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之上,金碧辉煌的殿顶镶嵌着三千六百颗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玉帝端坐于九龙沉香辇上,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面色阴晴不定。
太白金星立于丹墀之下,白发苍苍,仙风道骨,手中拂尘轻轻摆动。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道袍,没有佩戴任何官职标志性的饰物,连那象征天使身份的金牌都未挂在腰间。
“陛下,老臣年迈,道行衰退,已不堪天庭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归隐终南山,潜心修道,以了残生。”太白金星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玉帝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殿下站着的文武仙卿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太白金星在天庭为官数千年,历经数任玉帝,一直都是最受信任的天使,如今突然请辞,着实令人震惊。
“太白,你可是对朕有所不满?”玉帝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你追随朕三千余年,朕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若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你尽管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之人谁都听得出来,玉帝这是在怀疑太白金星是因为对天庭现状不满才要离开。更准确地说,是在怀疑太白金星与东华帝君余党有所牵连。
太白金星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多虑了。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只是老臣确实年事已高,道行不进反退,再留在天庭,只会耽误陛下的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老臣当年飞升之前,曾在终南山立下誓言,有朝一日必要回山潜修,以报师恩。如今若再不兑现诺言,恐怕道心不稳,日后难有寸进。”
玉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未松口。他扫视殿中众仙,目光落在托塔李天王身上。李靖会意,出班奏道:“陛下,太白星君劳苦功高,为天庭效力数千年,如今想要归隐,也是人之常情。臣以为,陛下应当恩准。”
玉帝哼了一声:“李爱卿倒是会做好人。”
李靖躬身不敢再言。倒是太上老君突然开口:“陛下,老道倒觉得,太白归隐未必是坏事。”
玉帝一愣:“老君何出此言?”
太上老君捋着白胡须,慢悠悠地说:“太白在天庭数千年,结交甚广,无论是玉帝您的人,还是东华的人,都与他交好。如今东华虽已败逃,但余党仍在。太白若继续留在天庭,难免有人会借他生事,到那时,太白为难,陛下也为难。”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太白金星是个老好人,跟谁都处得来,如今玉帝要清洗东华余党,太白金星这种中间派反而碍事,不如让他离开,大家都省心。
玉帝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老君说得有理。太白,朕准你所请。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的官职保留,俸禄照发,终南山那片山林,朕也赐给你作为修行道场。你虽然归隐,但仍是我天庭的人,日后若有事,朕还会召你。”
太白金星跪地叩首:“多谢陛下隆恩。”
玉帝摆摆手:“罢了,你去吧。临行前,去瑶池见见西王母,她也有话要跟你说。”
太白金星再次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凌霄宝殿。殿门关闭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解脱,又有一丝不舍。
数千年的天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瑶池之中,西王母正坐在莲花池边喂鱼。她今日没有梳妆打扮,只穿了一件素雅的青色长裙,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人间女子的温婉。
太白金星到来时,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来了?坐吧。”
太白金星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池中锦鲤争相抢食,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初上天庭时,就是西王母一手提拔的他,教他如何在复杂的天庭中立足。数千年来,西王母既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恩人。
“娘娘,老臣来向您辞行。”太白金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西王母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太白,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太白金星点头,“老臣在天庭待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当年在下界时,老臣也是个逍遥自在的散仙,整日游山玩水,访道求仙。飞升之后,本以为能更逍遥,没想到却陷入了这无尽的纷争之中。”
他苦笑一声:“老臣累了,真的累了。”
西王母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开。不过本宫问你,你归隐之后,打算做什么?”
太白金星想了想:“种花养草,读书写字,偶尔去凡间走走,看看人间百态。若是遇到有缘人,便指点一二。若是无缘,便独善其身。”
西王母笑了:“你倒是想得美。不过本宫提醒你,归隐容易,想要真正超脱却难。你虽然离开了天庭,但天庭的纷争不会因为你离开就消失。日后若是有人找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办?”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老臣虽然归隐,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老臣在天庭数千年,总还有些朋友,总还有些面子。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老臣都能应付。”
西王母点了点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本宫再问你,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太白金星道,“今晚,老臣想去青莲剑宫看看残阳夫妇,跟他们道个别。”
西王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你对他有恩,他定会记一辈子。去吧,替本宫向他们问好。告诉他们,天庭的水很深,让他们别趟这浑水。”
太白金星起身告辞,西王母忽然叫住他:“太白,你走后,天庭的天使之位就空出来了。你觉得,谁合适接替你?”
太白金星想了想:“娘娘心中应该已有人选了吧?”
西王母笑了笑:“本宫觉得,你那个小徒弟就不错。”
太白金星一愣:“您是说……韩非子?那孩子还年轻,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
“年轻不怕,本宫当年也年轻过。”西王母道,“重要的是,他对天庭忠心,对玉帝忠心,而且心思单纯,不会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样的人,才是天庭需要的。”
太白金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老臣明白了。老臣会跟他说说的。”
西王母摆摆手:“去吧,本宫就不送你了。”
太白金星离开瑶池时,天色已经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天庭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美不胜收。他站在南天门内,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千年的天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释然,有不舍,有解脱,也有留恋。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不是因为他厌倦了天庭,而是因为他看透了天庭。在这个地方,权力和利益永远是最重要的,亲情、友情、爱情,都要为之让路。他不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以他的圆滑世故,再待几千年也没问题。但他不愿意了。
他想要找回最初的自己,那个在终南山采药炼丹、与世无争的逍遥散仙。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朝着青莲剑宫的方向飞去。祥云之上,他取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这是他在人间时最喜欢的桂花酿,味道清甜,回味悠长。他已经很久没喝过了,因为天庭的酒宴上,从来不会出现这种凡间之物。
云层之下,仙界的山川河流缓缓掠过。太白金星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色,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以天使身份出使各方时,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天庭就是天下最伟大的地方,能为天庭效力是他最大的荣幸。
如今想来,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青莲剑宫坐落在仙界东部的一片山脉之中,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太白金星到来时,远远就看到剑宫上空剑气冲霄,显然有人在练剑。
他降下云头,落在剑宫门前。守门的弟子认出他来,连忙行礼:“星君大人!”
太白金星摆摆手:“不必多礼,去通报你们宫主,就说老朽来访。”
弟子连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残阳和韩语仙并肩迎了出来。残阳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悬着诛仙四剑中的两把。韩语仙则是一身白衣,青丝如瀑,容颜绝美,手中提着青萍剑。
“星君!”残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
太白金星笑道:“怎么,不欢迎老朽?”
“哪能啊!”残阳连忙道,“星君快请进,语仙,去准备茶点。”
韩语仙点点头,转身吩咐弟子去准备。她看出太白金星今日神色有异,不像是寻常来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三人进了剑宫大殿,分宾主落座。弟子们奉上香茶点心,便退了出去,只留三人在殿中。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你们自己种的?”
韩语仙点头:“是弟子在剑宫后山种的茶树,今年刚采的新茶。星君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太白金星笑着摆摆手:“不必了,老朽明日就要离开天庭,去终南山归隐,带着这些东西反而不便。”
此言一出,残阳和韩语仙都愣住了。
“归隐?”残阳难以置信地看着太白金星,“星君,您说什么?您要归隐?”
太白金星点点头:“老朽老了,也该歇歇了。”
韩语仙皱眉:“星君,可是因为天庭之事?莫非玉帝对您……”
“不不不,”太白金星连忙打断她,“你们别多想,是老朽自己想归隐的,跟玉帝无关。他在凌霄宝殿上还挽留了老朽一番,是老朽执意要走。”
残阳沉默了片刻,问道:“星君,是不是因为东华帝君的事情?”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不错,跟东华之事有些关系。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有人逼老朽走,而是老朽自己想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老朽在天庭待了数千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权力的更迭,利益的纷争,人心的变幻,老朽都看在眼里。以前老朽总觉得,只要自己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就能安安稳稳地待下去。但东华之事让老朽明白,在天庭这种地方,没有真正的中间派。”
“您是说……玉帝也不信任您?”韩语仙问道。
太白金星苦笑:“倒不是不信任,而是……怎么说呢,老朽的存在,对玉帝来说是一种负担。你们想想,老朽跟东华交好,跟玉帝也交好,跟各方势力都交好。以前天庭太平无事,老朽这样的人能起到调和作用。但如今玉帝要清洗东华余党,老朽这种中间派反而碍事。因为老朽在,玉帝就不好对某些人下手,免得老朽出面说情。”
残阳明白了:“所以您主动离开,是为了给玉帝腾出空间?”
“也不全是。”太白金星道,“老朽自己也想离开了。这数千年来,老朽一直在为天庭奔波,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如今道行不进反退,再不静下心来修炼,恐怕这辈子都难有寸进。老朽还想再活几万年,不想这么快就老死。”
韩语仙轻声道:“星君,您春秋鼎盛,怎么会老死呢?”
太白金星笑了:“傻孩子,仙人也并非永生不死。若是道行停滞不前,气血衰败,终究会老去。老朽虽然还有几万年的寿命,但若不抓紧时间修炼,等到气血衰败时再想精进,就难了。”
残阳站起身,郑重地向太白金星行了一礼:“星君对晚辈有再造之恩,晚辈无以为报。星君归隐之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白金星连忙扶起他:“你这是做什么?老朽帮你们,是因为觉得你们是可造之材,可从没想过要你们报答。你们能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朽今晚来,一是跟你们道别,二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们。”
“星君请讲。”韩语仙道。
太白金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天庭的水很深,你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卷入其中。无论是玉帝还是其他人,想要拉拢你们,你们都要保持中立。但老朽说的中立,不是那种左右逢源的中立,而是真正的置身事外。”
“可是星君刚才说,在天庭没有真正的中间派。”韩语仙道。
太白金星点头:“所以老朽让你们置身事外。不要参与天庭的任何纷争,不要站队,不要表态,更不要替任何人出头。你们就守着青莲剑宫,好好修炼,好好教导弟子。只要你们实力足够强,谁也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残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晚辈明白了。”
太白金星又道:“另外,你们要小心一个人。”
“谁?”残阳问道。
“杨戬。”太白金星道,“此人是玉帝的外甥,法力高强,心机深沉。他一直觊觎天庭的兵权,想要取代李靖的位置。东华之事后,玉帝对他更加倚重,他的势力也越来越大。此人若是对你们示好,你们一定要小心,别被他利用了。”
韩语仙皱眉:“我听说杨戬性格孤傲,不太与人来往,怎么会对我们示好?”
太白金星笑了:“正是因为他孤傲,所以才更危险。这种人一旦对谁示好,必然是有所图谋。你们记住老朽的话,日后就知道了。”
残阳和韩语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又喝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对了,你们那位师父李太白,现在怎么样了?”
残阳道:“还在沉睡中,三清说需要百年方能苏醒。如今已经过了几十年,再过几十年应该就能醒了。”
太白金星点点头:“李太白是个奇才,可惜太过重情,否则成就不可限量。不过他收了你们两个好徒弟,也算是福缘深厚。等他醒了,替老朽向他问好。”
残阳道:“一定。”
太白金星站起身:“好了,老朽该走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今晚得早点休息。”
残阳连忙道:“星君就在剑宫住下吧,晚辈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太白金星摆摆手:“不必了,老朽想再去看看天庭的夜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了。”
残阳和韩语仙送他到剑宫门口,太白金星忽然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残阳。
残阳接过一看,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太”字。
“这是老朽的随身信物。”太白金星道,“日后你们若是有事找老朽,持此玉佩到终南山,自然能找到老朽。若是有难,也可持此玉佩去天庭找老朽的朋友,他们看在老朽的面子上,会帮你们的。”
残阳握着玉佩,心中感动,声音有些哽咽:“星君……”
太白金星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做这小女儿姿态。老朽又不是去死,只是归隐而已。日后有缘,还会再见的。”
他转向韩语仙,笑道:“语仙,你是个好孩子,好好照顾残阳。你们两个能走到一起,是天意,也是缘分。好好珍惜。”
韩语仙眼眶微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星君保重。”
太白金星哈哈一笑,驾起祥云,飘然而去。
残阳和韩语仙站在剑宫门口,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韩语仙轻声道:“星君是个好人。”
残阳点点头:“是啊,他是个好人。在天庭那种地方,能做个好人不容易。”
韩语仙靠在他肩上:“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星君一样,找个地方归隐?”
残阳搂住她:“也许会吧。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韩语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青莲剑宫的灯火渐渐熄灭。但残阳和韩语仙都没有睡意,他们坐在剑宫后山的悬崖边上,看着漫天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
“语仙。”残阳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什么是真正的逍遥?”
韩语仙想了想:“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应该是逍遥吧?”
残阳摇头:“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后来我发现,真正的逍遥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心无所欲。”
韩语仙不解:“什么意思?”
残阳道:“随心所欲,还是有欲。有欲就有求,有求就有苦,有苦就不得逍遥。心无所欲,才是真正的逍遥。因为无所求,所以无所苦;无所苦,所以无所惧;无所惧,所以真正自由。”
韩语仙若有所思:“你是说,真正的逍遥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什么都不想做?”
“也不全是。”残阳道,“而是不被欲望所驱使。比如我想喝酒,是因为我想喝,而不是因为我有酒瘾。我想练剑,是因为我想练,而不是因为我要变强。我想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我需要。”
韩语仙笑了:“你这说法太玄了,我听不太懂。不过有一点我听懂了,你想跟我在一起。”
残阳也笑了:“对,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没有原因,没有目的,就是想。”
韩语仙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那就够了。”
夜色温柔,星光璀璨。远处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美丽的光痕。
终南山中,太白金星已经找到了他当年的洞府。洞府依旧,只是荒废了数千年,长满了杂草。他也不在意,随手一挥,清风拂过,杂草尽去,洞府恢复了当年的模样。
他走进洞府,看着石壁上的刻字,那是他当年飞升前刻下的——“终有一日,我还会回来。”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太白金星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那是他在天庭数千年都不曾闻过的味道。
“终于回来了。”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从明天开始,他又可以做回那个逍遥自在的散仙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揣摩任何人的心思,不用再为任何人的事情奔波劳碌。
他只需要做自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进洞府,照在太白金星苍老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凡人之时,也是在这样的月夜里,在终南山上修炼。
那时他很穷,连一件像样的道袍都买不起。但他很快乐,因为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却失去了当年的快乐。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重新找回来。
太白金星取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桂花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很沉,没有做梦。
因为他已经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