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法子?”
周阳看着刘三,声音压得很低。
“你告诉他,我这一锅卤水,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现在逼死我,方子便没了。”
“他要是容我活着,我把方子交出来,换一家人的命。”
“他赵万山有七百亩地不假,但镇上三条街的吃食生意,他插不进手。”
“聚福楼一年流水多少,他心里有数。”
“我这一锅卤水,往聚福楼后厨一放,值多少银子,他心里更有数。”
刘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周阳最后说了一句。
“七日之期到期之日,十两银子,我分文不少奉还。”
“但你让他想清楚——是要我死,还是要这个方子生钱。”
刘三眼神微微一动,心里暗自诧异周家这般家境,短短数日怎么凑得出十两巨款,却也没有多问,点头应下之后转身警告一句之后就走了。
周阳吐了一口气。
这话本就是缓兵之计。
他猜得明白,赵万山绝不会只想要这一次十两。
今日才第三天便强行从八两抬到十两,若是私下草草交钱了事,日后对方必定会一次次临时加价,没完没了地压榨周家。
他绝不可能把卤水方子卖给赵万山,那是与虎谋皮。
眼下距离七天的期限,尚且还有整整五日。
赵万山贪,刘三贪,他们听到“镇上三条街的吃食生意”,听到“聚福楼”,脑子里便会自行盘算其中的利益。
盘算权衡,就需要时间。
他要抓住剩下五天,拼命攒够银钱,赌上一赌。
周阳睁开眼,撑着木棍站起身。
“爹,去镇上各个肉铺。今天所有屠户的猪下水,我全都按价收下。”
他必须抢在对方失去耐心之前,攒齐还债的银子。
苏氏的锅铲掉落在泥地上,她慌忙弯腰捡起。
“阳哥儿,十两啊!咱们手里如今也就八百文家底,就算一天拼了命干活,短短四五天,哪里凑得齐这么一大笔银子!”
“凑得齐。”
周阳语气笃定。
他没有跟慌了神的父母过多解释计策。
人心乱的时候,空谈道理没有用处,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活路,才有机会渡过眼前这一关。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粗布看了一眼锅里尚且温着的老卤水,转头看向周老三。
“爹,您现在就去隔壁二丫家、王婶家、还有村头刘婆子家,再寻上隔壁两家有空灶台的农户。”
“一共五户人家,各家自带灶台出人,帮咱们卤制处理下水。”
“干足完整一日,一人给二十文工钱,若是当日卤货出货量大,事后每户再加五文赏钱。”
周老三愣了愣:“他们愿意?”
“愿意。”
周阳语气笃定。
“昨日他们全都尝过卤味,清楚这东西能换银钱。”
“不用他们出半分本钱,只负责烧火、清洗下水,一天稳稳拿二十多文,比给赵万山家里扛活还要划算,没有理由不肯答应。”
他又转头看向苏氏。
“娘,你把家里剩下的香料全部取出来,分好份,每一份刚好配一口锅当日的用量,不多不少,就按昨天的方子来调配。”
苏氏望着儿子沉稳笃定的眼神,原本慌乱狂跳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翻找布包,手上依旧止不住发抖,动作却半分迟疑都没有。
周老三瘸着腿急忙跑出去,不到半刻钟,二丫娘、王婶、刘婆子,连同另外两户村民全都跟着来了。
昨日那一锅卤味的香气,早就在村子里勾得众人心里发痒。
如今听说不用出钱冒险,干一天便能拿到二十文工钱,人人都愿意过来搭把手。
“阳哥儿,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二丫娘嗓门洪亮,“昨天那卤大肠,我家男人吃完念叨了一整晚!”
周阳不和众人绕弯,当场把分工交代清楚。
几口铁锅同时生火,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卤香顺着风,飘出去大半个河湾村。
趁着烧水备料的空档,周阳又叫住村里跑得最快的狗蛋。
“狗蛋,你替我跑一趟镇上,去码头苦力坊、西街染坊、城东烧窑坊,去找他们的工头。”
“就说我这里卤味三文钱一块,下饭顶饱,比硬啃炊饼划算。”
“今天订满五十块,工头额外酬谢五十文;订满一百块,酬谢一百文。中午送货上门,先尝后订,不好吃不要钱。”
他从怀里摸出十文钱,塞到狗蛋手里。
“这是今日跑路钱,事情办成,晚上再给你加二十文,管你一顿卤味。”
狗蛋才十四岁,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铜钱撒腿就往镇上狂奔,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周老三看着眼前这番阵仗,心里依旧打鼓,凑到周阳身边压低了声音。
“阳哥儿,这么多灶台,这么多货,万一卖不出去,咱们这工钱可就给不起啊!”
“卖得出去。”
周阳望着锅里缓缓翻滚的卤水,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自信。
“镇上的苦力、染坊工人、窑匠师傅,一天干十二个时辰重活,就想吃一口带油水的吃食。”
“酒楼里面酱肉他们舍不得买,咱们这卤味三文一块,配着炊饼就能吃饱,不愁没人愿意买。”
半个时辰之后,刘屠户赶着驴车,亲自把一大批猪下水送上门。
满满四大木桶,大肠、猪肚、猪肺、猪头,连猪血都装了小半桶,堆得冒了尖。
“周小哥。”
刘屠户跳下驴车,脸上堆着笑意。
“听周老三说你今日需求量大,我把周边好几处肉摊今日的下水全都收来了,全都是刚宰杀完的新鲜货。”
昨天他听说,周阳靠着猪下水摆摊,一日便挣了不少银钱,心里着实吃惊。
他在镇上杀猪几十年,猪下水向来都是不值钱,要么送人,要么直接丢掉,从来没想过这废料居然能换来银钱。
今天一早周老三过来说要包下今日下水,他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四处把下水尽数收齐送了过来。
周阳掀开木桶简单看了一眼,新鲜度足够,于是点了点头。
“刘大哥,辛苦你了。这十套下水,一共一百四十文,现钱给你结。”
“往后每一天,当日的下水我全都收下,当天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刘屠户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本来就是要扔掉的东西,你要是要,直接送给你就行,哪里还能收你的钱!”
“一码归一码。”
周阳语气十分认真。
“你给我稳定供给原料,我付给你银钱,咱们做长久的生意,不能让你白白忙活。等往后生意做大,我还能再多给你一些价钱。”
刘屠户愣在原地,心里大为震动。
镇上不少赚了一点小钱便嚣张跋扈的人,他见得多了,从没见过这般明明家境贫寒,做事却敞亮稳妥的少年。
他当即一拍胸脯。
“行!周小哥,往后镇上所有肉摊每日的猪下水,我帮你统一收齐!每天一早准时给你送到家里,保证新鲜!”
原材料的事,彻底稳妥了。
卤汤咕嘟咕嘟不停翻滚,浓郁的卤香味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