在背上。
身下的女人精瘦而强健,哪怕身在雨中也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有一瞬间我简直要以为一切都好。
我用力攀附住阿莲颀长的躯体,随即她开始奔跑,撞破雨幕跨过尸山,在距陈无忧一步之遥时将我轻轻抖落。
阿莲一步跨上马车,从陈无忧胸口抽出长剑,旋身斩向他的脖颈。
但剑刃被陈无忧一把抓住,他缓缓抬起头,只见脸颊上皮肤寸寸剥落,露出赤红的肌腱。
本来消瘦的身形吹气一般鼓胀起来,连肋骨都被生长的肌肉撑开,浑身上下的皮肤像是绷得过紧的鼓面,最后“砰”一声炸开。
血雾里站着的,终于不再能称为人。
它发出难听至极的笑声,眼睛里竟还带着属于陈无忧的神智。
下一刻血色旋风迎面扑来,但挡在我身前的是阿莲,是沈延秋。
白裙猎猎飘扬,深红眼眸亮如红烛。
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背上的创口里还有血液涌出。
但她的脊梁依旧笔直如松,手里长剑微微扬起,正是“破羽”的起手式。
气浪喷吐,阿莲再次化作扑朔的白影,我要用五个呼吸才能完成的破羽在她手中短得几乎难以察觉,曲折的剑光穿过陈无忧后劲力不减,竟一直没入密林,无数树梢应声而落,断面齐整无比。
怪物低头看着自己身躯上的创口,仿佛若有所思。它随即大声咆哮起来,喷吐出大团沸腾的血液。
阿莲再次与它纠缠在一起,长剑闪没,血液迸溅。
掌握全部真气的阿莲强的惊人,但行动范围终究受限。
我忍痛站起身来,弯腰扶着地面一点点挪动,随着阿莲的脚步,向左向右向前。
一记侧踢命中,劲力奔涌,陈无忧半边胸口塌陷。
不知是不是血流的实在太多,它终于不再那么孔武有力,一边手臂已经萎缩到人类大小。它左顾右盼,但已经找不到活着的孩子,只好伏在地上,吸吮那些不知是谁的血。
阿莲居高临下看着它,瞳光流转,里面的神色似人又非人。
她抬手扶在剑刃上,所触之处亮起微弱的白光,紧接着飞身刺出,一丈距离顿时拉长到极限。
长剑毫无阻碍地没入陈无忧的胸膛,一直破体而出。
剑刃所触的地方,血色符文迅速暗淡下去,原本膨胀到极限的肌肉也开始消融。
我感受到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将陈无忧体内的经脉和五脏六腑一同摧毁,直到那张可怖的脸慢慢又变成人类的模样。
陈无忧仰起脸,最后时刻他依然在笑。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尚且强健的手臂,狠狠握住剑刃。
我察觉不对立刻大喊,但为时已晚。
那气势滔天的一剑消耗了太多真气,以至于阿莲退后的速度慢了些许。
长剑上的白光缓缓熄灭,阿莲半转过身,胸脯之间插着那柄匕首,血流如注。
她静静看着我,随后宛转倒地。
真气回流,我不敢想阿莲是不是还活着,只是尽力朝前奔去,搂住她温热的躯体。
陈无忧伏在地上,拼命将阿莲洒下的热血聚拢,用猩红的长舌将它们伴着泥土一同咽下。
短短几秒过后,塌陷的胸部重新鼓起,手臂再次粗壮如廊柱。
它的身影高如山巅,发出嘲弄的笑声。
“来啊。”我低声说着,重新握起阿莲的剑。
苍白的烟雾骤然爆开,大雨里毒剂烟球激起的烟幕那样萎靡,只为其中的人提供了短短一瞬的时间。
怪物的笑声骤然截住,转为充满愤怒的咆哮。
马三立在身前,手里直刀尽力刺出,扎进陈无忧胸口半尺。
他回过头来,额发下的黑眸亮得如同燃烧:“弱点是心脏,我们试出来了,你必须一击捣毁心脏——”
巨掌穿透他的胸膛,把这年轻人凌空提起,用力撕开成两半。
“十七了。”我耳边仿佛响起他略带羞涩的声音,他十七岁已经两度救过我的命,却等不来十八了。
肠子、肝脏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一股脑倾泻下来,那怪物大口喘着气,一手捂着胸口的创伤,一手向我拍来。
与此同时,利箭几乎贴着我的脸颊滑过,精准没入它的左眼。
趁着它有一瞬的迟滞,我起身刺出这平生最为用力的一剑,任凭剑尖顺着马三留下的创口一路刺穿那怪物的皮肉,最后感受到深处鼓声一般的心跳。
我扭转剑柄,把创口搅动成一个血洞,上下左右反复划动,血液溅上脸颊和眼睛,一片灼热。
陈无忧痛苦地扭动着,终于摆脱长剑,他双手去捂胸前巨大的伤口,最后无力地跪下来。
我一抹眼睛,旋身挥斩,只见它的头颅伴着一截脖颈飞上天空,伤口里已无血液流出。
长剑当啷落地,我回身抱起阿莲。
她的身上还有温度,却在不断地流逝。
我想咆哮想痛哭,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满气管的黏液随着呼气嗤嗤作响。
宋颜站在远处,斗笠歪斜到颈间。她持着一柄长弓,手指被弓弦割破,染红了箭矢的尾羽,秀气的小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
一个失去坐骑和护卫的少女,一个筋疲力尽的男人,一具生死未卜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