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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外，烟波浩渺，天水相接处有一片迷雾笼罩的海域，千年来无人敢入。渔民们口耳相传，说那迷雾中有恶龙盘踞，有海妖作乱，但凡闯入者，无一生还。可也有另一种说法，说迷雾深处住着一位白发仙人，与一老妇耕田种菜，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两种说法矛盾重重，却都在渔民中间流传甚广，信者恒信，疑者恒疑。
这一日，残阳与韩语仙从忘忧谷中出来，踏云东行，要去寻访一个故人。韩语仙手中握着一枚玉简，那是西王母托人送来的，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东华帝君隐居东海之外，隐姓埋名，已历千年。若念旧情，可往一观;若论前仇，可放下矣。”
残阳看着这玉简，沉默了很久。韩语仙知他心事，也不多言，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立于云端，东海的波涛在脚下翻涌，千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他派人刺杀我，险些得手。”残阳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后来又与玉帝争权，搅得天庭不得安宁。若不是西王母出面调停，那一战不知要死多少人。”
韩语仙点头:“他确实做错了事，也付出了代价。千年流亡，妻离子散，也算受了惩罚。”
“我不是要追究他。”残阳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如今过得如何。若他真的悔过，那便罢了;若他还在暗中图谋不轨，那便不能不管。”
韩语仙微微一笑，笑中有欣慰，也有感慨。她看着残阳的侧脸，这个当年被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婴儿，如今已是三界敬仰的混元大罗金仙，心境之成熟，胸怀之宽广，远胜当年。她轻声道:“走吧，去看看便知。”
二人穿过迷雾，眼前豁然开朗。那迷雾竟是天然形成的阵法，普通人进去会迷失方向，绕一圈便又出来。而对修行之人来说，这阵法虽不算精妙，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不像是困人的陷阱，倒像是隔绝尘嚣的屏障。
迷雾之后，是一座翠绿的小岛。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里，却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岛中央有一片田地，种着稻谷蔬菜，田边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弯腰在田里拔草，动作缓慢却娴熟，显然干了许多年。一个同样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坐在田埂上，手中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粗布衣裳。
残阳夫妇落地，脚步很轻，但老者还是察觉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二人，愣了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慢慢直起腰来。
“还是被你们找到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残阳仔细打量他，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东华帝君。当年的东华帝君，金冠束发，紫袍加身，手握帝印，威仪赫赫，连玉皇大帝都要让他三分。而眼前这个老者，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满手是泥，脸上刻满了皱纹，若非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曾经的锐利，简直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农。
“东华帝君。”残阳抱拳，声音平静。
老者摆摆手:“这里没有什么东华帝君，只有一个叫阿生的老农夫。”他说着，转头看向田埂上的老妇人，“老婆子，来客人了，去烧壶水。”
老妇人应了一声，放下针线，颤巍巍地站起来。她看了残阳夫妇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低下头，慢慢走进茅屋。韩语仙注意到，老妇人的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背也驼了。
“请坐。”老者指了指田边的几块青石，自己先坐了下来，用田边的水洗了洗脚上的泥，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残阳夫妇在青石上坐下，韩语仙看了看那茅屋，问道:“那位是?”
老者沉默片刻，道:“她是我的妻子，当年天庭的一个宫女，犯了小错被贬下界，无处可去，我便收留了她。我们在这岛上相依为命，已经过了八百年。”
八百年。残阳心中一动，八百年前正是东华帝君败逃后不久。那时他一无所有，众叛亲离，只有这个宫女愿意跟着他来到这荒岛，一守就是八百年。
“她当年犯了什么错?”韩语仙问。
老者苦笑:“她给王母娘娘的蟠桃宴献酒时，不小心洒了一杯酒。就这么点事，被贬下界，永世不得回天庭。”
韩语仙默然，她当然知道天庭规矩森严，洒了一杯酒被贬下界，虽然严厉，却也不算罕见。但一个弱女子被贬下界后，无处可去，若不是遇到东华帝君，恐怕早就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或者说，是两个落难之人的相互取暖。
水烧好了，老妇人端着两碗粗茶出来，放在残阳夫妇面前。茶是普通的野茶，碗是粗糙的陶碗，茶水浑浊，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韩语仙端起碗，喝了一口，点头道:“好茶。”
老妇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羞涩，又有几分满足。她转身走回田埂，继续拿起针线缝补衣裳，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件粗布衣裳是天底下最珍贵的衣物。
老者看着妻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对残阳道:“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来抓我回去问罪，我无话可说。如果是来杀我，我这条老命也活够了，随你们便。”
“都不是。”残阳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老者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中有凄凉，有自嘲，也有一丝释然:“过得如何?你看到了，就是这副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打渔，砍柴做饭。当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东华帝君，如今连一个凡间老农都不如。至少老农还有儿孙绕膝，我连个孩子都没有。”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有了泪光:“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到头来一场空。当年我若安心做我的东华帝君，不贪图那个玉皇之位，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后悔了?”韩语仙问。
“后悔?”老者苦笑，“说不上后悔不后悔，走到那一步，也是身不由己。天庭那地方，你不争，别人要争;你不斗，别人要斗。今天你退一步，明天别人就逼你两步。我是被逼着一步步走到那个地步的。”
残阳沉默。他想起了当年在天庭看到的那些明争暗斗，玉帝与东华争权，太白金星左右为难，众仙站队，勾心斗角。表面上是仙气缭绕的天庭，实际上和凡间的朝堂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残酷。
“当年刺杀你的人，是我派的。”老者突然开口，直视残阳，“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
韩语仙眼神一凛，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残阳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老者看在眼里，叹道:“我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地道。你与我无冤无仇，我派刺客杀你，就是想逼你站队。你若死了，你师父李太白必定与我为敌;你若不死，也会被玉帝拉拢。总之，我就是要搅乱局势，从中渔利。”
“你成功了。”残阳淡淡道，“那一场刺杀，确实让我卷入了你们的天庭纷争。”
“可我最终也没赢。”老者摇头，“玉帝比你想象的厉害得多，他借着那场刺杀，名正言顺地讨伐我，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以为我在算计别人，实际上别人也在算计我。这世上，谁比谁聪明呢?”
残阳想起了当年太白金星的话——“天庭水太深，你们要小心。”如今想来，太白金星是对的。天庭那潭水，深不见底，东华帝君也好，玉皇大帝也罢，都不过是水中的鱼，看似自由自在，实际上随时可能被更大的鱼吃掉。
“这些年，你可曾与天庭联系?”韩语仙问。
老者摇头:“没有。我对天庭已经死心了。当年我逃到这里，玉帝派人追杀了三年，后来大概是觉得我威胁不大了，便不再理会。我乐得清静，在这岛上种田过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自在。”
“你就没想过东山再起?”残阳问。
老者看了他一眼，苦笑:“我拿什么东山再起?当年我麾下的天兵天将，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我那些心腹谋士，见大势已去，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正愿意跟着我的，就她一个。”他说着，又看向田埂上的老妇人，眼中满是温柔，“一个宫女，洒了一杯酒就被贬下界的可怜人。她跟着我吃了八百年的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若是再想什么东山再起，对不起她。”
韩语仙心中感动，看向老妇人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八百年来，一个女人跟着一个失势的帝君，在这荒岛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侍女，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份情意，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珍贵。
“你们可曾想过离开这里?”韩语仙问。
老者摇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天庭回不去，人间容不下一个修行之人，仙界又都是玉帝的地盘。与其出去受人白眼，不如在这里自在。”
残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这是太上道祖炼制的延寿丹，服下可增寿五百年。”
老者看着那枚丹药，没有接。他苦笑道:“增寿五百年?我还嫌活得太久了呢。活在这世上，每日看着日出日落，种田打渔，有什么意思?”
“你妻子呢?”韩语仙问，“她跟着你吃了八百年的苦，你就忍心让她陪着你一起老死?”
老者一愣，转头看向田埂上的老妇人。老妇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满足，有温柔，也有一种深深的依恋。老者的眼眶湿润了，他接过丹药，声音哽咽:“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她陪着我受苦。”
他起身走到田埂边，蹲下来，将丹药送到老妇人嘴边。老妇人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他，摇摇头:“我不吃，你吃。”
“你吃。”老者道，“我老了，活够了。你还年轻，还能多活几年。”
老妇人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你若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丹药，要么我们一人一半，要么都不吃。”
老者无奈，将丹药掰成两半，一人服下一半。老妇人吃了丹药后，脸上的皱纹淡了一些，背也直了一些，虽然变化不大，但精气神确实好了不少。老者握着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只有彼此，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残阳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东华帝君，再看看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农夫，简直判若两人。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落魄的人，却比当年那个帝君更加真实，更加有人情味。
“你可曾后悔与玉帝争权?”韩语仙问。
老者坐回青石上，沉默了很久，才道:“说后悔也后悔，说不后悔也不后悔。后悔的是，当初不该贪图那个位置，害得自己妻离子散，流落荒岛。不后悔的是，若不是走到那一步，我也不会遇到她。”他说着，又看向老妇人，“当年在天庭，我身边美女如云，仙女环绕，可我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们。她只是一个普通宫女，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可就是她，愿意跟着我吃苦受累八百年。这份情，比什么都珍贵。”
残阳想起了自己和韩语仙。他们也是从患难中走出来的，一路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生死考验。当年那个被师父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婴儿，如今已是她的丈夫，两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这份情，又何尝不比什么都珍贵?
“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残阳问。
老者摇头:“没什么打算，就这样过下去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打渔，砍柴做饭。能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就开心一天。”
“如果有一天，天庭来抓你呢?”韩语仙问。
老者淡然一笑:“抓就抓吧。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若玉帝真要杀我，我绝不反抗，只求能让我妻子平安。”
“不会的。”残阳道，“玉帝已经退位了，新玉帝心胸宽广，不会追究旧事。”
老者一愣:“玉帝退位了?新玉帝是谁?”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继任。”残阳道，“玉帝功德圆满，退位让贤，天庭权力更迭，平稳过渡。”
老者沉默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喃喃道:“勾陈继位了?那小子当年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却成了玉帝，真是世事难料。”
“他做得很好。”残阳道，“以苍生为念，以仁政治天庭，三界太平，百姓安乐。”
老者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当年我与玉帝争权，说到底也是为了天庭的未来。我认为玉帝刚愎自用，不适合当玉帝，可我又何尝适合?我这个人，好胜心太强，容不得别人压我一头，若真让我当了玉帝，恐怕比玉帝还不如。”
韩语仙道:“你能这样想，说明你已经放下了。”
老者苦笑:“不放下又能怎样?都过了千年了，什么放不下?当年那些恩怨情仇，如今想来，不过是过眼云烟。争来争去，争到了什么?什么都没争到，反而把该失去的都失去了。”
他说着，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当年在天庭，我有多少朋友，多少追随者。我一呼百应，一声令下，千万天兵听我调遣。可一旦我失势了，那些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正愿意陪着我的，就她一个。”他又看向老妇人，眼中满是感激，“所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残阳点头，握紧了韩语仙的手。韩语仙回握，两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你可知道，当年刺杀我的刺客，后来如何了?”残阳问。
老者摇头:“我派他出去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他死了?”
“死了。”残阳道，“被韩语仙一剑斩杀。搜魂得知，是你派来的。”
老者叹道:“他是我的死士，从小培养，对我忠心耿耿。派他去刺杀你，也是不得已。那时我走投无路，只有出此下策。他的死，我有责任。”
“你不为他报仇?”韩语仙问。
老者苦笑:“报什么仇?他刺杀你们在先，被你们反杀，天经地义。我若为他报仇，岂不是是非不分?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报仇?拿锄头去砸你们吗?”
残阳笑了，韩语仙也笑了。他们本以为这次见面会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想到却是一次平淡如水的聊天。东华帝君真的变了，变得平和了，变得通达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了。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残阳道，“当年你为什么要争那个玉皇之位?你已经是一方帝君，位极人臣，何必还要争那个位置?”
老者沉默了很久，才道:“因为不甘心。我东华帝君，论资历，论能力，论功绩，哪一样比玉帝差?可偏偏他当了玉帝，我只能是帝君。每次朝会，我都要对他俯首称臣，我不甘心。”
“就为了这个不甘心?”韩语仙问。
“就为了这个不甘心。”老者点头，“一个不甘心，害了我一辈子。现在想来，不甘心又能怎样?当了玉帝又怎样?当了玉帝就能长生不老?当了玉帝就能随心所欲?当不了。当了玉帝，反而要操心三界大事，劳心费神，不得安宁。我现在虽然清苦，却自在，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操任何心。这种日子，比当玉帝强多了。”
残阳想起了自己当年拒绝玉帝封赏时的情景。玉帝欲封他为荡魔大天尊，统率三界兵马，他婉言谢绝。那时他只是觉得做官太累，不想被束缚。如今听了东华帝君的话，他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天色不早了。”残阳看看西斜的太阳，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老者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不留下来吃顿饭?粗茶淡饭，虽然简陋，但也是心意。”
“不了。”残阳摇头，“我们还有事，不便久留。”
老妇人从田埂上站起来，走到老者身边，握住他的手。她对残阳夫妇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感激，也有祝福。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份善意，谁都看得出来。
残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老者:“这是我的令牌，持此令牌可在三界任何地方通行无阻。若你们想离开这里，随时可以来找我。青莲剑派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老者看着那枚令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道:“多谢。虽然我们可能用不上，但这份心意，我领了。”
韩语仙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老妇人:“这是疗伤的丹药，你腿脚不好，每日服用一粒，连服三月，便可痊愈。”
老妇人接过丹药，眼中含泪，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者替她道谢:“多谢韩仙子，她这腿伤是老毛病了，看了很多郎中都不见好。若真能治好，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韩语仙摇头:“不必客气。你们保重，后会有期。”
残阳夫妇踏上云端，正要离去，老者突然叫住他们:“残阳，当年的事，对不住了。”
残阳回头，看着他。老者的眼中满是真诚，没有一丝虚假。残阳点点头:“过去了，不必再提。”
老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千年的大石头。他紧紧握住老妇人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残阳夫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迷雾中。
云层之上，韩语仙靠在残阳肩上，轻声道:“他真的变了。”
“是啊。”残阳道，“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东华帝君，如今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人。”
“这样挺好的。”韩语仙道，“放下执念，回归平凡，比在天庭勾心斗角强多了。”
残阳点头:“希望他余生安好。”
两人踏云而行，穿过迷雾，回到东海之上。海面上夕阳西下，金光万道，波光粼粼。韩语仙看着这美景，忽然道:“我们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吗?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在乡下种田，相依为命?”
残阳笑了:“我们已经是混元大罗金仙，不会老，不会死，不会有皱纹。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种一片桃林，盖几间茅屋，过普通人的日子。”
“真的?”韩语仙眼睛一亮。
“真的。”残阳握紧她的手，“只要你想，我们就去。”
韩语仙摇头:“还是算了吧，青莲剑派还有那么多弟子，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再说，忘忧谷已经很好了，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比什么乡下都好。”
残阳点头:“那就继续住在忘忧谷，偶尔出来走走，看看三界的变化，看看人间的烟火。”
韩语仙嗯了一声，依偎在他怀里，看着海面上的夕阳，心中无比安宁。
与此同时，小岛上，老者和老妇人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面。老妇人手中握着那瓶丹药，像握着稀世珍宝。老者将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
“老头子，你说他们还会来吗?”老妇人问。
老者摇头:“不知道。来也好，不来也罢，咱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老妇人点头:“那个韩仙子，真是个好人。她给的丹药，我一定要按时吃，把腿伤治好。”
“治好了腿，我带你去外面走走。”老者道，“咱们在这岛上住了八百年，也该出去看看了。”
“去哪里?”老妇人问。
老者想了想:“去青莲剑派看看，去人间看看，去那些咱们没去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活了一辈子，总得见见世面。”
老妇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姑娘。她紧紧握住老者的手，两人十指相扣，看着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海平面上。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风轻拂，带着咸咸的味道。小岛上，茅屋里亮起了灯火，炊烟再次升起。两个老人，一间茅屋，一片田地，一只老狗，几只鸡鸭，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几十里方圆;这个世界也很大，大到装下了他们全部的幸福。东华帝君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在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不在翻云覆雨的权势之中，而在这普普通通的柴米油盐里，在这平平淡淡的日出日落中。
千年前的那个不甘心的帝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然了。他低头看着身边的老妇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老婆子。”他轻声道。
“嗯?”老妇人抬起头。
“谢谢你，陪了我八百年。”
老妇人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说什么傻话，你不也陪了我八百年吗?”
两人相视而笑，紧紧相拥。在这荒凉的小岛上，在这寂寞的夜色中，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听着彼此的心跳，心中无比安宁。
远处，东海之上，残阳夫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但他们留下的那份善意，那份宽容，那份放下，却像种子一样，在这小岛上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
东华帝君的故事，就这样传开了。渔民们说，迷雾中的那个白发仙人，其实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可怜人，一个悔过的人，一个找到了真正幸福的人。有人说见过他在海边钓鱼，有人说见过他挑水浇菜，有人说见过他扶着老妇人在沙滩上散步。每一个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他们很幸福，那种幸福，写在脸上，刻在眼里，融在每一个动作中。
而残阳夫妇，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小岛。不是不想去，而是觉得不该去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有些人，有些事，见一面就够了，说开了，放下了，就该各自安好，各自天涯。
多年以后，有青莲剑派的弟子路过东海，无意中进入那片迷雾，见到了那两个老人。他们比当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很好，笑容很温暖。老妇人的腿伤已经好了，可以自己走路了，不用再拄拐杖。老者还是那样，喜欢在田里干活，喜欢在海边钓鱼，喜欢在夕阳下和老妇人聊天。
弟子回来后，将这些事禀告给残阳。残阳听完，微微一笑，道:“那就好。”
韩语仙在旁边补了一句:“愿他们余生安好。”
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感慨，没有更多的唏嘘。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放下了就放下了。三界那么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东华帝君选择了那条路，那个归宿，作为旁人，能做的只有祝福。
夕阳西下，残阳与韩语仙并肩站在忘忧谷的山巅，看着远方。东海的雾气升腾起来，将那片小岛笼罩其中，仿佛与世隔绝，又仿佛与天地同在。那里住着两个老人，两个放下了执念，找到了幸福的老人。
而他们，也将继续自己的路，守护三界，守护青莲剑派，守护那份永不褪色的情意。
天边的晚霞如火，映红了半边天。残阳握紧韩语仙的手，韩语仙靠在他的肩上，两人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