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程宝熙及时握住她娘颤抖的手，但她明白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教育大姐姐，让她能够真心悔过，并不是她的责任。
她看着陈顺姑的双眼，冷静道：“娘，到这里我已经尽力，我这个妹妹的话再有道理，做的事情再如何正确，只要大姐姐心中对我有一丝的不服，那这件事情对大姐姐而言，后果就没有那么痛彻心扉以至改正，我只能帮到这里，这之后便是爹和娘的事情。我们是爹娘的孩子，爹娘的孩子，自然是爹娘来管教，而孩子犯错，也该由爹娘来纠正，这是天理。”
她跟程宝珠的岁数相差太大，而姐姐这样天生的身份，偶尔比爹娘还更要压制人，大姐姐是爹娘头生的女儿，她从爹娘那里得到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权利，有时候在一个家里做好兄弟姐妹，要比做好爹娘的乖孩子要难得多。
爹娘是阅历颇多，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大人，他们知道对错，知道话的好赖，更知道世间正理，所以他们能够听进去自己的劝导，而大姐姐这个年纪的人犯错，她会听长辈的，甚至会听同龄人，唯独不可能听比她年幼的妹妹的，这是一种对于兄弟姐妹之间才有的，微妙的不服输的不甘心态。
大姐姐的这种心态，对其他弟妹或许没有，但程宝熙知道她对自己，肯定是有的。
陈顺姑看着小女儿充满劝慰和鼓励的眼睛，眼里一阵阵的泛酸，她之前总觉得小女儿是最不省心的孩子，可也只有这孩子，全心全意的支持着她，支持着这个家，在这个时候甚至撑起了她身为母亲的威严与尊严。
陈顺姑吸了吸鼻子，抓过帕子一抹脸，起身深吸一口气，对还跪在地上的大女儿冷淡道：“这件事情我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告诉你爹。宝婷，将你姐收的这些东西全部打包好，一个不留。宝珠，从今天起，你一步都不能踏出这个屋门，等你爹回来定夺，若你还敢有半分肖想，便只当我没你这么一个女儿。我跟你爹，会好好反省一直以来，对你的失败教育。”
程宝珠颤抖着肩膀，点头凄凄切切的应下，埋头哭泣道：“娘，我知道错了，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我绝不敢再犯……只求您，至少不要让阿德和阿义知晓，不然女儿真的没脸当这个家的长女了。”
姐妹之间天生带着两分亲近，哪怕是跟程宝熙，早些年也是有过亲亲密密的时候，但姐弟之间更注重脸面与威严，若是让弟弟们知道自己不知廉耻，不顾脸面的做下这样的事情来，她多年来的属于长女与姐姐的地位便是荡然无存，她以后还如何与弟弟们相处？
陈顺姑推门出去，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早就给这个家丢尽脸面。”
程满仓因为担心不肯吃饭的大女儿，而提早收铺回家，还特地在街上给大女儿买了她最喜欢吃的米月饼，一到家里就察觉气氛不对，两个儿子躲在灶房里做饭，三女儿一脸要哭不敢哭，只有小女儿一脸淡然。
陈顺姑满脸晦涩，拉着丈夫在屋里谈了足足半个时辰。
等出来时，程满仓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吓得程宝婷总算是哭了出来。
他没找大女儿说话，也没安慰哭泣的三女儿，而是拿上打包好的那些东西，对程宝熙说道：“宝熙，陪爹走一趟。”
程宝熙知道她爹要做什么，拉住她爹的袖子，说道：“爹，不要惊动旁人，更不要闹大，我让阿全跟我们一起去，他有武功，定能直接拿下那骗子，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理清楚就好，大姐姐的名声只能烂在家里。”
若是闹大，爹娘首当其冲，他们兄弟姐妹的也要受波折，最重要的是，程宝珠到底也是被蒙骗，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姐姐，断不能让她在外面彻底不能做人。
程满仓深吸一口气，看着小女儿，嘴唇微微抖动，他说道：“好宝熙，你想得周全，爹都听你的。”
前头阿全已经被周赫曦嘱咐过，因此没有二话，他们立刻出发前往东街，经过打听后很快就锁定那骗子落脚的客栈，程宝熙在柜台里以程宝珠的名义将人骗出，那骗子一看到人高马大的程满仓，脸上立即变色，下意识要退回屋里。
阿全快速上前，用刀止住骗子的叫喊，将他压制在桌前。
在阿全的威胁下，骗子很快承认下来，将事情始末，以及自己真正的身份如实道来。
原来他先前就是黄家的车夫，从小就跟着父母受雇于黄家，主要伺候黄家一家出外的车马行驾，因为与真正的黄公子年龄相当，而当过他几年的随从，为他鞍前马后，伺候生活起居，所以多少掌握一些少爷习性，也跟着见过一些世面，这也是他能在外骗住程宝珠的原因。
“先前？也就是说你现在并没有受雇于黄家？你这些钱哪来的？”程宝熙猜测他能买这么东西送给程宝珠，有可能是在黄家偷钱，毕竟他连人家少爷的身份都敢假扮。
骗子看着横在自己脖颈下的刀锋，真正的黄公子也雇佣过护卫，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手下留情，连忙结结巴巴的说来，他就是因为偷钱被黄家赶出来的，但他已经偷了两三年，黄家并不知情，还以为他只偷了那么两三次，所以只追回了一部分，还有大部分他一直藏着傍身，并且他早已经偷出经验来，送给程宝珠的东西，有的也是从商铺中偷来的。
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惯偷……
程满仓终于受不住了，捂着额头只觉得脑子要爆炸掉了。
“你……为何独独盯上我女儿？”半晌后，程满仓问道。
骗子斜着眼睛，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雪亮的刀锋，那上面映着他心虚的面孔，他的脑瓜子不停的转着，心想他到底没有得逞，人家女儿又实打实的收了他的东西，算来他才是吃亏的那个，这家人可治不了他的罪。
于是也涌上心安，说道：“……那日我与宝珠在小侧门外遇见，我见她痴痴的回望黄家内院不放，对商行送进去的绫罗绸缎更是满脸艳羡，便知她是个喜好富贵荣华，贪慕虚荣的，本来大都是平凡姑娘才去学当绣娘，熬得眼睛都快瞎也要挣钱补贴家用，这样的姑娘家，只要买些好点的胭脂水粉，首饰金银，再说点甜言蜜语，也就愿意相信你了，好得手的很，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说着，骗子扯起嘴角，眼里都是对年轻姑娘好骗的得意，以及对程满仓兴师问罪的嘲讽，他说道：“说来她一开始也还算谨慎，并不与我说话，我假扮少爷后她一下子就不设防了，说来说去，就是想要攀高枝嘛！被我骗也是活该，你也别这样瞪着我，难道你女儿就没有错吗？她愿意单独与我同游，前两日也愿意让我牵手，再过两日，骗她上榻也不是什么难事了，本来也是她自己愿意嘛。”
阿全刚要阻止，就见程满仓浑身颤抖，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狠狠给了骗子脸上一个拳头，骗子被打翻在地，口鼻流血正要嚎叫，又被程宝熙一脚重重的踹在档下，顿时只剩下倒吸气的份，在地上翻滚着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程满仓将人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他喘着粗气来回踱步，只这一拳并不解气，阿全体贴道：“您别弄脏手，让我来吧。”
是了，不能弄脏手，他还有家要顾，还有儿女要教导。
程满仓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都摔在骗子身上，狠声道：“东西如数还你，我女儿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更不许再攀扯我女儿！你日后若敢再出现，我定杀了你！”
程宝熙怕她爹气出个好歹来，嘱咐阿全几句，便将她爹拉出门去，怕阿全一人忙不过来，又吩咐客栈掌柜去报官，人证物证皆在，黄家肯定会感谢他的。
回家的路上，父女俩走在到处都是雪水坑的街道上，皆是沉默无语。
看着小女儿多次投来关切的目光，程满仓眼角湿润，他心中如妻子那般感激小女儿事先做下的一切，同时又涌出了强烈的充满背叛感的疑问，为什么同样的教育，会让大女儿成为那样的孩子？
他轻轻道：“宝熙，你说……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爹，你和娘不能在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只知道怪罪自己。”
程宝熙心想不愧是夫妻，第一反应就是反省自己，她不可避免的想到前世的爹娘将自己送养出去，她痛苦，而爹娘只会比她痛苦十倍。
她心中揪痛，对她爹说道：“养孩子本来就是不定数，如愿将孩子养成理想中的样子更是少数，你和娘与其怪罪自己，不如就此承认，孩子不是你们意愿之物，更不可能按照你们所想的一条路走到底，这条路总有人走错，会是你们，也会是孩子，你们的教育不完美，我们的成长，也并不漂亮。”
程满仓愣愣的看着小女儿过来牵住自己的手，听她沉稳的安慰自己：“但没关系的，爹，咱们家就算各自都不完美，也都是在意着彼此的，你现在回家不管问谁，都不会因为一次错处就否定大姐姐的全部，咱们家就是这样的。咱们就往前走，互相引导，慢慢的，往前走吧，路走错了，也是能回头再走对的啊。”
程满仓握住小女儿软绵的小手，想起来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时，大女儿曾抱着她来找自己，说小妹妹怎么哄都不肯吃奶，最后担心的直哭。
程满仓抹了抹脸，牵着小女儿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