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惨淡的黄泉路上,一道孤魂飘飘荡荡,不知往何处去。
叶其琛死后的第七日,他的魂魄才终于有了些许清明。生前最后一幕还在眼前——残阳那一剑穿胸而过,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痛,意识便堕入了无尽的黑暗。再醒来时,已在这黄泉路上,四周尽是灰蒙蒙的雾气,前方隐约有鬼卒驱赶着亡魂前行。
他却不愿走。
不是不愿去地府受审,而是心中有一股执念死死纠缠,让他无法像其他亡魂那样乖乖跟着鬼卒上路。那股执念太深太重,重到连鬼卒的锁链都锁不住他,重到他在黄泉路上游荡了七日,依然没有半点前往地府的意思。
“又一个执念不散的。”一名鬼卒摇了摇头,手中的锁链哗啦作响,“这种最麻烦,打又打不得,拖又拖不动,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想通?”另一名鬼卒冷笑,“你看他那模样,生前定是个有身份的主儿,这种人最是执拗,怕是几百年都想不通。”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在黄泉路上晃荡吧?”
“上报城隍,让城隍爷定夺。”
两名鬼卒说着便去了,留下叶其琛的孤魂独自站在黄泉路边。他衣衫褴褛,胸前还有一个透明的窟窿,那是残阳一剑留下的伤口,即便成了鬼魂,这道伤口依然触目惊心。他就那样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黄泉路上亡魂络绎不绝,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大吵大闹,有的默默前行。没有谁注意这个站在路边的孤魂,也没有谁愿意注意。在这条路上,每个亡魂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亡魂都有自己的苦楚,谁又顾得上谁?
叶其琛就这样站着,站了不知多久。黄泉路上没有日月,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身边的亡魂换了一茬又一茬,鬼卒也换了一班又一班,唯有他,始终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枯死了却依然挺立的树。
他的执念是什么?
是恨吗?恨残阳杀了他?可他心里清楚,是自己先对残阳动了杀心,残阳不过是以牙还牙。修仙界弱肉强食,他杀了那么多人,死在别人手上,也算天道好还,怨不得谁。
是悔吗?悔不该与残阳为敌?可即便时光倒流,他依然会选择与残阳为敌。他叶其琛一生骄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残阳虽强,他也不曾真心服过。让他跪地求饶,不如死了干净。
是不甘吗?不甘心就这样死了,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太多心愿未了?可人死如灯灭,不甘又能如何?他已是鬼魂,连握剑的手都没有,还能做什么?
恨也不是,悔也不是,不甘也不是,那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叶其琛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知道那是执念,却不知道执念的具体模样。就像一个病人知道自己在生病,却不知道病在哪里,更不知道如何医治。
又不知过了多久,黄泉路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位菩萨,身着袈裟,手持锡杖,脚下步步生莲。他走在黄泉路上,却丝毫不被阴气所侵,反而所过之处,阴风止息,鬼哭停歇,连灰蒙蒙的雾气都散去了几分。亡魂们见了他,纷纷跪拜,鬼卒们也恭恭敬敬地行礼。
地藏王菩萨。
叶其琛认出了他。三界之中,只有地藏王菩萨会在地狱中行走,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在黄泉路上如履平地。叶其琛生前见过菩萨的画像,那时他只当是佛门虚妄之言,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菩萨的威德真实不虚。
地藏王菩萨走到叶其琛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打量着这个执念不散的孤魂,目光慈悲而深邃,仿佛能看穿叶其琛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看不透的执念。叶其琛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躲避,却发现无处可躲,菩萨的目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照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施主,为何在此徘徊?”地藏王菩萨开口了,声音温和如春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叶其琛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
这回答听起来荒唐,却是他的真心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徘徊什么。黄泉路上那么多亡魂,都乖乖去了地府,唯有他走不了,也说不清为什么走不了。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叶其琛也坐。叶其琛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活着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地藏王菩萨并肩坐在黄泉路边,像两个老朋友一样聊天。
“施主生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菩萨说。
叶其琛苦笑:“了不起又如何?还不是一具死尸,一缕孤魂。”
“施主心中有所不甘。”
“是。”
“可曾想过,不甘的是什么?”
叶其琛又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一生修道,自认天资不输任何人,勤勉不输任何人,可到头来,还是输了。我不甘心输,不甘心死,不甘心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吗?”叶其琛反问,“我修道千年,就是为了赢。赢了才能活,赢了才能强,赢了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输了,所以我死了。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证明?”
地藏王菩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施主可知道,你为什么放不下执念?”
叶其琛一愣:“我若知道,就不会在这里了。”
“施主放不下,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拥有过。”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炸在叶其琛的心头。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地藏王菩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从未真正拥有过?他叶其琛一生,拥有了多少东西?修为、地位、财富、权势,哪一样不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菩萨凭什么说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可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门的后面,是无尽的空虚。
他想起自己修炼时的孤独,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曾经追随他后来又背叛他的人。他想起自己的师父,想起师父临死前对他说的话:“其琛,你太要强了,强到忘了为什么要强。”那时他不理解师父的话,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要强,是因为他怕。怕被别人比下去,怕被别人看不起,怕有一天失去一切。所以他拼命修炼,拼命争抢,拼命往上爬。可爬得越高,他越怕,因为高处不胜寒,掉下来只会摔得更惨。他就像一个赌徒,赢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因为他知道,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你从未真正拥有过。”地藏王菩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叶其琛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菩萨说得对,我确实从未真正拥有过。我拥有的都是身外之物,随时可以失去。而我真正想要的,却从未得到过。”
“施主想要什么?”
“我想要……”叶其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不就是赢吗?可赢了又如何?他赢了那么多次,也没有真正快乐过。他想要的不就是强吗?可他强到可以杀死大部分对手,却依然觉得空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那时他刚拜入师门,什么都不懂,每天跟着师父练剑,虽然辛苦,却很快乐。师父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一整天。师兄师姐们带他下山玩耍,他能开心好几天。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有。
后来呢?后来他变强了,有了修为,有了地位,有了财富,有了权势,可那种简单的快乐却再也找不到了。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强,于是更加拼命地修炼,更加疯狂地争抢。可越是这样,快乐离他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施主一生追求的东西,其实从来就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地藏王菩萨说,“你真正想要的,是被人认可,被人关爱,是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这些东西,你从未拥有过。”
叶其琛的身体猛地一颤。
菩萨说得对。他一生孤傲,看似不屑与人为伍,实则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渴望温暖。他羡慕那些有师门庇护的弟子,羡慕那些有知心好友的同道,羡慕那些有道侣相伴的修士。可他不敢承认这份羡慕,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软弱。他只能把这份渴望压在心里,用冷漠和孤傲武装自己,骗自己说不需要这些。
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地藏王菩萨。
“我……”叶其琛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确实……从未拥有过。”
“施主可曾想过,为什么没有拥有?”
叶其琛苦笑:“因为我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低头,不愿意示弱,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的软弱。我怕一旦低头,就会被人看不起,就会失去一切。所以我宁可孤独,也不要低头。”
“可施主有没有想过,真正的情谊,从来不需要你低头?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软弱而看不起你,反而会因为你的真实而更加亲近你?”
叶其琛沉默了。他没有想过这些,或者说,他不敢想。因为一旦想了,就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之所以孤独,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因为他不敢示弱。他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然后抱怨没有人靠近。这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
“施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地藏王菩萨说。
叶其琛点点头。
“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他和你一样,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年纪轻轻就修为高深。他也和你一样,骄傲自负,不屑与人为伍,把所有人都当成对手和敌人。他一生争强好胜,杀了无数人,也结下了无数仇家。后来他老了,修为开始衰退,那些仇家找上门来,他一个人独木难支,最终被杀。”
叶其琛静静地听着。
“临死前,他看着满屋子的珍宝和功法,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一生争来抢去,攒下这么多东西,可到头来,连一个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他那些所谓的弟子和手下,早就跑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陪他赴死。他忽然明白,他这一生,白活了。”
“后来呢?”叶其琛问。
“后来他的魂魄到了地府,执念不散,在黄泉路上徘徊了五百年。五百年后,他终于想通了,放下执念,接受审判,投胎去了。投胎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有来生,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有几个知心朋友,有一个温暖的家,平平淡淡过一生。什么修道成仙,什么长生不老,都比不上有人陪着吃一顿热乎饭。”
叶其琛久久不语。
这个故事说的是别人,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他叶其琛一生争强好胜,杀了那么多人,也结下了那么多仇家。若不是残阳先出手,迟早也会有别人来杀他。而他死后,有谁会为他伤心?有谁会为他收尸?他的那些手下和追随者,恐怕早就树倒猢狲散了。
“施主,你现在明白了吗?”
叶其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是鬼魂,根本不需要呼吸。这个动作只是一个习惯,一个活着的习惯。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中波涛汹涌,怎么也平静不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这一生,走错了路。”
“路没有对错,只有不同。施主只是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一个人走,没有同伴,没有扶持,走到最后,力竭而亡。”
“菩萨,我还能弥补吗?”
“施主已经死了,如何弥补?”
叶其琛睁开眼睛,看着地藏王菩萨,眼中满是恳求:“我知错了,我想赎罪。我生前杀了太多人,做了太多错事,我想在死后赎罪,哪怕下地狱受苦,我也愿意。”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看着他:“施主当真愿意?”
“愿意。”叶其琛毫不犹豫,“我一生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若能在死后赎清罪孽,来生做个好人,也算不枉此生。”
“施主可知道,地狱受苦,非一日之功,而是千万年,甚至更久。你能受得了吗?”
叶其琛苦笑:“比起在黄泉路上徘徊千万年,我倒宁愿去地狱受苦。至少受苦是在赎罪,徘徊却什么都不是。”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施主能有此心,已是难得。不过,在你去地狱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菩萨请说。”
“你心中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叶其琛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泉路上又过了好几拨亡魂,久到远处的鬼卒都换了好几班。地藏王菩萨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等着。
终于,叶其琛开口了:“我想向一个人忏悔。”
“谁?”
“韩语仙。”叶其琛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颤抖,“我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她。”
“为何?”
“我……我曾经喜欢过她。”叶其琛的声音更轻了,“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曾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的她,风华绝代,如天上的仙子。我从那一眼起,就再也忘不掉她。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玄冰宫的天才,而我不过是一个小门派的弟子。我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拼命修炼,希望有一天能配得上她。”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变强了,有资格站在她面前了,可她已经有了道侣,有了残阳。我不甘心,我想把她抢过来。我不择手段地算计,不惜一切代价地谋划,就是为了得到她。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害死了很多人,也害得她伤心难过。”
叶其琛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鬼魂的眼泪是虚无的,落在黄泉路上,连个痕迹都没有。可那份悔恨是真真切切的,浓烈到连地藏王菩萨都能感受到。
“我对不起她。”叶其琛说,“我不配喜欢她,我的喜欢是占有,是自私,是伤害。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希望她幸福,哪怕幸福不是我给的。可我不懂,我从来都不懂。”
“施主现在懂了?”
“懂了。”叶其琛擦去眼泪,“可惜太晚了。我已经死了,她也已经证道成圣,我们之间隔着生死,隔着天地,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当面向她忏悔了。”
“施主不必当面忏悔。”地藏王菩萨说,“忏悔在心,不在形式。你若真心悔过,即便不说出口,她也能感应到。她的修为已至化境,三界之中,没有什么能瞒过她的感知。”
“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叶其琛沉默了片刻,然后跪了下来。他跪在黄泉路上,跪在地藏王菩萨面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给韩语仙,忏悔自己的罪过;第二个头,磕给所有被他害死的人,请求他们的原谅;第三个头,磕给天地,忏悔自己一生的过错。
“我叶其琛,一生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今日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诚心忏悔,愿受地狱之苦,以赎前愆。若有来生,愿做一个好人,不再害人,不再伤人,平平凡凡,清清白白。”
他的声音在黄泉路上回荡,久久不散。
地藏王菩萨站起身来,手中的锡杖轻轻一顿,地上顿时涌出朵朵金莲。金莲绽放,佛光普照,将黄泉路上的阴气驱散得一干二净。那些远处的亡魂和鬼卒都惊呆了,纷纷跪拜,口中念诵佛号。
“善哉善哉。”地藏王菩萨说,“施主能诚心忏悔,实属难得。地狱之苦,虽千万年,终有尽时。待你罪孽消尽,便可投胎做人,重新开始。”
叶其琛又磕了一个头:“多谢菩萨。”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醒悟的。”地藏王菩萨伸出手,轻轻按在叶其琛的头顶,“我现在度你去地狱,你可准备好了?”
叶其琛抬起头,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青莲剑宫的方向,也是韩语仙所在的方向。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那个方向刻在灵魂里,生生世世都不忘记。
“韩语仙,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若有来生,我愿做你门前的一棵树,远远地看着你,守护你,不再打扰你,不再伤害你。只求你幸福安康,我便心满意足。”
然后,他转过头,对地藏王菩萨说:“菩萨,我准备好了。”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口中念诵经文。金色的佛光从菩萨身上涌出,将叶其琛的魂魄笼罩其中。叶其琛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执念越来越淡,心中的悔恨和愧疚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这是菩萨在度化他,在送他去地狱受苦赎罪。
“走吧。”菩萨说。
叶其琛最后看了一眼黄泉路,看了一眼这个他徘徊了不知多久的地方。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佛光带着他,前往地狱。
地狱的景象,与黄泉路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灰蒙蒙的雾气,只有熊熊的烈火和刺骨的寒冰。有刀山,有剑树,有油锅,有血池。无数鬼魂在这里受苦,有的被烈火焚烧,有的被寒冰冻僵,有的被刀剑穿身,有的在油锅里翻滚。惨叫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叶其琛被带到了其中一层地狱,这里专门惩罚生前杀人如麻的恶鬼。一名鬼卒拿着名册,念道:“叶其琛,生前杀三百七十八人,罪孽深重,当受刀山火海之刑,刑期八千年。”
八千年。
叶其琛听到这个数字,反而笑了。八千年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凡人生生世世轮回上百次。可比起他犯下的罪孽,八千年似乎也不算长。他用一生去作恶,就要用八千年去赎罪,公平合理。
鬼卒押着他,上了刀山。锋利的刀刃刺穿他的身体,那种痛苦比他生前受过的任何伤都要剧烈。叶其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他在赎罪,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不想喊痛,因为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临死前一定比他更痛。
刀山之后是火海,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魂魄,烧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可奇怪的是,每当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股清凉的力量护住他的心脉,让他不至于真的魂飞魄散。
他知道,那是地藏王菩萨的慈悲。菩萨虽然让他受苦,却不会让他真正消亡。因为只有活着——或者说,只有存在——才能赎罪。魂飞魄散反而是解脱,而菩萨不会让他那么轻易解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叶其琛在地狱中受苦,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后来的渐渐麻木。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平静。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反思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反思每一件他做过的错事。有些事他想起来就后悔,有些事他想起来就愧疚,有些事他想起来就觉得可笑。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中年时的野心勃勃,想起自己老年时的偏执疯狂。他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师兄师姐们的关爱,想起那些曾经对他好的人。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上歧路的,是如何一点点迷失自我的。
“其琛,你太要强了,强到忘了为什么要强。”师父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他要强,不是为了保护什么,不是为了守护什么,纯粹只是为了要强而强。他把“强”本身当成了目的,却忘了“强”只是手段,是用来保护所爱之人的手段。而他连所爱之人都没有,要强又有何用?
五百年过去了,一千年过去了,两千年过去了。
叶其琛在地狱中受苦,也在地狱中悟道。他悟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仙法,不是什么玄妙的道术,而是最朴素的道理——人活着,要有爱,要有牵挂,要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没有这些,再强也是一具空壳。
五千年过去了,七千年过去了。
终于,八千年刑期将满。叶其琛从刀山火海中走出来,浑身伤痕累累,却眼神清明。他不再是那个骄傲自负的叶其琛,也不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叶其琛。他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平静,淡然,心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不甘,只有深深的悔悟和淡淡的期盼。
地藏王菩萨再次出现,看着他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八千年地狱之苦,没有白受。施主罪孽已消,可以投胎去了。”
叶其琛跪在菩萨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多谢菩萨度化之恩。”
“不必谢我。”菩萨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若你不肯悔悟,我就是度你千万年,也是无用。”
叶其琛站起身来,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人间,是他即将投胎的地方。
“菩萨,我投胎后,还能记得今生的事吗?”
“不能。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叶其琛有些遗憾,却也知道这是应该的。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对来世不公平。他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他问。这个“她”,自然是指韩语仙。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有缘自会相见。不过,即便相见,你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你们只是陌路人。”
叶其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陌路人,总比仇人好。我前世对不起她,今生若能远远地看她一眼,哪怕不认识,我也心满意足了。”
菩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手打开了通往轮回的通道。叶其琛最后看了一眼地藏王菩萨,看了一眼这个度化了他的恩人,然后转身,走进了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奈何桥。桥上,孟婆正在熬汤。
叶其琛走到孟婆面前,接过那碗汤。汤色浑浊,看不出是什么味道。他端着碗,站在奈何桥上,望向远方。青莲剑宫的方向,似乎有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那是韩语仙的剑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阴阳两界,依然如此清晰。
“韩语仙,再见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是永别了。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不再打扰你。只愿你幸福安康,与残阳白头偕老,与天地同寿。”
然后,他一饮而尽。
孟婆汤入喉,苦涩、辛辣、酸楚、甘甜,五味俱全。叶其琛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消散,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执念,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变得茫然,然后渐渐清明。那是一种婴儿般的清明,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去吧。”孟婆说,“来世做个好人。”
叶其琛——不,现在他已经不叫叶其琛了,他已经忘记了叶其琛是谁——点了点头,懵懵懂懂地走过了奈何桥,走向了轮回。
人间,某处农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一个健康的男婴出生了,白白胖胖,哭声洪亮。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递给等在门外的父亲。父亲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是个儿子,是个大胖小子!”
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丈夫怀中的婴儿,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给他取个名字吧。”
父亲想了想,说:“就叫‘悔安’吧。悔安,悔安,悔过自新,一生平安。”
没有人知道,这个叫“悔安”的婴儿,前世叫叶其琛,曾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修士,曾经在地狱中受了八千年的苦,曾经在黄泉路上徘徊不知多久,曾经跪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诚心忏悔。
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有爱他的父母,有温暖的家,有光明的未来。
这一世,他会是一个好人。
这一世,他会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不再争强好胜,不再伤人害人。
这一世,他或许会远远地看见一个白衣仙子从天上飞过,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然后他会摇摇头,继续过自己平淡的日子,种田、读书、娶妻、生子,然后老去,死去,再次轮回。
这就是叶其琛的结局。
不是英雄,不是枭雄,只是一个悔过的罪人,一个得到救赎的灵魂。
三界之中,青莲剑宫。
韩语仙正在后山练剑,忽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感。她停下剑招,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人间。
“怎么了?”残阳走过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
韩语仙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韩语仙想了想,“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个困扰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不在了。心里轻松了很多。”
残阳笑了:“那应该是好事。”
“嗯,应该是好事。”韩语仙也笑了,靠在他肩头,“走吧,回去喝茶。”
两人携手,走回了青莲剑宫。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三界之中,又少了一个执念,又多了一个新生。
地藏王菩萨站在地狱之中,望着人间方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善哉善哉。”
地藏王菩萨收回目光,手中的锡杖轻轻点地。黄泉路上,那朵金莲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光,洒向无尽的幽冥。
“八千年地狱苦刑,换一个清清白白的来生。”菩萨低语,“值得。”
远处,一名鬼卒小跑而来,跪地禀报:“菩萨,叶其琛的罪孽已在地狱册上勾销,轮回司那边也安排妥当。只是……他前世那些仇家,还有些怨气未消,怕是要闹。”
地藏王菩萨摇了摇头:“怨气未消,是他们自己的执念。叶其琛已受完刑罚,罪业消尽,他们再纠缠,便是他们的不是了。你去告诉他们,若再纠缠,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鬼卒打了个寒颤,连忙叩首退下。菩萨虽然慈悲,但威严起来,连阎罗王都要敬畏三分。
黄泉路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亡魂来来往往,鬼卒吆五喝六,一切如常。仿佛那个在此徘徊许久的孤魂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场对话只是一场梦幻。
但地藏王菩萨知道,那不是梦。
他抬头望向人间,目光穿透阴阳两界,落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婴儿正在母亲怀中吃奶,吃得香甜,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隔壁的大婶送来一篮鸡蛋,说是给产妇补身子。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
可正是这种普通,让菩萨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悔安,悔安。”菩萨念着这个名字,“愿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若有缘,百年之后,我再来度你。”
说罢,他转身,踏着金莲,消失在地狱深处。
人间,十八年后。
一个叫叶悔安的少年,背着书箱,走在赶考的路上。他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温和,见人就笑,谁见了都喜欢。路过一座破庙时,他停下脚步,看见庙中供着一尊地藏王菩萨像,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菩萨保佑,保佑我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少年虔诚地祈祷。
他不知道,他跪拜的这位菩萨,正是前世度化他的恩人。
他也不知道,他前世曾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修士,曾在地狱中受尽苦楚。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怀揣着普通的梦想,走在普通的路上。
而这,正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