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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一落地，方幸就租了辆车，万时安带着她开车去了外婆住的地方。
方幸还是第一次到这边，她记得以前方运说过，这边是山路，交通也不怎么方便，但是现在，这边路也宽敞了，走国道比以前的老路快了许多。
万时安每年清明都会回来，给爸爸还有外婆上坟，只不过都是前一天到，在镇上住一晚，第二天一早上了坟又回玉城。
安淑秀在外婆的老房子旁修了一栋新的小洋楼，她在前院洗腊肉，看见有车停在门口也没太在意，直到两人从车上下来，她才注意到来人是万时安。
她有些惊喜道：“小安，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
自从高中一别之后，万时安也很少见到安淑秀，有时候即便是扫墓，他也不会刻意找安淑秀。
“小姨，是我，我带我女朋友回来看看。”
一听到是女朋友，安淑秀欣喜上前，在旧的发黑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现在也有些许白发，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笑起来显得更深，她仔细大量着方幸，很是满意道：“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啊！”
“小姨你好，我叫方幸，第一次来拜访，给您准备了点礼物。”方幸在来之前就了解到万时安还有个小姨，只是他也很久没见过了。
方幸也拿不准女人的身材，就没有买衣服之类的，就挑了一些护肤品。
安淑秀连忙摇头，“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方幸将礼物送到她手上，“这是应该的，您收下吧。”
安淑秀打开一看，精美的礼品盒里装着些瓶瓶罐罐，她也不清楚是什么，“这个是补身体的吗？”
方幸有些诧异，安淑秀居然不认识，她莞尔解释道：“不是的，只是现在天气干燥，买来您擦脸的。”
安淑秀很是局促，连忙把东西还给她，“不用不用，我一农村人，用不着这个，还是你带回去，别浪费了。”
万时安上前将安淑秀往屋里带，“小姨你就收下吧，不过明天就要过年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小姨父呢？”
安淑秀摆了摆手，“你小姨父回老家去帮忙了，明早我也要回去，准备过年了，”随后又转头看向方幸，“你们今年留在这里过年吗？”
万时安替她解释道：“我们明天也要走，去她家过年。”
方幸附和着点点头。
安淑秀倒也没勉强他们留下，“那也行。”
一进屋子，安淑秀就张罗着要去做饭，“你俩先休息会儿，我去做饭。”
屋里倒是暖和极了，方幸还是第一次坐这样木制的长沙发，上面铺了一块厚厚的海绵垫，炉子也是那种煤火炉，没坐一会儿方幸就觉得热得烘人。
“你以前都是住在这吗？”她环视着周围，这个房子看起来就很质朴。
万时安笑了笑，“哪有那么好，外婆的屋子在旁边，你想去看吗？”
方幸兴致冲冲的点点头。
“那走吧。”万时安起身，拉着她，随后又跟厨房的安淑秀打了招呼，说他们出去逛逛。
方幸跟着万时安走到外婆以前的房子，她仔细打量着，像这样门都是木制的土瓦房，她还是第一次真切的看到。
万时安推开那已经残缺的木门，门还“吱呀吱呀”地响，他牵着方幸，“注意脚下，这个门槛有一点高。”
方幸跟着他进去，里面灰蒙蒙的，破碎的窗户透着些光进来，里面每一样东西都充斥着年代感，任四季更迭，它们都永远静静的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很多年没人住，每样东西上都叠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她往里走了走，这房子并不大，屋里暗暗的，看着也挺让人压抑的。
她转过身心疼的看着万时安，“你一直都住在这吗？”
万时安温和地笑了笑，摇摇头，“没有，我这这住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年。”除了安淑文把他送到这住了几个月，后来就基本寒暑假才回来。
他带着方幸去到他以前睡觉的地方，里面已经破旧不堪，连他睡过的床都已经只剩下床架了，他指了指，“那时候我就睡这，方运第一次来时就和我一起挤在这张小床上。”
方幸一听方运居然都来过这，想起那一年方运说要陪万时安回来，那时候好像恍如隔世般。
“这里面太小了，我带你去后院转转吧。”万时安带着她，慢慢地走，这屋子本就不大，简单参观后，就去了后院。
后院倒是挺宽敞，这边和安淑秀那里是连起来的，万时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木框子，“那时候我外婆还养了些鸡鸭，每次我放假回来，她都要杀给我吃，平时自己都很节俭，却对我很好。”
方幸看了看，这多年，也就后院这竹林没什么变化吧，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你是明凤家的孙子吗？”
万时安听到有人喊了外婆的名字，他转头一看，是隔壁邻居的阿婆。
方幸也转过头看，这老婆婆看着有七十多岁，拄着拐杖，带着厚实的帽子，脸上还有些许老年斑，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们。
“婆婆好，我是明凤家的。”
那老婆婆一听，招呼他俩去她那里坐坐，这里的人都很纯朴，邻里邻居关系比在大城市更为亲近。
万时安和方幸对视一眼，觉得倒也没什么事，就去到这个婆婆家里坐了坐。
那老婆婆一看到万时安就笑盈盈的，“现在都长得这么俊了，明凤要是看见，那得多高兴啊！”
万时安记得她，以前和外婆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外婆走的时候，这个婆婆也哭了。
这样的老人家，你愿意听她说话，她就会一直跟你聊。
“那时候你妈刚把你送来时，你像个小洋娃娃一样，周围都说这小孩长得真乖，就是性格腼腆了些，总是怕羞一样，像个小女娃。”
方幸听后同感，那时候万时安来她家时，她也觉得万时安很清秀，像小女孩似的。
万时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的不是你，是你妈妈。”婆婆提起往事，不免有些惆怅，“那时候你妈刚把你送来，你外婆就跟她大吵一架，说她在外面不检点，乱找男人，还把肚子搞大了，你外婆一气之下把她哄了出去。”
万时安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安淑文找男人他知道，不过怀孕的事，他从来没听到外婆提起过。
“您怎么知道我妈当时怀孕了。”
老婆婆笑了笑，“我这辈子生了好几个，这女人怀没怀孕，我都能看出来，不过这事还是我听到你外婆说的，那天我找她和我一起去赶集，在门口就听见你外婆骂她，在外面乱搞把肚子搞大了回来，现在又不想管你。”
“你妈妈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古灵精怪，比起她妹妹，更活泼开朗，只是那时候你外公走得早，你妈妈不到十五岁就出门打工了，说起来也挺造孽，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家里的一切。”
万时安没有说话，安淑文生他的时候也才二十岁，以前关于她的过往，他从未向外婆提过。
“我记得你外婆走的时候，你妈妈还回来了。”婆婆回忆往昔，眼神也有些沧桑。
万时安点点头，“嗯，外婆的葬礼，我妈她来了的。”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安淑文。
“不是葬礼，你是外婆走之前你妈妈就回来了，”老婆婆看着他，“你妈妈来的当天，你外婆还在后院跟我聊天，一看到你妈回来，就跟我说了几句就回家了，我也没太在意，想着母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没过多久，我有听到你妈妈和你外婆的争吵声，随后就看见你妈气冲冲地离开，你外婆还追出来大骂让她滚。”
“我本想上前安慰，但家里有些事，我也就没过去，再后来就是你外婆走了的消息。”老婆婆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万时安有些失神，那时候安淑文居然是在外婆走前就回来了，那她回来是为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赔偿金。
万丰青的赔偿金。
他那时候还以为安淑文回来是因为外婆离世，只是那时候他没来得及回来，所以看到安淑文时，以为是在外婆走之后回来的。
那这样说来，外婆的死……
万时安突然心里打了个寒颤，随后安慰自己道。
“不会，应该不会，那是她的妈妈……”
方幸察觉到他不太对劲，她拉起万时安跟婆婆告别，“也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我们就先不打扰您了。”
说完直接带着万时安离开了。
她心里也有些不安，如果真像那个婆婆所说，那么万时安外婆的死很有可能跟安淑文有关，但这毕竟也只是那婆婆的一面之词，而且事情过去多年，很多东西也无从查证。
她连着喊了两遍万时安的名字，他才反应过来。
“你别想那么多，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或许是那老婆婆记错了，你别把压力给到自己身上。”
万时安嘴角扯出一丝笑，点点头。
安淑秀随便做了几道家常菜，主要万时安他们来得太突然，她也没有时间准备。
“不好意思啊小方，家里现在就这些菜，你将就着吃。”
方幸笑着摇摇头，“不会啊，这些我都挺喜欢吃的，而且太麻烦您了。”
气氛也比较尴尬，偶尔安淑秀会问她一句，她也就答一句。
相顾无言时，万时安悠悠开口道：“小姨，外婆去世时，是什么样的？”
方幸夹菜的手一顿，她忧心的看着万时安。
安淑秀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只是觉得万时安是想外婆了，她抿了抿嘴，回忆道：“那时候我还在坡上做农活，姐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现在在医院，我立刻就赶了过去，可是我才刚到医院没多久，妈就咽气了。”
万时安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你是说，那时候是我妈给你打的电话？”
安淑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点点头，有些自责道：“是啊，我记得很清楚，她还责怪我，说妈倒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要不是她回来，或许连妈走了都没人发现。”
万时安没再开口，方幸立刻打圆场，“小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也别再想了，就算外婆在天之灵，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
安淑秀倒是想得明白，人生老病死，都会有那么一天的。
晚饭过后，安淑秀给万时安他们铺好了床，让他们今天就在这先住下，明天一早再去给老人家上香。
她们这边休息得都挺早，方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到今天一下午万时安的情绪都不太对，她就睡不着。
看了眼时间才九点过，想必万时安还没睡觉，她给他发了条微信，但是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还是觉得不对，穿上外套起身去找万时安，发现他并不在房间。
为了不吵醒安淑秀，她连灯都没开，打着手电筒，就下楼去找万时安，给他打微信电话，才听到声音是从一楼的一个房间传来的，她立刻挂断电话，顺着感觉找到了那里。
果然，万时安就坐在那里。
方幸看着屋子空荡荡的，屋子尽头还挂着几张黑白照片，在月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凄凉。
她走过去坐到万时安的身边，手握住他的手，万时安的手食指和虎口都有些薄茧，她摩挲着那些茧，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睡不着，想来这坐坐。”万时安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整个手都包在手心，“你手怎么那么凉？”
“我感觉不太冷，就穿了件外套，”她看着那几张遗像上的人，“他们是你的外公外婆还有爸爸吗？”
万时安点点头。
方幸淡淡笑着，“怪不得你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遗传了叔叔。”
照片上的万丰青虽然是黑白的，但眉宇之间很是意气风发，万时安的眉眼就和他极其相似。
万时安听到她这话，也勉强笑了笑，但也只是那一下，他心依旧沉沉的。
“幸儿，你说外婆的死跟我妈应该没关系吧。”
方幸深呼吸一口气，她也不确定，但此刻，她只想万时安不要沉溺在这件事里。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会的，你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生活知道吗？”
万时安的头搭在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方幸看着墙上的遗像，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做律师多年，她对很多事很多话都很敏感。
想到今天下午的事，她心里清楚，对于外婆的死，万时安虽然不说，但一直耿耿于怀，这些事就像一个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在每个黑夜里，无尽折磨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
方幸将万时安带回房间后，让他躺到床上好好休息，她拉着他的手，哄着他睡觉。
一直等到万时安睡着她才离开，从始至终他的眉头都没舒展过，方幸轻轻地揉开他的眉心，这样悲伤的梦，不知他做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