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啊!要不说中国人都爱热闹呢,平时也不见这么多人,快给我挤死了!”苏念婉喘着气,边说话边散着白色的雾。
“小伙儿今天穿挺帅啊!”苏念婉又注意到万时安今天的不同,“刚在里面挤着都没发现。”
“我说呢,怪不得我姐叫我先来,原来是带你买衣服去了,不错嘛兄弟,整挺帅的!”方运毫不吝啬的夸奖道,但又拍了拍胸脯继续道,“不过和我比还是稍逊色了些。”
苏念婉:“……”
方幸:“……”
万时安:“……”
方幸看着苏念婉面无表情的问道:“这是新的冷笑话吗?”
苏念婉耸耸肩:“或许吧。”
方运无语,都不懂他的幽默。
“不过这会儿去哪里跨年呢?”万时安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方幸看着远处山顶上亮着的塔,指着那塔说道:“要不去那吧!”
苏念婉顺势看过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
“你确定你能走上去?”
“同问。“方运举手附和道。
方幸是她们之中出了名的运动菜鸡,八百米都能跑五分钟的那种,她居然提议去爬山,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万时安不了解这件事,只是静静看着方幸。
“你们居然质疑我?我以前上不去是我年纪小好吧,我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怎么可能上不去?”方幸不服气道。
苏念婉说:“那行,既然你都不掉链子,我们就更没说的了,小万你赞同吗?”
万时安点点头。
方运举起手:“那就出发吧!”
四人就一起朝着塔那边出发。
才刚到山脚下,方幸心里就开始后悔了,看着那几百阶的台阶,真是想抽自己一巴掌,刚才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苏念婉看她有想后悔的意思,挽着她的手臂阴阳怪气说道:“我们幸姐不会是想打退堂鼓吧!”
“怎么可能?”方幸嘴硬道,“我只是在想就这点楼梯是不是太简单了。”
“那行吧,我们就先走吧!”
也不由方幸分说,苏念婉拉着她大步走了上去。
苏念婉看着瘦瘦的,但实际上体力好得不行,毕竟是练舞的,走上来都不带喘气的。
而方幸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明明寒风凛凛,但她额上的汗珠却密密麻麻的。
“苏……苏念婉,你个……你个疯……疯女人,你要我死……死不是?”
方幸又累又气,说话都说不顺畅了,本来冬天就穿得厚,她还背了相机什么的,简直是要了她老命!
“哈哈哈哈,你不是挺强的吗,怎么这才开始就不行了?”苏念婉幸灾乐祸的挑衅道。
“这才五分钟,那么……多台阶,你一路拉着我……我跑上来,这上面是有……有金子吗?”方幸看着她不可思议说道。
更搞笑的是方运和万时安是紧随其后上来的,这俩的反应也不大,只是万时安稍微有些喘。
“我不管,我要休息会儿,要走你们先走。”方幸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这塔谁爱去谁去。
“哟,刚还不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是成年人,能上去了吗,现在这是怎么了?这就开始打脸了?”苏念婉双手环胸,坏笑道。
“激将法没用,我就要休息。”方幸破罐破摔耍无赖。
苏念婉太了解方幸了,她是故意拉着她跑上来的。
“行吧,我们菜鸡小幸要休息,那我们就陪她一起吧!”
“走走走,你赶紧走!你在我眼前晃我都感觉我要少活二十年!”方幸不耐烦的摆手,“方运,赶紧陪你姐上去,赶紧带她走!”
这小子刚才她被拉着跑上来,他是一点没拦着,他跟苏念婉就是一伙的,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苏念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行行行,我先走了,再不走你姐就要把我灭了。”
方幸直接不想搭理她。
苏念婉和方运先行一步,万时安则坐到方幸旁边,从兜里一瓶水,拧开递到方幸面前。
“喝点水吧姐姐。”
“你还买水了?”方幸有些惊讶,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瞪大眼睛看着水瓶,竟然是温的。
万时安不好意思道:“刚在山脚下看见那个小卖部里有保温柜,就顺道买了一瓶,还是温的吧姐姐。”
方幸点了点头,不禁感叹道:“要是你是我亲弟弟该多好!”
万时安呆呆看着方幸,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于口中。
方幸笑了笑:“哈哈,我说笑呢。”
“没事。”
“不过,你今天似乎有些不太高兴,是发生什么了吗?”方幸直直盯着他问道。
万时安摇摇头,“没有什么。”
“是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还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方幸继续问道。
见万时安有些面露难色,方幸感觉似乎有些冒犯了,摆摆手解释道:“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的话就算了。”拧好瓶盖起身,“走吧,我们上去吧。”
突然万时安说到:“姐姐,我确实有些不心事,不过不是因为你们,是我家里的事。”
方幸坐了回去,莞尔道:“我知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说说。”
少年紧紧盯着方幸,随后又慢慢落下,从他炽热的眼神里,方幸看到的是潜在眸子深处的委屈。
万时安缓缓开口道:“我爸爸在今年三月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爷爷奶奶过世很早,爸爸那边的亲戚也不大联系,我都是一直跟着外婆生活的。”
万时安父亲过世的事,方幸从方运那大概了解了一些,她也不是个八卦的人,所以她知道的关于万时安的事也只是这个。
“你也很好奇吧姐姐,为什么我不是跟着妈妈一起生活的。”
方幸看着他,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万时安的爸爸万丰青去世后不到一个月,妈妈安淑文就找了新的叔叔,就把他一个人丢到外婆家,万丰青意外去世得到的那笔补偿金,外婆趁安淑文没注意,偷偷藏了起来,安淑文为此和外婆大吵了一架,外婆大骂安淑文,说她道德沦丧,老公死了不到一个月就再找新欢,就连亲生儿子也可以丢下不管,就为了能过上所谓的有钱人的体面日子,既然如此就不要拿着过世老公的钱,去找别的男人,这笔钱就留给万时安,她也不要这样的女儿,万时安也不需要这样的母亲!
对于万时安的遭遇,方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开口道:“那你今天是因为想起这件事才一直闷闷不乐吗?”
万时安摇了摇头,喉间似乎是带了些哭腔:“不是的,从那以后我妈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也没回过家,只是今天在来的路上想她给我打了电话,我以为是她想我了,但没想到她开口却是让我去找外婆把爸爸的补偿金偷出来给她,她说她现在有了小宝宝,急需用钱……”
少年说着说着开始泣不成声,眼泪落在新买的衣服上,手也不自觉的握紧,方幸感觉他在颤抖。
“可是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是她亲生的儿子,她为什么要抛下我,是我不好吗姐姐,是我不够听话吗?为什么她能这么坦然的说出这种话,为什么她能心安理得的拿爸爸的赔偿金去养别的孩子呢……”
方幸心疼的看着万时安,这也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袒露心声,她拿纸替他擦着眼泪,明明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一朝之间变得众叛亲离。
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安慰道:“你没有错,你很好,不要质疑自己。”
安淑文本就是农村出生的穷苦人,在外打工认识了万丰青,在同是出门在外的打工人的身份下,两人相处得格外惺惺相惜,万丰青的温柔,体贴,细心也打动了安淑文,没多久两人就结婚了,因为万丰青父母去世得早,所以婚礼都是在安淑文老家办的。
可是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在大城市谋生也是格外困难,一开始两人恩爱无比,可时间久了也总要向现实低头,直到安淑文生下了万时安,坐月子,养孩子都是万时安外婆一直照料着,她对于这个女婿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身世摆在这里,她也挺心疼万丰青的,可安淑文就没有坐好月子,因为条件拮据,营养一度跟不上,再加上产后抑郁,每每听到和她一同出去打工的女人都傍上大款,尽管是做小三,可那日子过得也比她体面太多,再加之万丰青时运不好,工作又被辞退,只能做着一些零碎散工勉强度日。
久而久之,到万时安有记忆起,家里就全是安淑文的抱怨和万丰青的沉默。
她说她恨万丰青,恨万丰青带给她的一切,恨他不能让她过生富足的日子,恨他让她生下了孩子,恨他让她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恨他的不知上进得过且过,恨他把她困在这场婚姻的枷锁里……
可大城市竞争实在是太大,没文化,没背景,没实力在这里根本站不住脚。
后来万丰青找了危险却又工资高的工作,就是给写字楼擦玻璃。
一次下来能挣好几百,渐渐的,在万时安上初二时,一家也搬进了不那么拥挤的房子。
日子似乎也好过了起来,本以为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下去,可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三月初的一次工作中,因为设备老化,导致万丰青从高楼坠落,不幸当场身亡。
当万时安知道时,已经是在回老家的路上了,他整个人都处在混沌的状态,早上还笑着给他剥鸡蛋的爸爸,怎么就变成了认不清的模样。
因为万丰青遗体过于骇人,万时安直至最后也没有看到万丰青最后一面。
灵堂前,道士在前面做着法事,万时安和安淑文跪在后面,万时安余光瞥见安淑文时不时的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万丰青短寿促命,还是在笑自己时乖命蹇。
葬礼结束后,万时安也跟着安淑文回去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安淑文经常夜不归宿,万时安问她,她也只是冷冷答道。
“你爹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心情管我?”
没多久,万时安就被休学跟着安淑文又回了老家。
她把万时安交给她母亲,说她要嫁人了,带着万时安这个累赘不方便,气得万时安外婆破口大骂,说她是个道德沦丧的畜牲,为了钱,连亲儿子都不要,把自己的尊严踩在地上任人践踏。
安淑文没有一丝悔过的意思,万时安外婆一气之下把万丰青的补偿金藏了起来,并将安淑文赶了出去,说她这辈子都不配再踏入这个家。
后来找人托关系,让万时安在镇上的初中把初二念完,外婆觉得镇上的教育还是比不过市里的,让她妹妹的儿子在穗城给万时安找关系读好的学校。
也就短短几个月时间,万时安从之前的开朗活泼,变得沉闷自卑,凭表舅的关系,即使进了一中,也去不了好的班级,也只能在最差的班勉强学习。
因为不知道新学校的规矩,万时安连吃饭都差点吃不上。
他手里拿着皱巴巴的五元钱,跟食堂阿姨说想要一碗素粉,食堂阿姨让他刷卡,他不明白,随着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慌乱,正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却听见一道女声。
“刷我的吧阿姨,然后再一起来一碗牛肉粉和一碗香菇粉。”
万时安抬头看去,是方幸。
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想到日后还能再见到她。
方幸扭头看他,笑的温柔:“新来的吧,食堂是刷卡点餐的,办理饭卡要去一食堂的三楼办理,今天是周日,那里的老师没上班,你有空就明天去办吧,记得带上学生证。”
“哦哦好的,谢谢你。”万时安声音极小。
但方幸还是听见了,笑着回应:“没关系的。”
“我把钱给你吧。”万时安把那五块钱递给方幸
方幸看着有些哭笑不得,“没事,就当我请你的,而且你这给我,我也没有零钱找给你。”
“同学,你的粉。”阿姨把素粉递了出来。
万时安不由分说直接把那钱塞到方幸手里,并说了句“谢谢。”
然后端上粉就匆匆离开了。
方幸看着手里的五块钱,还没反应过来,苏念婉就在后面搭着她的肩膀打趣道:“哟,幸儿,这是美女救……小孩儿呢!”
方幸撇了撇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甩开她的手说道:“你有病啊,端粉啦!”
苏念婉举起双手,漫不经心道:“好好好,吃粉吃粉。”
不远处的万时安看着方幸,阴郁的这段日子里,方幸是除了外婆外,第一个温柔对他的人,即使他们只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