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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剑宫的后山，有一处幽静的山谷，名为忘忧谷。谷中四季如春，溪水潺潺，桃花盛开时如同粉色的云霞飘落人间。这里曾是残阳夫妇闭关修炼之地，后来成了他们偶尔小憩的所在。此刻，忘忧谷深处的一间竹屋里，柳如烟正跪在床前，握着母亲江怀柔的手，泪如雨下。
江怀柔躺在竹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她曾是玄冰宫的长老，一生精明强干，手段狠辣，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可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中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平静。她的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黑色的魔气不断从中溢出，侵蚀着她的生机。
“娘，你别说话，我这就去请韩师祖，她一定有办法救你。”柳如烟哽咽着要起身，却被江怀柔死死拉住。
“不用了……来不及了……”江怀柔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烟，娘有话……要对你说……你坐下来，听娘说完……”
柳如烟只得重新跪下，双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泪水滴落在江怀柔的手背上。她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在她的记忆里，江怀柔永远是那个端庄优雅、掌控一切的女强人，即使面对再大的风浪，也从不失态。可此刻，母亲眼中的骄傲和凌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时柳如烟奉青莲剑派之命，前往南疆调查一起魔族余孽作乱的事件。她自洗心革面之后，修炼格外刻苦，短短数百年便突破至金仙境界，在青莲剑派中已算是中坚力量。她为人也变得低调谦和，不再像当年那般骄纵跋扈。韩语仙见她真心悔改，便将一些不太危险的任务交给她历练。
南疆的魔族余孽并不强大，柳如烟本可以轻松解决。可她没想到的是，那群魔族余孽竟设下了陷阱，以无辜百姓为饵，引诱她深入。当她发现时，已经陷入了一座上古魔阵之中。魔阵中魔气弥漫，腐蚀着她的灵力，更可怕的是，阵中竟封印着一头大罗金仙级别的魔物。
柳如烟拼死抵抗，却不是魔物的对手。就在她即将被魔物吞噬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掌拍飞了魔物。那人正是江怀柔。
原来江怀柔自从离开玄冰宫后，一直隐居在南疆的一座小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她感应到女儿的气息有危险，便不顾一切地赶来相救。她虽曾是大罗金仙，但这些年疏于修炼，加上年事已高，实力大不如前。可为了女儿，她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魔阵。
“快走！”江怀柔一把推开柳如烟，自己却被魔物一掌击中胸口。黑色的魔气瞬间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她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阵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娘！”柳如烟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向魔物。她体内的剑意暴走，竟在绝境中突破，一剑斩杀了那头大罗金仙级别的魔物。可这一切都太迟了，江怀柔已经奄奄一息。
柳如烟抱着母亲冲出魔阵，一路飞驰回青莲剑宫。她跪求韩语仙出手相救，韩语仙查看后摇头叹息：“魔气已侵入心脉，纵然是我，也无能为力了。你母亲最多还能撑三日。”
柳如烟如遭雷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韩语仙扶起她，轻声道：“这三日，好好陪陪你母亲吧。她……她这一生，也不容易。”
于是，柳如烟将母亲带到了忘忧谷。这里灵气充沛，环境清幽，可以让母亲在最后的时光里过得舒服一些。残阳得知此事后，也来看了江怀柔一眼，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他对江怀柔并无好感，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此刻，忘忧谷的竹屋里，江怀柔握着女儿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柳如烟连忙扶她靠在自己怀里，让她能舒服一些。
“如烟，娘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江怀柔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许久，“娘年轻时……争强好胜，为了权势，不惜出卖朋友，背叛同门……后来……后来更是助纣为虐，帮着上官冯静做了许多错事……娘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娘，你别说了……”柳如烟泣不成声。
“不，让娘说完。”江怀柔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了一些，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娘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这个女儿。如烟，你知道吗？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才这么小……”她颤抖着比划了一下，“哭声却大得整个玄冰宫都听得见。你爹抱着你，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柳如烟想起父亲叶峰茗，心中更痛。她的父亲一生懦弱，最后被残阳斩杀，死前却硬气了一回。她一直以为父亲不爱她，可后来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父亲贴身藏着她小时候的画相。原来父亲的爱，一直藏在心底深处，从不曾表露。
“你爹是个好人，只是太软弱了。”江怀柔似乎看透了女儿的心思，幽幽叹道，“他一生被权势所困，被情所困，到最后也没能走出来。娘不一样，娘是心甘情愿走上这条路的，怨不得别人。可娘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父女。”
柳如烟拼命摇头：“娘，你别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有的。”江怀柔打断她，“当年你被残阳抓走，娘没有去救你。不是娘不想救，是娘不敢。娘怕得罪上官冯静，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如烟，你知道娘这些年有多后悔吗？每天晚上，娘都会梦见你哭着喊娘，可娘却够不着你……”
她说着，泪流满面。柳如烟也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着母亲，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都哭出来。
“后来你回来了，却变了一个人似的，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娘知道，那是你在保护自己。你怕再被人伤害，所以先把自己武装起来。可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娘多想告诉你，不用怕，有娘在，没人能伤害你。可娘自己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对你说这些？”
江怀柔的泪水滴落在柳如烟的手上，滚烫滚烫的。她继续说：“再后来，你投靠了残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娘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娘本想来找你，可又不敢。娘怕你恨我，怕你不肯原谅我……”
“娘，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柳如烟哽咽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娘知道，娘都知道。”江怀柔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庞，眼中满是慈爱，“所以娘一直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修炼，看着你出任务，看着你一天天变好。如烟，你知道娘有多骄傲吗？你是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柳如烟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练剑，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姿势；想起母亲带她去看花灯，给她买糖葫芦；想起母亲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那些温暖的记忆，曾经被她刻意遗忘，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
“娘，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柳如烟哭得像个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你就要走了……”
江怀柔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可她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如烟，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娘活了这么久，早就活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会好好活的，我会听你的话，我会……”柳如烟语无伦次地说着。
“娘知道你会。”江怀柔打断她，“可娘还是要叮嘱你几句。如烟，你听好了。”
柳如烟连忙擦干眼泪，认真地看着母亲。
江怀柔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第一，不要再走娘的老路。权势名利，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真心待人，才能得到真心回报。残阳和韩语仙对你有恩，你要好好报答他们。”
柳如烟拼命点头。
“第二，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为了权势，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你爹……你爹是个好人，是娘对不起他。”江怀柔说到叶峰茗，眼中闪过深深的愧疚，“若有来生，娘愿意好好待他，哪怕做个普通人，粗茶淡饭，也心甘情愿。”
“第三……”江怀柔的声音越来越弱，“第三，好好活着，替娘活着。娘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最后能救你一命，也算是……也算是赎了一点罪。如烟，你替娘多行善事，多积功德，来世……来世娘还想做你娘……”
“娘！”柳如烟痛哭失声。
江怀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她伸手想要再摸摸女儿的脸，手却悬在半空，再也无力抬起。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却细不可闻。柳如烟把耳朵凑过去，只听母亲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如烟……娘爱你……很爱很爱你……”
话音刚落，江怀柔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微笑。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元神也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天地间。
“娘！娘！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柳如烟抱着母亲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喊。她的哭声在忘忧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震落了树上的花瓣。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江怀柔的脸上，身上，仿佛在为这位母亲送行。
竹屋外，残阳和韩语仙并肩而立。他们本不想打扰母女最后的时光，却又不放心，便在屋外守着。听到柳如烟的哭声，韩语仙的眼圈也红了。她靠在残阳肩上，轻声道：“江怀柔……其实也没那么坏。”
残阳揽住她的肩，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最后能为了女儿牺牲自己，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如烟怎么办？她一定很伤心。”韩语仙担心地说。
“让她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残阳道，“等过些日子，你多陪陪她。她从小缺少母爱，现在好不容易找回母亲，又失去了，心里一定很难受。”
韩语仙点头，走进竹屋。柳如烟还抱着江怀柔的身体不肯松手，哭得浑身发抖。韩语仙蹲下身，轻轻抱住她，柔声道：“如烟，节哀。你母亲走得安详，没有痛苦。她最后能救你一命，一定很开心。”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韩语仙：“韩师祖，我娘……我娘她真的走了吗？”
韩语仙点头，眼中也泛着泪光。
“我还没有好好孝顺她，我还没有跟她说我原谅她了，我还没有……”柳如烟说着又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都知道。”韩语仙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母亲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活着，活得精彩，才对得起她的牺牲。”
柳如烟哭了好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抱着母亲的身体，轻声道：“娘，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的。我会听你的话，多行善事，多积功德。来世……来世我还做你女儿。”
她说完，在母亲额头上轻轻一吻。那一刻，江怀柔的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些，仿佛听到了女儿的话，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残阳走了进来，看了看江怀柔的遗体，叹道：“她生前虽做过错事，但最后能幡然悔悟，也算难能可贵。如烟，你想怎么安葬她？”
柳如烟想了想，说：“我想把娘葬在忘忧谷。这里安静，风景也好。娘生前喜欢桃花，我们就葬在桃林里吧。”
残阳点头，亲自在桃林中选了一块风水宝地。韩语仙帮忙挖墓，柳如烟亲手为母亲擦拭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一件素白的长裙，是江怀柔年轻时最爱穿的。柳如烟记得母亲曾说过，白色最干净，最纯粹，她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入殓时，柳如烟在母亲身边放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佩，是江怀柔当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柳如烟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她把玉佩放在母亲手中，轻声道：“娘，这玉佩还给你。你在那边，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她又放了一朵桃花在母亲胸口，那是从桃林中摘下最新鲜的一朵。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晶莹剔透，如同泪水。
下葬时，残阳亲自为江怀柔立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慈母江怀柔之墓，女柳如烟立。”墓碑虽简朴，却透着庄重。柳如烟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直流。韩语仙心疼地扶住她：“够了，如烟，够了。”
“不够，永远都不够。”柳如烟流着泪说，“我欠娘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残阳叹道：“你娘不需要你还什么，她只要你好好活着。如烟，你起来吧，别让你娘在天上看着心疼。”
柳如烟这才站起来，却还是舍不得离开。她在母亲墓前坐了很久，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明。韩语仙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残阳在远处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终于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可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对着母亲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说：“娘，我走了。我会常来看你的。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的，不会让你失望。”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坚定。韩语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欣慰。这个曾经骄纵跋扈的女孩，终于真正长大了。
此后，柳如烟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更加刻苦地修炼，更加积极地执行任务，更加热心地帮助他人。她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武艺，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孩子们都叫她“柳妈妈”，她也乐在其中。
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柳如烟都会回忘忧谷，在母亲墓前坐上一整天。她会带上母亲爱吃的点心，带上新摘的桃花，跟母亲说说这一年的经历。她说着说着会笑，笑着笑着会哭，哭着哭着又会笑。她告诉母亲，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又救了一个人，又收了一个徒弟。她告诉母亲，自己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有时韩语仙会陪她一起来，两个人坐在墓前，聊着江怀柔的往事。韩语仙会说一些江怀柔年轻时的趣事，柳如烟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大笑，时而落泪。她知道，母亲虽然做了很多错事，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里住着她这个女儿。
残阳偶尔也会来，不过他总是在远处站着，不打扰母女“说话”。他看着柳如烟一天天变得坚强，一天天变得成熟，心中也替江怀柔欣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子，最后用生命换来了女儿的成长，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多年以后，柳如烟也成为了一代宗师。她门下弟子众多，个个德才兼备，在仙界口碑极好。每当有人问起她成功的秘诀，她总是说：“我有一个好母亲，她用生命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牺牲。我这一生，都要活成她期望的样子。”
而江怀柔的墓前，桃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盛。那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如同母亲的叮咛，轻轻落在女儿的心上。每到夜深人静时，柳如烟仿佛还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如烟，娘爱你，很爱很爱你。”
那声音，温暖如初，从未消散。
桃林深处，春风拂过，花瓣如雨般飘落。柳如烟站在母亲的墓前，将手中的桃花轻轻放下。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只记得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她都会回到这里，就像当年母亲每年都会在她生日时送她一朵桃花一样。
“娘，我又来看你了。”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今年桃花开得特别好，你看，我给你带来了最大的一朵。”
她把桃花放在墓碑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壶酒，倒在墓前的泥土里。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喝的桂花酿，她特意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柳如烟的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有泪光闪烁，“我收了个关门弟子，是个孤儿，跟我小时候一样倔。我给她取名叫念柔，纪念你的意思。她天资很好，也很懂事，将来一定能继承我的衣钵。”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娘，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会不会为我骄傲？你以前总说我太任性，太不懂事。现在我不任性了，也懂事了，可你却看不到了……”
风吹过桃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江怀柔在天上的回应。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恍惚间仿佛看到母亲站在花雨中，对她微笑。那笑容温暖而慈祥，就像小时候每次她练剑受伤，母亲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哄她时露出的笑容。
“如烟，你过得好吗？”那笑容似乎在问。
“我过得很好，娘。”柳如烟轻声回答，“我每天都在做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你临死前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忘记。我不要权势，不要名利，只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她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娘，我要走了。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再来看你。你在那边好好的，不用担心我。我会替你活着，替你看着这个世界，替你行善积德。来世，我们还做母女。”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而坚定。走出桃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母亲的墓前，那朵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她挥手告别。
柳如烟微微一笑，眼中虽有泪，嘴角却有笑。她知道，母亲从未离开，一直住在她的心里。那爱，穿越生死，跨越时空，永远永远都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