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轮回台之争
轮回台前,云雾翻涌如海。
这座屹立在瑶池西侧的古老建筑,通体以混沌初开时遗留的玄石铸就,历经无数纪元的风霜侵蚀,表面早已布满斑驳裂纹。然而那股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苍茫气息,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岁月流转愈发深沉厚重。轮回台呈八角之形,每一条边皆镌刻着上古神文,笔画扭曲如蝌蚪游动,散发着幽幽金光。台中央有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映照不出任何倒影——那是忘川之水,饮之则前尘尽忘,今生如梦。
水池上方悬浮着一面铜镜,镜面斑驳,依稀可辨背面刻着四个古篆:往生照见。
此刻,轮回台四周站满了仙官。
他们身着统一的银白仙袍,袍角绣着瑶池特有的云纹图案,腰悬令牌,神情肃穆。为首的执事仙官名叫周伯庸,是西王母座下轮回殿主事,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境九重,距离大罗金仙仅一步之遥。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的光。在他身后,十二名执法仙官列阵而立,手中各持一面令旗,旗面上符文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
韩语仙站在轮回台前,身形挺拔如松。
她今日穿的是飞升时那件白衣,衣袂在轮回台掀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一头青丝用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她的右手紧紧握着柳残阳的手,十指相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手则按在腰间长剑之上,剑虽未出鞘,剑意却已悄然弥漫,在身周三尺之内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柳残阳就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色长袍,是飞升前韩语仙亲手缝制的那件。衣襟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是师父——不,现在该叫娘子了——熬了三个通宵绣上去的。他的面容在飞升之后褪去了几分凡俗之气,眉眼之间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仙元之力洗髓伐经后的征兆。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如同下界时一样坚定,甚至更加坚定。
因为他要守护的人,就在身边。
“韩语仙,柳残阳。”周伯庸展开一卷金色帛书,声音在轮回台上空回荡,“西王母有令:凡飞升者,须入轮回台洗去凡尘记忆,方可正式列入仙籍,享受仙家俸禄,得传仙界正宗功法。此乃瑶池立界以来亘古不变之规矩,无人可免。你二人若识趣,便自行饮下忘川之水,入轮回台走一遭。待前尘往事尽数洗去,本官自会为你二人登记造册,分配仙府,安排职务。”
他顿了顿,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执意抗命,便是与整个瑶池为敌。本官劝你二人想清楚,莫要自误。”
韩语仙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伯庸,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那种平静不是强装镇定,而是历经生死、看透世情之后,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从容。在下界时,她面对过太多这样的威胁——宗门长老、魔道巨擘、天劫雷火,哪一次不是生死一线?哪一次不是靠着自己手中的剑和身边这个少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到了仙界,换了天地,可她的心从未变过。
“周仙官,”韩语仙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王母娘娘的金口玉言,我们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仙官。”
周伯庸皱眉:“何事?”
“方才在瑶池之上,王母娘娘亲口对我二人说:‘师徒相恋,在下界是禁忌,在仙界却非稀罕事。’既然仙界不忌讳师徒之恋,又为何要洗去我们的记忆?”韩语仙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难道王母娘娘的话,在轮回台前就不作数了么?”
此言一出,周围众仙官脸色微变。
周伯庸眼中闪过一抹恼怒,却很快压了下去。他干笑两声,道:“韩语仙,你莫要曲解王母娘娘的意思。娘娘说不忌讳师徒之恋,那是娘娘仁慈,体恤下界飞升者的不易。但洗去凡尘记忆,那是瑶池立界以来亘古不变的规矩,与你们是不是师徒、是不是道侣无关。就算是一对恩爱夫妻飞升,也要过轮回台,饮忘川水。这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们二人。”
“规矩?”韩语仙冷笑一声,“敢问周仙官,这规矩是谁定的?”
“自然是王母娘娘定的。”
“那王母娘娘方才为何不当面说清?为何要在瑶池之上对我们说‘只是你二人需入轮回台洗去凡尘记忆,方能正式列入仙籍’?她说的是‘需入’,而非‘必须入’。这其中的区别,周仙官不会不懂吧?”
周伯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了八百年轮回殿主事,还从未见过哪个刚飞升的地仙敢如此跟他顶嘴。这些下界来的蝼蚁,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哪一个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偏偏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刚飞升的地仙一重,竟敢在轮回台前跟他掰扯王母娘娘的原话,简直不知死活。
“韩语仙,”周伯庸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官念你初来乍到,不懂仙界规矩,不与你计较。但本官把话说在前头:今日这轮回台,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你若乖乖配合,本官可以替你二人向王母娘娘美言几句,分配一处好点的仙府。若执意抗命——”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十二名执法仙官齐声低喝,手中令旗同时举起。刹那间,轮回台上风云变色,十二道旗面符文大亮,化作十二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轮回台笼罩其中。光柱之中隐隐有雷霆闪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瑶池执法仙官特有的阵法——十二都天旗阵。十二面令旗各代表一种天道法则,合力之下,足以镇压金仙级别的强者。周伯庸不信,两个小小地仙,还能翻了天去?
“本官就只能用强了。”
话音未落,韩语仙动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剑指一引,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出鞘。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下界灵剑,品阶在仙界连最低等的法器都算不上。然而当韩语仙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剑身上骤然绽放出耀眼光华,剑意冲霄而起,竟是硬生生将十二都天旗阵的威压撕开一道口子。
她将柳残阳护在身后,剑尖直指周伯庸,目光如电:“周仙官,我韩语仙修道八百年,从炼气期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不是天赋,不是机缘,是这颗心。这颗心里装着的人,装着的事,装着的点点滴滴,是我活过的证明。谁敢动它,我便与谁拼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柳残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的肩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下界的无数个日夜——断崖上的生死相许,密室里的肌肤相亲,天劫下的以命相护。这个女人,他的师父,他的道侣,他的妻子,从来都是这样。面对强敌时永远站在最前面,用她并不宽阔的肩膀,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可是今天,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柳残阳上前一步,与韩语仙并肩而立。他的右手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左手却缓缓抬起,掌心之中有神魔之气翻涌。那气息驳杂而狂暴,与仙界的清灵之气格格不入,却蕴含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力量。他的目光越过周伯庸,扫过十二名执法仙官,最后落在轮回台中央那方映不出倒影的水池上。
“周仙官,”柳残阳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师父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这轮回台,我们不进。忘川水,我们不喝。仙籍可以不要,仙府可以不领,功法可以不学。但我们的记忆,谁也别想夺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在下界时,有人告诉我,飞升成仙就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如今到了仙界才知道,原来仙界的规矩,比下界还多。原来所谓的仙人,也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的凡人。要我们洗去记忆?可以。打赢我们再说。”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周伯庸。
他活了三千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下界飞升者。一个地仙一重,一个体内还有神魔血脉的异类,竟敢在轮回台前口出狂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怒极反笑,三角眼中寒光闪烁:“好,好,好。本官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小小地仙,有什么本事在本官面前放肆!”
他双手结印,十二都天旗阵轰然运转。
十二道光柱同时旋转起来,搅动天地灵气,化作十二条金色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韩语仙和柳残阳。每一条蛟龙都有金仙级别的威压,龙吟之声震得轮回台嗡嗡作响,四周的空间都隐隐出现了裂纹。
韩语仙面色微变,却并未慌乱。
她剑诀一变,手中长剑化作漫天剑影,以身为轴,画出一道又一道剑圈。那些剑圈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竟是下界时李小龙传授她的太极剑意。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四两拨千斤。十二条金色蛟龙撞入剑圈之中,被那股旋转之力带偏了方向,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然而地仙与金仙之间的差距,终究不是技巧能够完全弥补的。
韩语仙虽然以太极剑意化解了第一波攻势,但反震之力依然让她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喉头的甜血压了下去,手中剑势不停,继续画圈。
柳残阳见状,怒喝一声,左掌猛地推出。
他体内的神魔血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浪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向十二都天旗阵。那是神魔之力,与仙界灵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破坏力。黑色手掌撞上金色光柱,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光柱表面竟被硬生生腐蚀出五个指印。
周伯庸瞳孔一缩:“神魔血脉?!好个妖孽,难怪敢如此放肆!”
他冷哼一声,双手印诀再变。十二条金色蛟龙顿时舍弃韩语仙,转而扑向柳残阳。与此同时,十二名执法仙官同时催动令旗,十二道金色光柱骤然收缩,化作十二道锁链,朝柳残阳缠绕过来。
韩语仙大惊,飞身来救。
然而周伯庸早有准备,他袖袍一挥,一道金色屏障凭空出现,将韩语仙隔绝在外。那屏障乃是太乙金仙级别的法力凝聚,韩语仙以地仙修为疯狂劈砍,却只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不——”韩语仙目眦欲裂。
她眼睁睁看着十二条金色锁链缠上柳残阳的手脚,看着他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看着他身上的神魔之气被锁链上的符文压制得节节败退。她听到他闷哼一声,那是锁链收紧时勒入骨肉的声响。她看到他回过头来,用口型对她说:“师父,别怕。”
那一刻,韩语仙疯了。
她不管不顾地燃烧精血,强行将修为提升到地仙九重,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一剑,两剑,三剑……她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金色屏障,每一剑都倾尽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终于,在第七十三剑时,长剑承受不住那股力量,轰然碎裂。
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韩语仙没有停顿,她扔掉剑柄,以手为剑,继续劈砍。十指鲜血淋漓,白骨隐现,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中只有柳残阳,只有那个被锁链缠绕、痛苦挣扎的少年。那是她的徒儿,她的道侣,她的命。谁敢动他,她就跟谁拼命。
周伯庸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
他不是被韩语仙的决绝打动——活了三千多年,他的心早已硬如铁石。他只是觉得有些棘手。这两个下界飞升者,一个身怀神魔血脉,一个剑心通明到能以手代剑,都是难得的人才。若是真把他们逼死了,王母娘娘那里不好交代。
可若是就此收手,他轮回殿主事的脸面往哪儿搁?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柳残阳那边发生了变故。
十二条金色锁链同时收紧,柳残阳体内的神魔血脉被彻底激发。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远古洪荒的苍凉。一股比之前狂暴十倍的神魔之气从他体内爆发,十二条锁链同时崩断,十二名执法仙官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周伯庸大惊,连忙催动法力稳固旗阵。
然而柳残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金色屏障前,一拳轰出。那一拳裹挟着神魔之力的全部威能,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金色屏障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金色碎片。
韩语仙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两个人相拥在轮回台上,周围是碎裂的金色屏障碎片,是倒地不起的执法仙官,是脸色铁青的周伯庸。他们的衣衫都被鲜血浸透,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神依然明亮,依然坚定。
“师父,没事了。”柳残阳轻声说,伸手擦去韩语仙脸上的血痕。
“嗯。”韩语仙点点头,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了。”
周伯庸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万万没想到,两个地仙一重的小辈,竟然能在他和十二都天旗阵的围攻下撑到现在,甚至还反伤了他的执法仙官。尤其是那个柳残阳,体内的神魔血脉比传闻中还要强大,若是任其成长下去,将来必定是个祸患。
必须趁他羽翼未丰时除掉。
周伯庸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袖中暗暗摸出一枚玉符。那是轮回殿的压箱底手段——往生令。一旦捏碎,可引动轮回台本体之力,将目标直接打入轮回,连渣都不会剩下。这手段太过狠辣,他原本不想用,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你们找死,本官成全你们。”
他猛地捏碎玉符。
轮回台轰然震动。
那方映不出倒影的水池骤然沸腾,忘川之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水柱。水柱之中浮现出无数面孔,那些都是被洗去记忆的飞升者,他们的记忆碎片在水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铜镜“往生照见”嗡鸣作响,射出一道幽光,与水柱融为一体,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朝韩语仙和柳残阳笼罩过来。
那漩涡中蕴含着轮回之力,一旦被卷入,便会直接被打入轮回,前尘往事尽数抹去,比饮忘川水还要彻底。
韩语仙和柳残阳脸色大变。
他们能感觉到那漩涡中蕴含的力量,那是天道法则级别的力量,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周伯庸这个老狐狸,竟然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
“残阳,”韩语仙握紧柳残阳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真的躲不过去,我们一起跳。就算入了轮回,我也能找到你。”
“好。”柳残阳点头,目光温柔,“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徒儿,还娶你做娘子。”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紧扣,准备迎接那不可抗拒的轮回之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从天外飞来。
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连周伯庸都只看到一道白线。剑光划过轮回台上空,精准地斩在忘川水柱与铜镜幽光的连接点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连接点应声而断,水柱失去支撑,轰然坠落,溅起漫天水花。铜镜嗡鸣一声,幽光散去,重新恢复了斑驳古朴的模样。
轮回台恢复了平静。
周伯庸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看向剑光来处。
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一头长发随意披散,用一根青布带束着。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与不羁。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那剑没有剑鞘,就那么光秃秃地挂在腰间,剑身上隐约可见两个古篆:青莲。
来人正是上古剑仙,李太白。
他在仙界已有数万年之久,辈分之高,连西王母都要称他一声“太白道友”。他的修为早已达到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却从不参与仙界事务,整日饮酒作诗,游戏人间。他创建的青莲剑宫,是仙界七十二福地之一,门人弟子虽不多,却个个都是剑道天才。
他落下身形,先是看了韩语仙和柳残阳一眼,目光在二人紧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然后他转向周伯庸,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周伯庸,”李太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好大的胆子。”
周伯庸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太、太白前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李太白冷笑一声,“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这两个孩子打入轮回?”
“前辈息怒,晚辈只是依规矩办事。”周伯庸额头上渗出冷汗,“瑶池立界以来,飞升者入轮回台洗去凡尘记忆,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晚辈身为轮回殿主事,职责所在,不得不——”
“规矩?”李太白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跟我谈规矩?那我问你,西王母定这规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这规矩的本意是什么?是让飞升者放下凡尘执念,安心在仙界修行。可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动不动就把人打入轮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倒地不起的十二名执法仙官,扫过碎裂的金色屏障碎片,最后落在韩语仙鲜血淋漓的双手和柳残阳身上的锁链勒痕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更何况,”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两个孩子不过是地仙一重,你却动用十二都天旗阵,甚至不惜引动轮回台本体之力。周伯庸,你是要杀人,还是要立威?”
周伯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太白会突然出现。这位爷在仙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与世无争,可真要发起火来,连圣人都要给几分面子。他周伯庸算什么东西,在李太白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
“前、前辈,”周伯庸硬着头皮道,“晚辈绝无杀人立威之意,实在是这两个飞升者抗命不遵,晚辈不得已——”
“抗命不遵?”李太白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人家不想洗去记忆,就是抗命不遵?周伯庸,我问你,你当初飞升的时候,可曾洗去记忆?”
周伯庸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晚辈、晚辈……”
“你不用说,我知道。”李太白摆摆手,“你飞升的时候,是三千年前。那时候轮回台的规矩还在,但执行得远没有现在严苛。你周伯庸能保留记忆,凭什么这两个孩子就不能?”
他转过身,看向韩语仙和柳残阳,眼中的冷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与欣赏。
“你们两个,很不错。”他点点头,“在下界的事,我听说了。师徒相恋,逆天而行,却始终不改初心。这份情意,这份胆魄,比仙界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转向周伯庸,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周伯庸,你回去告诉王母,就说这两个孩子,我李太白保了。让他们入我青莲剑宫,做我的记名弟子。轮回台,他们不用进。忘川水,他们不用喝。仙籍的事,我自会跟王母说。”
“这……”周伯庸面露难色,“前辈,王母娘娘那边——”
“怎么?”李太白眼睛一眯,“我的话不好使?”
“不不不,晚辈不敢。”周伯庸连忙摆手,“前辈的话,晚辈一定带到。只是王母娘娘如何决断,晚辈实在无法保证——”
“你只管带话就是。”李太白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
周伯庸如蒙大赦,带着十二名执法仙官灰溜溜地离开了轮回台。
轮回台上终于安静下来。
李太白转过身,看着韩语仙和柳残阳,脸上的冷意彻底消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从袖中掏出两枚丹药,递给二人:“这是疗伤的丹药,服下吧。你们的伤不轻,尤其是你,小姑娘,这双手要是再不治,以后可就握不了剑了。”
韩语仙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服下。她看着李太白,眼中带着警惕和疑惑:“前辈为何帮我们?”
李太白哈哈大笑:“好,有戒心,不错。在仙界,没有戒心的人活不长。”
他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二人:“我帮你们,有三个原因。第一,我欣赏你们的剑心。尤其是你,小姑娘,剑心通明,千年难遇。第二,我欣赏你们的情意。师徒相恋,在下界是禁忌,在仙界也少有人敢明目张胆。你们却做到了,而且做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这份胆魄,我李太白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残阳身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小子的神魔血脉,我见过。”
柳残阳一怔:“前辈见过?”
“见过。”李太白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忘了。那时候,神魔之主还在,天地之间还没有仙界和凡界的分别。我不过是个刚入道的剑修,在混沌中游历,曾远远见过他一面。”
他看着柳残阳,目光深邃:“你和他,长得很像。不,简直一模一样。”
柳残阳沉默片刻,问道:“前辈,神魔之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李太白仰头望天,似乎在回忆,“他啊……是个傻子。明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偏偏要护着那些弱小的人类。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偏偏要为苍生牺牲自己。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连转世都要背负着前世留下的恩怨纠葛。”
他低下头,看着柳残阳,忽然笑了:“不过,傻人有傻福。上一世他孤孤单单,这一世,至少身边有个人陪着他。”
韩语仙闻言,握紧了柳残阳的手。
李太白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两个,愿意跟我回青莲剑宫吗?”
韩语仙和柳残阳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愿意。”韩语仙道,“多谢前辈收留。”
“别叫前辈,叫太白先生就行。”李太白摆摆手,转身朝轮回台外走去,“走吧,我带你们去青莲剑宫。那里虽然没有瑶池繁华,但胜在清净。你们可以在那里安心修炼,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们。”
韩语仙和柳残阳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轮回台时,柳残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古老的建筑。八角形的台基,斑驳的玄石,映不出倒影的水池,还有那面名为“往生照见”的铜镜。他忽然觉得,这座轮回台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飞升者的前尘往事。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坟墓中的一具枯骨。
幸好,有人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走在前面的李太白。那道白衣身影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草鞋踩在云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与仙界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种格格不入,让柳残阳觉得安心。
“残阳。”韩语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你刚才说,如果真的躲不过去,我们一起跳轮回。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徒儿,还娶我做娘子。”
“嗯,我说了。”
韩语仙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
柳残阳握紧她的手,笑了。
云路尽头,南天门的轮廓渐渐清晰。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仙鹤衔芝,麒麟吐书。这就是仙界,三十六重天,七十二福地,无数仙人向往的终极之地。
可对柳残阳来说,仙界再好,也比不上身边这个人的一个微笑。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无论凡间,还是仙界。
三人走出南天门,李太白袖袍一挥,一朵青莲凭空浮现,托着三人朝青莲剑宫飞去。罡风在耳边呼啸,云海在脚下翻涌,柳残阳和韩语仙并肩站在青莲之上,十指紧扣,看着远方渐渐浮现的青山绿水。
那里,是他们的新家。
轮回台之争,就此落幕。
但这场风波在仙界引起的涟漪,却远未平息。西王母得知此事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太白道友既然开口了,那便依他吧。”东华帝君那边却反应激烈,认为李太白此举坏了仙界规矩,必须给个说法。释天仙子更是暗中冷笑,她原本想借轮回台除掉韩语仙,没想到被李太白横插一杠子。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切,柳残阳和韩语仙暂时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劫后余生,还能牵着对方的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