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布掀开,长桌旁坐了男女老少四个人,尽头的位置却空着。林远杨把我带进来,自己在那坐下:“这位是周段。”她抬眼看了看我:“坐。”
三道狐疑的眼光迎过来,我一一回看过去。
林远杨左手坐的是个老头,右手边是个锦衣貂裘的妇人。
再往外有个手指不住揉搓衣角的中年男人,他对面是个年轻公子,低头没有看我,手里一把短刀在指间翻转,银光一跳一跳。
“林捕头,楼下来了什么人?”那老者打量我一遍,看向林远杨。
“叶红英。已经走了。”林远杨简短答道。老者这才转向我:“这位小友颇有些面生啊。”
我挑起嘴角:“宋家遭此大难,诸位不置一词,连落难的公主都坐视不管,真是奇怪。”
“年轻人说话休要太冲。”女人微微转过身子:“你究竟是何人?”
“宋家小姐的护卫。正是她命我来见。”我坦然道。
“非是我等坐视不管。”中年男人低咳一声,终于松开捏着衣角的手指:“宋颜贵为公主却离家在外,没有宋侯的意思,我们谁敢轻举妄动?”
“世子横死,宋侯久病不起,南境难道不该听宋颜调遣?”
“宋侯还没有死。”老者冷冷道。
席间不语。桌上的茶已凉,没有我的份。盯着老人面前杯中缓缓旋转的茶叶,我陡然拔出袖中的匕首,将它插在桌案上。女人吃了一惊,下意识抬手护在胸前。一直懒散模样的公子握住手中短刀,终于抬起双眼。中年男人摸摸鼻子,又开始摆弄他皱皱巴巴的衣角。
“陈无忧的刀。”老者道。
我看着匕首不住摇晃的柄,忽然大笑出声。
“有什么可笑?”林远杨出声道。
“到现在,我只知道林捕头的名字。但你们出身显赫,总比我一介白衣强得太多。适才叶红英杀上门来,你们竟然就坐在这里,一直等到连茶都凉了,居然还敢提宋侯?怕是被迎仙门吓破了胆,只敢缩回龟壳,盼着朝廷的捕头平反!”
“大胆!”中年男子一拍桌子,瘦脸涨得通红:“你这厮好生无礼!”
“我杀了陈无忧。”我扭头直勾勾盯回去。男人几欲起身,最后还是没动。
“你们怕陈无惊,而今宋小姐已除掉了她弟弟,这……”话未说完,一道人影斜刺里扑来。
一直低头不语的年轻公子鱼跃跨过长桌,如鸟般轻盈。
我瞥见他手里的短刀,立刻拔出桌上的匕首。
刀刃相格。
我接住他突如其来的一刀,却被冲势击倒。
纠缠在地上,男子蛇一般缠绕过来,短刀仿佛狰狞的长牙。
我拿出施展“破羽”的气势,却被伤势拖慢了速度,几次想站起身都未能成功。
我那伤痕密布的左手已经止过血,依然传来阵阵剧痛。我咬紧牙关,下意识施展噬心功,刚刚聚集起来的真气却无处可去……阿莲已不在我身旁,事到如今,只有撑着盛气凌人进行到底。
该死的,无冤无仇,只是说了几句嚣张的话,何必急着来找麻烦?低头看去,男子面目清朗,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出手却是狠辣无比。
“破羽!”我吐气开声,张嘴却吐出一口鲜血。
刺出的匕首绵软无力,被他轻易拨开去。
剑招被断,我只有慌忙抵挡,男人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发迅猛地进攻。
胸口刀伤崩裂,血流如注。
我勉强用一边膝盖撑起身子,男人的身影却忽然隐匿无踪。
我朝周身挥刀,却见他蜘蛛一般从天而降。
就地翻滚躲开,却逃不过他的短刀,依然被压迫地站不起身。
妈的,什么时候打架这么憋屈了?
一个疏忽,男人攻进内圈。
我用刀柄磕开短刀,脸颊上却陡然挨了重重一击。
男人纵身跃起,用膝盖撞击我的左脸,双手大力拍击我的耳朵。
像是耳边骤然响起钟声,视野里顿时天旋地转。
我几乎再次倒地,短刀却已逼至咽喉,若不是稍稍偏过脑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艹了,他真想杀我。我苦苦抵挡,由下看去,桌边众人都坐着不动,中年男子还捏着衣服,妇人双腿优雅交叠,连林远杨都纹丝不动。
只有那老人低咳一声:“够了!”
男人置若罔闻。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能救一条小命?
我堪堪躲过又一记杀招,终于撞上墙角,避无可避。男人反而收起刀,又是一记勾拳正中脸颊。
接二连三的重击雨点般落下,我倒在地上气都喘不过来,眼前冒出一蓬又一蓬金星。
恍惚之间,似乎看到蓝裙的女人站在眼前。她说,绝境之时,逆运经脉试试。
稀薄的真气骤然停滞,随后朝着反方向涌去。
噬心功的周天原本滞涩繁复,逆行起来却顺滑无比。
残存的力量流经脉络,像是接近干涸的长河骤然接收众多支流,在血管里鼓胀、涤荡,仿佛发狂的蛇扭动身子,带起尘土飞扬,浩浩荡荡。
我抬手接住男人的拳头,觉得眼睛里一阵刺痛。大风,冷雨,绝望的男人伏在绝望的女人身上。
“啊——”谁在喊?那么愤怒那么凄厉,仿佛被拿走挚爱玩具的孩童,仿佛舔舐残肢断臂的野兽。
我挥拳打去,再一,再二,再三。
指节在碰撞中破皮,伤口尚未涌出血液便迅速合拢,胸口一阵阵的麻和痒,我没空顾及,将手里的什么人拎起又狠狠砸在地上,双手扼住他的咽喉。
“沈……沈延秋?”他的喉咙里发出纤细而艰难的呢喃。
不对,是阿莲。
世界复归清明,男人仰面朝天,清秀脸颊憋成青紫,短刀插在地上,旁边是我的——陈无忧的匕首。
妇人、男子和老人面露惊骇,林远杨坐在那里像具石像,修长双手交叠挡住半边脸颊,浓眉下眼眸低垂,看不清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