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涌动
天道宗山门前,晨曦初露。
韩语仙一夜未眠。
她坐在掌门殿中,手中把玩着那枚从残阳身上掉落的玉佩。玉佩温润,触手生凉,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柳”字,背面则是繁复到极致的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阵法。她以神识探入,却如同泥牛入海,什么也感知不到。
这枚玉佩绝不寻常。
以她元婴境巅峰的修为,竟无法窥其分毫。能让她都看不透的东西,整个修真界屈指可数。而这枚玉佩,却在一个捡来的孩子身上,贴身藏了十年。
“掌宗,您一夜未歇,该用早膳了。”
左秋蝉端着托盘进来,见韩语仙仍穿着昨日的衣衫,发丝都有些凌乱,心中不由一疼。她服侍掌宗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
韩语仙将玉佩收入袖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残阳呢?”
“在练剑。”左秋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天没亮就起来了,比往日还要早了一个时辰。弟子远远看着,他出剑时力道比平日重了许多,像是在……发泄什么。”
韩语仙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她想起昨日宗门大比后,自己将残阳叫到后山质问时的情景。
少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低头。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剑招从何而来,只说危急时刻脑子里自己就出现了。她以神识探查他体内经脉,发现确实没有被人动手脚的痕迹,这才稍稍放心。
但放心不代表释怀。
那式剑招是失传万年的古法,连她都不会。一个炼气期的少年,怎么可能凭空使出?除非……他体内本就藏着什么。
韩语仙不愿往那方面想,却又不得不防。
“让他练完来见我。”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山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少年一剑一剑地刺出,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十年了,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长成如今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本该欣慰。
可此刻,她心中却只有不安。
“掌宗!”一名弟子匆匆跑来,在殿外跪地禀报,“山门外来了一行人,自称隐世家族上官世家,说是……说是……”
弟子支支吾吾,不敢再说。
韩语仙眉头微皱:“说什么?”
“说是来履行婚约的。”弟子硬着头皮道,“为首的女子自称上官冯静,说与……与柳残阳师兄自幼便有婚约在身,今日特来践约。”
婚约?
韩语仙瞳孔骤缩。
她转身看向窗外,那个练剑的少年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收剑而立,朝山门方向望去。晨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眉目间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有婚约。
或者说……他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让他们进来。”韩语仙声音平静,袖子下的手却攥紧了。
那枚刻着“柳”字的玉佩,硌得她手心发疼。
上官世家的人来得排场极大。
八匹灵马拉着的鎏金车辇悬停在半空,车上珠帘翠幕,每一处都透着隐世家族的底蕴与傲慢。随行护卫足有三十余人,最低的都是筑基巅峰修为,领头的老妪更是金丹境中期,气息深沉如渊。
韩语仙端坐掌门殿主位,看着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来。
为首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凌厉与高傲。她穿着一身绛红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腰佩双剑,每一步都走得张扬跋扈,仿佛这天道宗是她家的后院。
这便是上官冯静。
隐世家族上官世家嫡长女,据说出生时天降异象,被族中老祖宗亲自认定为下一代家主继承人。此女天赋极高,年仅十八便已是筑基巅峰,距离金丹不过一步之遥。
更重要的是,上官世家在修真界地位超然,虽不参与正魔纷争,但底蕴之深厚,连天道宗都要敬三分。
“上官冯静,见过韩掌宗。”女子走到殿中,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但那姿态却分明没有半分敬意。
韩语仙不动声色:“上官姑娘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上官冯静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语仙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韩掌宗何必明知故问?我上官世家与柳家的婚约,当年可是您那位好徒弟的父亲亲手写下的。如今柳家虽已不在,但婚约仍在。我今年十八,已到婚配之龄,自然要来践约。”
殿中弟子纷纷侧目。
柳家?什么柳家?
残阳师兄不是掌宗捡来的孤儿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家族,还有婚约?
韩语仙面色不变,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当然知道柳家。十五年前一夜之间被灭门的柳家,曾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炼丹世家,族中金丹境高手不下十位,连元婴境的老祖都有一位坐镇。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而残阳,竟然是柳家的遗孤?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破庙中奄奄一息的孩童。他身上穿着的衣料虽然破烂,但质地极好,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小家族的子弟遭了难,却没想到竟是柳家。
可残阳从未提过。
十年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残阳是我天道宗弟子,他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韩语仙淡淡道,“上官姑娘突然来访,总要拿出凭证来。”
上官冯静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命人呈上。
韩语仙展开一看,上面确实写着婚约,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有柳家家主的印鉴和上官家家主的签名。更关键的是,绢帛上附着特殊的契约灵纹,那是修真界最顶级的血契,一旦签订便受天道约束,无法伪造。
她看完后沉默良久,将绢帛收起:“此事事关重大,容我考虑几日。”
“考虑?”上官冯静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韩掌宗,婚约就是婚约,有什么好考虑的?莫非您舍不得徒弟,想反悔?”
这话说得极为无礼,殿中天道宗弟子纷纷变色。
长孙言抹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词严道:“上官姑娘,这里是我天道宗掌门殿,你说话放尊重些!”
上官冯静瞥他一眼,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长孙言抹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却被韩语仙抬手制止。
“三日。”韩语仙看着上官冯静,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上官冯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好,就三日。这三日我便住在天道宗,等韩掌宗的答复。”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韩掌宗,我听说我那未婚夫正在后山练剑?不如让他来见见我?好歹也是未婚夫妻,提前认识认识,培养培养感情。”
“他正在修炼,不便打扰。”韩语仙淡淡道。
上官冯静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韩语仙和几个心腹弟子。
长孙言抹愤愤不平:“掌宗,这上官冯静太嚣张了,真当我天道宗好欺负?”
韩语仙没理他,目光看向殿外,不知在想什么。
左秋蝉轻声道:“掌宗,要不要叫残阳师兄来问问?这婚约……他总该知道吧?”
韩语仙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我去找他。”
后山,枫林。
柳残阳站在一棵老枫树下,手中握着剑,却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师尊来。
从上官冯静踏入天道宗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应到了。不是神识探查,而是某种更本能的感应,像是冥冥中有根线将他和那个人连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应。
就像他不知道昨天宗门大比时,脑子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式剑招。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做噩梦,梦里都是尸山血海,都是火光冲天,都是尖叫与哭泣。
他其实知道。
他只是不想知道。
“残阳。”
韩语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霜。
柳残阳转身,看到师尊一袭白衣,站在枫林入口处。秋风吹过,枫叶飘落,她站在漫天红叶中,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可他注意到,师尊的眉头微皱着。
那是在为他发愁。
“师尊。”他弯腰行礼,态度恭敬。
韩语仙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递给他:“你看看。”
柳残阳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慢。婚约,柳家,上官世家,指腹为婚,他父亲亲手签下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愤怒。
他记得。
他都记得。
那场大火,那个夜晚,那些惨叫声。父亲抱着他冲进密道,将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说“活下去,替我活下去”。母亲跪在血泊中,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
他不是孤儿。
他有家,有父母,有族人。
只是他们都死了。
全都死了。
“残阳?”韩语仙见他脸色不对,上前一步。
柳残阳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他看着韩语仙,声音沙哑:“师尊,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韩语仙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你知道多久了?”
柳残阳沉默。
他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个雪夜,破庙中,他其实没有完全昏迷。他记得有人走近,记得有人脱下外袍裹住他,记得有人将他抱在怀里,用体温为他取暖。那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像是母亲的怀抱。
他本想装睡,等那人走后继续逃亡。
可当韩语仙低头看他时,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不是那些追杀他的人眼中的贪婪与狠毒,也不是那些冷漠路人眼中的嫌弃与厌恶。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忍,有一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留下了。
他告诉自己,就留一段时间,等伤好了就走。可一天天过去,他舍不得了。师尊给他讲道,教他练剑,为他采药,深夜来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她表面清冷,却默默为他做了所有事。
他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那场大火,忘记了仇恨。
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可现在,婚约来了,上官冯静来了,那场大火又回来了。
“弟子……一直都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师尊捡到我的那天起,弟子就知道自己是柳家的人。”
韩语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柳残阳抬起头,看着韩语仙,眼中满是痛苦,“因为弟子怕。师尊,弟子怕您知道后,就不要我了。柳家被灭门,三百多条人命,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弟子怕您觉得麻烦,怕您觉得弟子是个祸害,怕您……”
“够了。”韩语仙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她走上前,抬手抚上他的头顶,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她第一次抱起他时那样。
“我说过,无论你是谁,既入我门,便是我徒。”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柳家也好,婚约也罢,你是我韩语仙的弟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柳残阳浑身一震,终于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韩语仙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任由他哭。
秋风吹过枫林,红叶漫天飞舞。
远处,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幕。
长孙言抹藏在树后,看着跪地痛哭的柳残阳,看着轻抚他头顶的韩语仙,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他听到了。
他都听到了。
柳家遗孤,婚约,还有掌宗那番话。
“无论你是谁,既入我门,便是我徒。”
呵,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师尊。
他跟在掌宗身边二十年,任劳任怨,鞍前马后,却从未得到过她这样的温柔。而那个捡来的野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她放下所有身段。
凭什么?
长孙言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转身离开,眼中满是怨毒。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柳残阳是什么东西。
入夜,天道宗为上官世家设宴接风。
宴席设在迎客殿,灯火辉煌,珍馐满桌。韩语仙坐在主位,上官冯静坐在客位,柳残阳坐在末席,全程低头不语。
“韩掌宗真是好福气,收了这么一个俊俏的徒弟。”上官冯静端着酒杯,目光在柳残阳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长得好看,天赋也不错,配我正合适。”
韩语仙淡淡道:“修道之人,不讲皮相。”
“那是自然。”上官冯静放下酒杯,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柳残阳面前,“不过韩掌宗说得对,光有皮相可不够。我得试试,我这未婚夫到底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掌拍向柳残阳胸口。
这一掌来得极快,毫无征兆,在场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
柳残阳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右手按上剑柄,却没有拔剑。他退后三步,堪堪避开掌风,衣袍被劲气撕开一道口子。
“咦?”上官冯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反应倒是不错。”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中气氛尴尬至极。
韩语仙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已生怒意。上官冯静这一掌虽未尽全力,但以她筑基巅峰的修为,偷袭一个炼气期弟子,若是真打中了,残阳不死也要重伤。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威。
“上官姑娘,这里是我天道宗。”韩语仙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你若要试招,改日去演武场,我亲自陪你。”
上官冯静笑了笑,丝毫不惧:“韩掌宗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再说了,我试试自己未婚夫的斤两,有什么不对?总不能嫁个废物吧?”
柳残阳终于抬起头,看向上官冯静。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女子容貌极美,眉眼间却满是傲慢与算计。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未婚夫,更像在看一件货物,一件她势在必得的货物。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玉佩,半块玉佩。
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半块玉佩,另一半在上官冯静手里。那是两家人订下婚约时的信物,一人一半,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契约。
他记得,母亲曾经提过这门婚事。
母亲说,上官家的女儿天赋极高,脾气也极大,让他以后多让着点。他当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婚约,只觉得“让着点”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太舒服。
现在他懂了。
母亲的意思是,这门婚事,他逃不掉。
可他不想要。
“上官姑娘。”柳残阳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婚约是长辈订下的,如今两家都已不在,这婚约……是否还有效,值得商榷。”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柳残阳,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拒绝上官家的婚约?这少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上官世家是隐世家族中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能与他们联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他居然拒绝?
上官冯静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柳残阳,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说什么?”
“我说,婚约是否有效,值得商榷。”柳残阳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当年订下婚约时,你我两家都是鼎盛之时。如今柳家已灭,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弟子,配不上上官姑娘。”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上官冯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柳残阳,我告诉你,这门婚事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血契已签,天道为证,你若敢悔婚,便是违逆天道,后果你承担不起。”
柳残阳抬头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天道?上官姑娘口中的天道,就是拿一个死去之人的承诺,来束缚一个活人?”
上官冯静瞳孔微缩,一股杀意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好,很好。”她冷笑一声,“看来韩掌宗把你教得很好,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没关系,我不急。三日后,我等韩掌宗的答复。”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韩语仙一眼:“韩掌宗,我劝你想清楚。与我上官家作对,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中只剩下天道宗的人。
韩语仙坐在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柳残阳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长孙言抹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说:“残阳师弟真是好福气啊,上官家的嫡女,多少人都求不来。师弟若是答应了,以后可就是一飞冲天了。”
柳残阳没有理他。
慕容柴明看不过去,拍了桌子:“长孙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残阳师弟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哪有阴阳怪气?”长孙言抹摊手,“我就是替残阳师弟高兴。毕竟他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能攀上上官家这样的高枝,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
“够了。”韩语仙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她看向柳残阳,目光复杂:“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会处理。”
柳残阳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弯腰行礼,转身离去。
他走出殿门时,夜风拂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月色很好,星光明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那半块玉佩在他怀中发烫,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逃不掉。
他走到后山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残阳,活下去,替娘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恨,活下去就好。”
可他做不到。
他恨,他恨得牙痒痒。
恨那些杀他全家的人,恨那些冷漠旁观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可他最恨的,是他自己。
因为他连恨都不敢恨得太用力,怕被师尊看出来,怕师尊失望。
“残阳。”
身后传来韩语仙的声音。
柳残阳转身,看到师尊一袭白衣,站在月光下。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远方的山峦。
两人沉默了很久。
“师尊。”柳残阳先开口,声音很轻,“您……不会把我交给上官家吧?”
韩语仙侧头看他,少年眼中满是忐忑与不安,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破庙中那个紧攥玉佩、满眼戒备的孩子。
十年了,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会。”她说,语气平淡却坚定,“你是我的弟子,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柳残阳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不让师尊看到。
韩语仙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别想太多,好好修炼。三日后,我会给上官家一个答复。”她收回手,转身离去,“早些休息。”
柳残阳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渐行渐远。
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中师尊浑身是血,躺在他怀里,气息奄奄。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说:“残阳,别哭。”
他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师尊。”他低声唤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祈祷,“您一定不要有事。”
深夜,迎客殿偏殿。
上官冯静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半块玉佩。
这半块玉佩与柳残阳怀中的那半块原本是一对,合在一起便是一整块。玉佩正面刻着“柳”字,背面刻着“上官”二字,是当年两家订下婚约时的信物。
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小姐。”老妪从暗处走出,低声道,“老奴查过了,柳残阳确实是柳家遗孤,当年柳家灭门时唯一逃出来的活口。韩语仙在破庙中捡到他,带回天道宗养了十年。”
“柳家灭门……”上官冯静嘴角勾起一抹笑,“知道是谁干的吗?”
“查不到。”老妪摇头,“当年的事做得太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老奴猜测,不是正道四宗联手,就是魔道那边的大人物出手。总之,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
“有意思。”上官冯静将玉佩收入怀中,“一个灭门遗孤,一个清冷掌宗,这师徒俩……藏着不少秘密。”
“小姐,您真的要嫁给他?”老妪皱眉,“柳家已经没了,这小子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配不上您。”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上官冯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掌门殿,“我嫁的不是他,是柳家最后的血脉。”
老妪不解:“老奴愚钝。”
“柳家当年为什么被灭门?”上官冯静回头看她,“不是为了什么仇怨,而是为了柳家世代守护的那个东西。”
老妪瞳孔骤缩:“您是说……轮回镜?”
上官冯静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极美,却冷得刺骨。
“柳家灭门,轮回镜不知所踪。柳残阳是柳家唯一的活口,那东西要么在他身上,要么他知道在哪里。”她走到床边坐下,褪去外袍,“娶了他,轮回镜就是我的。有了轮回镜,别说上官家家主,就是整个修真界,我也要坐一坐。”
老妪躬身:“小姐英明。”
“下去吧。”上官冯静挥了挥手,“三日后,韩语仙若不答应,就按第二套方案来。我上官冯静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老妪领命退下。
偏殿安静下来,上官冯静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忽然笑了。
她想起柳残阳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排斥,唯独没有畏惧。
有意思。
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有趣。
她开始期待婚后的日子了。
同一时刻,天道宗山门外,一道黑影悄然潜入。
那人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身形如同鬼魅,轻易避开了所有巡逻弟子。
他直奔后山,来到柳残阳白日练剑的枫林。
“就是这里。”他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掌心浮现诡异的黑色符文。
片刻后,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古法剑招的气息……果然是那个人的血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注入灵力。
“禀报主上,找到了。柳家余孽确实在天道宗,韩语仙的弟子。”
玉简中传来沙哑的声音:“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东西……应该就在他身上。”
“遵命。”
黑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色中。
枫林恢复了平静,只有红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没有人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翌日清晨,柳残阳照常去练剑。
他起得比往日更早,天还没亮就到了后山。一夜未眠,他眼中满是血丝,但出剑的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一剑一剑地刺出,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
炼气期巅峰的修为全力运转,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心不静,剑不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残阳收剑回头,看到上官冯静站在枫林入口,一袭红衣,在这满山红叶中格外醒目。
“上官姑娘。”他抱拳行礼,态度疏离。
上官冯静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基础不错,就是修为太低了。炼气期巅峰,放在普通宗门算是不错,但要做我上官冯静的夫君,还差得远。”
柳残阳面无表情:“所以我说了,这门婚事,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上官冯静伸手,想摸他的脸。
柳残阳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上官冯静也不恼,收回手,笑道:“脾气倒是不小。不过我告诉你,我上官冯静看上的男人,还没有跑掉的。”
“上官姑娘看上的,不是我。”柳残阳盯着她的眼睛,“你看上的,是柳家。”
上官冯静笑容一僵。
“你知道些什么?”她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柳残阳转身,背对着她,“但我知道,一个隐世家族的嫡女,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嫁一个灭门遗孤。上官姑娘,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演戏?”
上官冯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了几分。
“有意思。”她走到柳残阳面前,仰头看着他,“柳残阳,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没错,我看上的确实不只是你,还有柳家的东西。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
“我确实看上你了。”上官冯静伸手,这次没有摸他的脸,而是按在他胸口,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你这个人,比那件东西更有趣。”
柳残阳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
“上官姑娘,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我身上有太多秘密,沾上了,会死人的。”
上官冯静收回手,笑了。
“死人?我上官冯静最不怕的,就是死人。”
她转身离去,红衣在风中飘扬。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师尊……韩语仙,她对你,可不仅仅是师徒之情。”
柳残阳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上官冯静笑了笑,“就是提醒你,有些东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走了,留下柳残阳一个人站在枫林中。
秋风萧瑟,红叶飘零。
柳残阳握着剑,心中却比这秋风更冷。
师尊对他……不仅仅是师徒之情?
不,不可能。
师尊是元婴境的绝世强者,修道千年,道心坚定如铁。她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救了她……不,是她救了他,她只是出于师父的责任。
可上官冯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想挑拨什么?
柳残阳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
可那个念头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底最深处,再也赶不走。
远处山巅,韩语仙站在掌门殿窗前,看着后山枫林中的两个身影。
她看着上官冯静走近柳残阳,看着上官冯静伸手按在他胸口,看着两人交谈,然后上官冯静离去。
她看着柳残阳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掌宗。”左秋蝉走进来,低声道,“长孙师兄他……到处在说残阳师兄的事。现在全宗上下都知道残阳师兄是柳家遗孤,也知道上官家来退……来践约的事了。”
韩语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让他闭嘴。”
“弟子劝过了,可长孙师兄不听。”左秋蝉小心翼翼地说,“他还说……还说掌宗偏心,对残阳师兄另眼相待,坏了宗门规矩。”
韩语仙转身,看向左秋蝉:“他说什么?”
左秋蝉硬着头皮重复:“他说……他说掌宗收留残阳师兄,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因为别的什么。弟子不敢说。”
“说。”
“他说掌宗是看上了残阳师兄的皮相,所以才……”
“够了。”韩语仙打断她,面色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
“传我令,长孙言抹妄议掌宗,罚禁闭三月,面壁思过。若再犯,逐出师门。”
左秋蝉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韩语仙一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后山的枫林,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残阳的脸。
少年的眉眼,少年的笑容,少年的倔强,少年的眼泪。
她想起昨日,残阳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说“弟子怕您知道后就不要我了”。
她想起昨夜,残阳站在悬崖边,月光下孤独的背影。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破庙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孩童,紧攥玉佩,眼中满是倔强。
她想起自己抱起他时,他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微微颤抖。
从那一刻起,她的道心就不稳了。
只是她不愿承认。
“无论你是谁,既入我门,便是我徒。”
她说过这句话,也信守这句话。
可上官冯静说得对,有些东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对他的感情,真的只是师徒之情吗?
韩语仙睁开眼睛,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
清冷,端庄,千年如一日的淡漠。
可那颗心,已经不淡定了。
她想起心魔劫时看到的幻象,想起梦中那个将她压在身下的身影。
那张脸,是柳残阳的。
“荒唐。”她低声斥责自己,拂袖转身,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密布。
暴风雨要来了。