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轻笼玄冰宫外的千丈寒潭。
柳残阳独自立于潭边青石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自从那日师父绝食被他跪求回心转意后,他便时常这样站着,望着潭水发呆。宫中人只道魔尊在参悟功法,唯有长孙言抹看得出,主上眼中那化不开的迷茫。
“魔尊,有客来访。”长孙言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的,“是李小龙前辈。”
柳残阳眉头微动。四大高手这些时日轮番前来,苏乞儿约战断崖,黄飞鸿私下劝解,如今连李小龙也来了。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劝自己回头?可自己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请。”
他转身,白衣胜雪,气度森严。这些年的魔尊生涯,已让他学会将一切情绪藏于冷漠之下。
李小龙踏雾而来,步伐轻盈如踏云,一身青色长衫,与寻常武者的劲装截然不同。他年过半百,却面如冠玉,双目湛然有神,周身气息圆融无碍,不见半点锋芒。
“久闻玄冰宫寒潭景色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小龙负手而立,望向潭面,“只是雾太重,看不清底。”
柳残阳淡淡道:“前辈若想看底,晚辈可令人驱散寒雾。”
“不必。”李小龙摇头,“雾有雾的美,底有底的真。强求看透,反而失了本味。”
柳残阳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话另有所指,却不愿深究,只做个手势:“前辈请。”
二人沿潭边缓行,长孙言抹识趣地落后数丈,既保持距离,又随时听候差遣。
李小龙走走停停,时而观山望水,时而俯身拾起一片落叶细细端详,仿佛真只是来游山玩水的闲人。柳残阳也不催促,只默默相陪。行至一处断崖前,李小龙忽然驻足。
“这崖倒是险峻。”他指着对面,“若有人从那崖跃下,你救是不救?”
柳残阳微怔,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对面断崖陡峭如削,下方寒潭深不见底。他沉吟道:“若那人是我在意之人,自然要救。”
“如何救?”
“以轻功踏水接住,或掷出绳索......”
李小龙摇头打断:“若距离太远,轻功不及,绳索不够长,又当如何?”
柳残阳默然。这断崖宽逾百丈,以他如今的修为,横渡不难,但若跌落之人毫无修为,即便他能过去,也未必来得及。
李小龙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救不了。因为那人从一开始,就不该站在那险处。”
柳残阳瞳孔微缩,终于明白这位武道宗师并非来游山玩水,而是借景说理。
“前辈是说,我不该囚禁师父?”他声音微冷。
李小龙不答反问:“你为何囚她?”
“为了......”柳残阳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为了保护?可师父如今灵力被封,比任何时候都脆弱。为了不让她离开?这倒是真心话,可说出来未免太过自私。
李小龙替他说了:“因为你怕失去她。”
这三个字如重锤击心,柳残阳面色微变,却无言反驳。
“那年雪夜,她捡到你,你便有了依赖。十年授艺,你依赖成了仰慕。十五岁心动,二十岁情根深种,二十五岁雷劫共生,你已将她视为生命的全部。”李小龙娓娓道来,仿佛亲眼目睹,“所以她将你逐出师门时,你痛不欲生。五年魔域厮杀,支撑你的不是仇恨,而是‘让她后悔’这四字。你血洗玄冰宫,囚她于寝殿,日日夜夜相对,为的不过是填补那五年分离的空缺。”
柳残阳脸色渐渐苍白,这些被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就这样被李小龙轻描淡写地剖开,曝于日光之下。
“你说得都对。”他声音沙哑,“可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她在我身边,一辈子。”
“一辈子?”李小龙忽然笑了,笑容中却无嘲讽,只有淡淡的悲悯,“你可知一辈子有多长?”
他指了指崖边一株老松:“此松生于崖缝,至今已三百年。它扎根岩石,吸纳雨露,沐浴阳光,自然而然,长成今日模样。你可曾见过它拼命抓住什么?”
柳残阳沉默。
“潭中游鱼,山中飞鸟,天上流云,哪个不是来去自如?”李小龙目光悠远,“唯独人,总想抓住些什么。抓不住便痛苦,抓住了便怕失去,患得患失,一生不得安宁。”
柳残阳低声道:“前辈是说,我不该执着?”
“执着无错。”李小龙摇头,“佛家讲放下,道家讲自然,儒家讲中庸,我武道却讲执着。无执着之心,如何能在万般艰难中砥砺前行?无执着之念,如何能登临绝顶?”
他话锋一转:“可执着于该执着的,放下该放下的,方是大智慧。你执着于修为,二十岁金丹,二十五岁元婴,如今魔尊之位,这是该执着的。你执着于师徒之情,这份心意也无可厚非。可你执着于将她囚在身边,以爱为名行束缚之实,这就错了。”
柳残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你囚她,是怕她离开。可她若真想离开,你囚得住吗?”李小龙语气平静,“以她的修为,若拼死一搏,禁制未必困得住她。以她的性情,若绝食到底,你又能如何?她不走,不食,不是走不了,不是饿不死,而是心疼你,不忍看你痛苦。”
柳残阳眼眶骤然泛红。这些日子,他只顾着让师父留下,只顾着宣泄这五年分离的思念与痛苦,何曾想过师父的忍耐与退让?
“她若真恨你,你囚不住她。她若真想走,你也留不下。”李小龙轻叹,“她留下来,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真的离开,你会彻底崩溃。她用自由,换你心安。”
这番话如利刃剖心,柳残阳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崖边岩石,才勉强站稳。
“前辈......”他声音颤抖,“那我该怎么办?放她走?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说到最后,已是近乎哽咽。
李小龙看着他,眼中露出慈和之色。这一刻,他不是名震天下的武道宗师,只是一个见惯了悲欢离合的长者。
“我年轻时,也曾执着过一个人。”他忽然开口,说起往事,“那是我师妹,天生剑心,资质远胜于我。我拼命修炼,只为能配得上她。可当我终于有所成就时,她却与别人结为道侣。”
柳残阳怔住,没想到李小龙竟也有这般过往。
“我恨过,怨过,甚至想过与她同归于尽。”李小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远走他乡,游历天下,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她,是我自己的事。她不爱我,是她的事。这两件事本无关联,是我强把它们扯在一起,才会痛苦。”李小龙看向他,“你若真爱韩语仙,就该明白,你的爱是你的事,她的选择是她的事。你用你的爱,去绑架她的选择,这不是爱,是自私。”
柳残阳浑身冰凉。自私——这个词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可以为师父去死,可以为师父屠尽天下人,他以为这就是爱到极致。可李小龙的话,却让他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前辈的意思是,我应该......”他艰难地开口,“放她自由?”
李小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潭面:“你看那雾,想驱散它,却越驱越浓。你若静立不动,它反倒会慢慢散去。人心如雾,越强求越不得。”
他转身,准备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柳残阳,留下一句话:
“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话音落下,他踏雾而去,青色身影渐渐融入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柳残阳独自立于崖边,望着茫茫白雾,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成全?
可成全了师父,自己怎么办?没有师父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胸口便如撕裂般疼痛。
可若不成全,继续这样囚着师父,看着她日渐消瘦,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他就能心安吗?
他想起昨夜去看师父时,她倚窗而坐,望着窗外月光。明明禁制已解,她随时可以离开,可她没有。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问她:“师父,你在看什么?”
她回过头,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在看外面的世界。残阳,你可知道,我已经五百年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却强压下去,只道:“师父想看,明日我带你去。”
韩语仙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如今想来,她那句话,是否在暗示什么?五百年困于玄冰宫,先是做宫主,为宗门殚精竭虑;后来被他囚禁,日日夜夜困于方寸之地。她可曾想过离开?可曾渴望过自由?
柳残阳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夜幕降临,寒雾渐浓。
柳残阳依旧站在崖边,一动不动。他想起许多往事——五岁那年发高烧,师父守了他三天三夜,亲手熬药喂他;十岁那年练剑伤到自己,师父一边骂他粗心,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十五岁筑基成功,师父表面冷淡,私下却高兴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就给他炼制了最好的筑基丹;二十岁金丹大典上,师父破例饮酒,微醺中看着他笑,那笑容他记了整整五年。
还有二十五岁渡元婴天劫,他走火入魔,师父不顾安危闯入雷劫,以玄冰真气护他心脉。雷劫中,他们相拥而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师父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慌乱,却那么坚定。
那一次,师父险些为他而死。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师父,可实际上,师父一直在保护他。从雪夜捡到他的那一刻起,从为他续命耗费百年功力的那一刻起,从一次次原谅他的放肆、容忍他的越界、甚至在被囚禁后仍不忍心真正离开的那一刻起。
她一直在保护他,用她的方式。
而他呢?他在做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把她囚禁起来,让她日日看着自己一步步坠入魔道,看着自己杀人如麻,看着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他说这是爱,可这分明是折磨。
李小龙说得对,这不是爱,是自私。
他怕失去,所以拼命抓住。可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师父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若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失去生机。到那时,他就算留住了她的躯壳,又有什么意义?
“魔尊?”长孙言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夜深了,您已经站了一整天。”
柳残阳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你说,爱一个人,是该让她留在身边,还是该让她自由?”
长孙言抹一怔,沉默良久,方道:“属下不知。属下只知,若真心爱一个人,必定希望她过得好。若留下能让她过得好,便留下;若离开能让她过得好,便该让她离开。”
柳残阳苦笑:“可我不知道,她留下会不会过得好。”
“那您该问她。”长孙言抹轻声道,“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替她做决定——这话又是一记重击。
是啊,从囚禁师父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替她做决定。他决定她该留下,决定她该吃多少饭,决定她该见什么人,决定她该过怎样的生活。他把她当成了什么?囚徒?宠物?还是属于自己的物品?
可她明明是一个人,是他最爱的人,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长孙。”柳残阳忽然道,“你说,我还有救吗?”
长孙言抹一惊,抬头看他,却见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表情。他斟酌道:“魔尊何出此言?”
“我弑师成魔,血洗宗门,囚禁恩师,杀人如麻。”柳残阳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这样的人,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长孙言抹沉默良久,方道:“属下不知。属下只知,只要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柳残阳没有再说话。
夜风渐凉,寒雾更浓,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与世隔绝。
次日清晨,柳残阳出现在韩语仙门前。
他站了许久,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敲下。隔着门扉,他能感应到师父的气息,平和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她又在窗边坐着吧,望着外面的世界。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推门而入。
韩语仙果然倚窗而坐,闻声回头,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些日子,残阳每次来都是深夜,且从不敲门,像是不敢面对她似的。今日却在大清早,破天荒地敲了门才进。
“有事?”她问。
柳残阳走到她面前,忽然跪下。
韩语仙一怔,随即皱眉:“又做什么?”
柳残阳跪得笔直,抬头看她。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出奇平静。他看了她许久,方开口,声音沙哑:
“师父,徒儿想问你一件事。”
韩语仙心中微动,隐约觉得今日的残阳有些不同。她点头:“你问。”
“师父可曾想过离开这里?”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韩语仙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想过吗?当然想过。被囚禁的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望着窗外,想着外面的天地,想着曾经的自由。可每次这念头升起,她就会想起残阳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痛哭的模样,便又压了下去。
“若师父想离开,徒儿......”柳残阳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徒儿愿放师父走。”
韩语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柳残阳与她对视,眼中没有往日的偏执与疯狂,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伤:“徒儿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徒儿口口声声说爱师父,可所作所为,不过是以爱为名行自私之实。徒儿怕失去师父,所以拼命想留住师父,却忘了问师父愿不愿意留下。”
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李小龙前辈说得对,爱不是占有,是成全。若留下能让师父快乐,徒儿自然求之不得。可若离开才能让师父快乐,徒儿......徒儿不该拦着。”
韩语仙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个曾为了她敢与天下为敌的逆徒,这个囚禁她却又日日守在她门外的痴人,此刻跪在她面前,说要放她走。
她该高兴吗?终于可以离开这囚笼,重获自由。可为何心中涌起的不是欢喜,而是说不清的酸涩?
“你是真心?”她问。
柳残阳点头:“真心。”
“不后悔?”
柳残阳惨然一笑:“后悔。可再后悔,也比看着师父一日日憔悴,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要好。徒儿若真把师父逼到绝境,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韩语仙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窗外是熟悉的景色——玄冰宫的殿宇楼阁,远处的皑皑雪山,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云海。这景色她看了五百年,早已看厌。可此刻望去,却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同。
因为身后跪着的那个孩子,说要放她走了。
“若我走了,你怎么办?”她问。
柳残阳声音低沉:“师父不用担心徒儿。徒儿能照顾自己。”
“你骗人。”韩语仙转身看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能照顾自己?五岁高烧差点烧坏脑子,十岁练剑伤得满身是血,十五岁筑基险些走火入魔,二十岁金丹后整整三天不眠不休,二十五岁渡劫差点送命。哪一次不是我在你身边?”
柳残阳怔住。
“你说放我走,可你扪心自问,离了我,你能好好活着吗?”韩语仙声音微微发颤,“你会不会又走火入魔?会不会又几天几夜不睡?会不会又与人厮杀不顾性命?”
柳残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离了师父,他能好好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二十多年来,师父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没了师父,他就像被抽去脊梁的人,还能不能站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你放我走,是怕我受苦。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之后,会不会更苦?”韩语仙眼中终于有泪光闪动,“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自暴自弃,一步步走向毁灭,我能心安吗?”
柳残阳浑身颤抖,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师父......”
“傻孩子。”韩语仙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为他拭去泪水,“你以为我想走吗?我若真想走,禁制根本困不住我。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我。不只是你怕失去我,我也......怕失去你。”
最后几字轻若蚊蚋,却如惊雷般在柳残阳耳边炸响。
他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韩语仙却已别过脸去,耳根泛着红晕。
“师父,你......”
“别问了。”韩语仙打断他,声音有些慌乱,“我只是......只是习惯了有你这个小混蛋在身边。你若真放我走,我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残阳怔怔看着她,心中涌起滔天巨浪。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离不开师父。可原来,师父也离不开他?
这念头一起,胸口便涌起一股暖流,将昨夜以来的绝望与悲伤尽数冲散。他猛地抱住师父,将脸埋在她腰间,放声大哭。
韩语仙僵了僵,却没有推开他。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
“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她低声嗔道,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
柳残阳闷声道:“徒儿以为,师父恨我。”
“恨过。”韩语仙轻叹,“你杀那么多人,做那么多错事,我怎能不恨?可恨归恨,你还是我徒儿。这世上,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儿。”
柳残阳抱得更紧:“徒儿以后不杀人了,不囚禁师父了,不胡作非为了。徒儿只求师父别走,别不要徒儿。”
韩语仙低头看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杀人时冷血无情,霸道狠辣,可此刻在她面前,却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她忽然明白,无论他长多大,无论他有多高的修为,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雪夜里抓住她手指不肯放手的婴儿。
“好。”她轻声道,“我不走。”
柳残阳抬头,泪眼婆娑:“真的?”
韩语仙点头:“真的。不过有条件。”
“师父请说,徒儿什么都答应。”
“从今往后,不许再囚禁我。”韩语仙认真道,“我要自由出入,想去哪就去哪。”
柳残阳忙不迭点头:“应该的。”
“还有,不许再滥杀无辜。那些背叛你的人,该罚的罚,该逐的逐,但能不杀尽量不杀。”
柳残阳犹豫一瞬,想到那些仇人,心中杀意又起。可看着师父认真的眼神,还是咬牙点头:“好,徒儿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韩语仙加重语气,“你若再滥杀,我便真的走。”
柳残阳心中一紧,连忙道:“一定,一定不滥杀。”
韩语仙这才满意,继续道:“第三,不许再熬夜,不许再几天不睡。我要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柳残阳怔住,随即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管着他,关心他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师父被囚禁着,心里惦记的却还是这些琐碎小事。
“好,徒儿听师父的。”
“第四......”韩语仙想了想,却想不出还有什么,便道,“暂时就这些,以后想到再补。”
柳残阳用力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师父,徒儿还能每日来见你吗?”
韩语仙失笑:“你刚说不囚禁我,又想日日来烦我?”
柳残阳眼中露出哀求之色:“徒儿不见师父,心里空落落的。”
韩语仙看着他的眼神,心中一软,终究还是点了头:“随你。不过不许半夜偷偷进来。”
柳残阳大喜,连连点头:“不偷进,绝不偷进。”
韩语仙看着他那欢喜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孩子,在外头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到了她面前,却还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的小徒弟。
“起来吧,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她伸手拉他。
柳残阳顺势起身,却舍不得放开她的手。韩语仙挣了挣,没挣开,也便由着他。
“师父。”柳残阳轻声道。
“嗯?”
“谢谢你。”
韩语仙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片刻,方道:“谢什么,我是你师父,不管你了,谁管你?”
柳残阳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门外,长孙言抹悄悄退后几步,示意暗处的守卫都撤了。他抬头望天,长长舒了口气。
魔尊笑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玄冰宫的殿宇楼阁上,泛起淡淡的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